陈阳说到这里，屋里静了一瞬。杰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劳杉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可他的眼睛盯着陈阳，听得很认真。
陈阳把烟灰弹了弹，继续说：“童宾投窑之后，窑工们被激怒了。”
“万历三十年，潘相在饶州任内肆意妄为，横征暴敛，苛虐工匠，最终激起民变。当地百姓和窑工不堪压迫，聚众反抗，损毁了御器厂的窑房设备。”
“民变爆发之后，潘相不思自省，反而颠倒黑白，向朝廷诬陷饶州府通判陈奇可疏于职守，未能及时镇压暴乱、保护窑厂。”
“昏聩的万历帝偏信谗言，下旨将陈奇可抓捕入狱。忠臣蒙冤，民心尽失。”
说着，陈阳停了一下，看着三个人。廖振山的脸色沉下来了，杰子也不笑了，劳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陈阳加快的语速，“尽管万历一朝倾尽全国窑业人力，耗费巨额财力，历时数年攻坚，巨型御用龙缸始终未能烧制成功。”
“直到万历帝驾崩，陵寝营建完工，原定陪葬的专属龙缸，依旧没有合格成品可用。”
“朝廷无奈之下，只能取用前朝遗存的旧龙缸草草替代，完成入殓陪葬流程。一代帝王专属御器，最终沦为泡影。”
陈阳用手轻轻点点桌面，微微冷笑一下，“你们想想，一个皇帝，连自己陪葬的缸都烧不出来，这龙缸得多难烧？”
廖振山长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件龙纹缸，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原来觉得这就是一件大点的瓷器，可现在听陈阳讲完，他觉得那缸身上每一道釉，每一笔青花，每一抹釉里红，都沉甸甸的。
陈阳把烟抽完，掐灭，看着三个人，继续说：“朝代更迭之后，清初政权稳固，朝廷重启景德镇御窑厂生产，延续皇家御用瓷器烧造制度。”
“顺治十一年，清廷正式下旨专项烧造御用龙缸，并明确规定严苛的器物规制。”
“龙缸口径三尺五寸，缸壁厚度三寸，缸底厚度五寸，通高二尺五寸。器型体量庞大，比例规整，胎体厚重，烧制难度远超普通御瓷。”
听到陈阳这么说，杰子皱着眉头，本能的问了一句：“那清朝烧出来了么？”
劳杉在旁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廖振山抬手给了杰子肩膀一下，“你TMD是不是傻，后面那是啥？虎啊！”
杰子不好意思挠挠头，“艹，一时间进入故事了，忘了！”
陈阳也呵呵笑着，之后轻轻晃晃手，“顺治朝没烧出来，顺治朝时间短，国力有限，龙缸烧造的事，一直拖着。”
“到了康熙朝，才慢慢有了起色。”
“康熙十九年，三藩之乱彻底平定，天下政局趋于稳固。康熙帝锐意革新朝政，针对前朝内府制度混乱、窑务无序、工艺杂乱的弊端，重新厘定内府管理制度，规范皇家器物烧造标准。”
“各类宫廷御用器物，皆确立标准化规制。御用瓷器烧造，也被正式划归景德镇珠山御器厂专属承办。”
“由此，开启清代宫廷御瓷常态化贡奉制度。”说着，陈阳起身走到龙纹缸旁边，用手指着缸身上的釉里红龙纹：“你们看这件缸，釉里红发色红艳，龙纹威猛，青花五彩搭配得当。”
“这东西，就是康熙御窑革新时期烧出来的精品。、”
“康熙朝的官窑烧造，前后持续了六七年之久。这六七年里，一改明晚期和清初工艺衰败、屡造屡败的困境，不仅传承了明代传统制瓷工艺的精髓，更实现了全方位的工艺创新。”
“烧制出大量形制规整、纹饰精美、釉色纯正的顶级御瓷，艺术水准冠绝一时，奠定了清代御瓷的美学基调，开创了清代官窑陶瓷艺术的全新格局。”
说着，陈阳微微停了一下，看着那件龙纹缸，语气慢下来：“这件缸，算是这次康熙御窑革新时期烧制的精品，它是清代龙缸及御用瓷器工艺成熟的典型代表。”
“你们想想，从万历到康熙，前后七八十年，多少窑工前赴后继，多少工匠熬白了头，才把这龙缸烧出来。”
“所以说，这件东西，不光是一件瓷器，它是一段历史。”
“它背后有童宾投窑的故事，有潘相苛政的教训，有顺治朝的无能为力，有康熙朝的锐意革新。”
最后，陈阳手在龙纹缸上轻轻拍拍，“这些东西，都在这件缸上。”
“所以我说，这件龙缸，是这些物件里最有价值的。它的价值，不光在钱上，在它的历史，在它的文化。”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廖振山坐在那儿，看着那件龙纹缸，半天没说话。杰子也不笑了，他看着那件缸，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劳杉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杰子才慢慢开口：“陈老板，我明白了。”
“值钱的古董，是市场认的，今天高，明天可能就低了。有价值的东西，是历史认的，不管过多少年，它都在那儿。”
“就比如龙缸这种东西，可能市场价值不是很高，但有一定的历史价值，所以才难得。”
陈阳点了点头，拍了拍杰子的肩膀：“杰子哥，你这话说对了。”
“古董这行，最怕的就是光看钱。你光看钱，你就只看得到眼前的价。”
“你看不到它背后的东西，就卖不出它的真价。你卖不出它的真价，你就永远只能做个贩子，做不了藏家。”
最后陈阳笑嘻嘻拍拍杰子的肩膀，“这龙缸就算再不值钱，拿出去也是上百万呢！没你想的那么不值钱！”
“我艹！陈老板，你玩我！”杰子瞪大了眼睛侧头看向陈阳，“你管几百万叫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