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利用桌面上的茶杯,跟他们解释什么是接坯。
“接的时候,每一段的泥料湿度要一样,厚薄要一样,接缝要对齐。稍有偏差,烧出来就是歪的。”
杰子听着,在旁边微微皱起了眉:“那要是接不好呢,或者中间接着接着,一个不小心坏了呢??”
陈阳苦笑了一下:“接不好,坯体干燥的时候就裂了呗!”
“你们想想,那么大一个泥坯,内外的收缩速率不一样。外表干得快,先收缩,内部还含水,收缩慢。”
“外面往里缩,里面往外顶,巨大的应力,直接把坯体扯裂。”
“还有,坯体自重太大,没干透的时候,底部会被自身重量压塌。”
陈阳抽了一口烟,慢慢吐了一口,“史料上说的‘塌’,就是这个。古代工匠要阴干数月,一点点控湿,刮风不行,回潮不行,天气稍有变化,整缸坯就废了。”
他把烟灰弹了弹,继续说:“第二道坎,是烧成。”
“现代大水缸用隧道窑,整条窑温度稳定,电脑控温,升温降温曲线精准。可明清御窑用的是柴烧镇窑,蛋形窑。”
“巨型龙缸体积大,放在窑位里,窑内各处温差可达几十度。”
“温度低了,釉面烧不熟,发灰,脱釉。温度高了,坯体软化,自重压塌,扭曲变形。”
“厚坯升温和降温都极慢,升温快了炸裂,降温快了热胀冷缩崩裂。厚瓷胎的热稳定性,远差于薄陶缸。”
劳杉在旁边插了一句:“陈老板,那要是慢慢烧呢?”
陈阳依旧摇摇头:“慢慢烧也不行,柴窑烧一炉,要几天几夜。”
“龙缸太大,占的窑位多,一炉烧不了几件。烧一炉,废一炉,烧一炉,废一炉,那不是又浪费时间,又烧不出东西么!”
“万历朝烧了多少年?从万历二十七年开始,烧到万历三十年,烧了三年多。顺治朝复刻,三四年烧了二百余口,无一成器。康熙朝之前,龙缸烧造一直是个死结。”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件龙纹缸,指着缸身上的青花龙纹:“你们再看这纹饰。现代大水缸,大多无纹饰,只要求盛水。”
“可龙缸通体青花云龙,大件器物绘画难度极高。坯体巨大,曲面绘画,釉下青花还要经受高温考验。”
“一旦流淌、晕散、发色不均,直接作废。你们想想,在一米宽的缸面上画龙,手要稳,心要细,每一笔都不能错。”
“画错了,不能改,只能打碎重来。”
廖振山看着那缸上的龙纹,叹了口气:“这哪是烧缸,这是烧钱。”
陈阳笑了一下:“比烧钱还狠,烧钱还能听个响,烧龙缸,连响都听不着。”
“万历朝倾尽全国窑业人力,耗费巨额财力,历时数年攻坚,巨型御用龙缸始终未能烧制成功。直到万历帝驾崩,陵寝营建完工,原定陪葬的专属龙缸,依旧没有合格成品可用。”
“朝廷无奈之下,只能取用前朝遗存的旧龙缸草草替代。你们想想,一个皇帝,连自己陪葬的缸都烧不出来,这龙缸得多难烧?”
陈阳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看着三个人,语气慢下来:“还有一个关键点,你们得明白。”
“不是现代造不出大瓷缸。现代工业完全可以做出比明龙缸更大、更规整的巨型陶瓷容器。用的是现代材料、模具、大型梭式窑,分段预制,特种泥料,成本可控。”
“可现代大水缸本身就没有挑战这个物理极限,它只是普通日用陶器。薄胎,低温,机器量产,标准宽松。”
“不漏水就合格,轻微变形、釉面杂点都能接受。”
陈阳伸出手指一指龙纹缸:“可龙缸不一样。”
“这玩意是超厚大尺寸高温瓷质礼器,手工分段制坯,柴窑烧制,零瑕疵要求。”
“龙缸这玩意,已经摸到了古代陶瓷工艺的物理上限。皇家御用,不允许变形,不允许塌底,不允许炸裂,不允许缺釉,不允许歪器。”
“只要器身歪了,塌底了,釉裂了,青花发色不好,哪怕微小瑕疵,一律打碎,不能流入民间。这就是为什么明清两代,烧造巨型龙缸报废率近乎百分之百。”
最后陈阳长长叹了一口气,“要不然,也不会有童宾以骨为薪的惨祸喽!”
廖振山、杰子和劳杉,听陈阳说完,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廖振山将烟头掐灭了,但听陈阳说完最后一句话,眼神中又出现了好奇。
杰子没说话,微微侧头瞟了一眼劳杉,当他看到劳杉也是一副好奇的样子,轻轻碰了劳杉一下,示意劳杉开口问。
“陈老板,童宾以骨为薪是啥故事?”劳杉笑嘻嘻的看着陈阳,“你给我讲讲呗!”
陈阳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烟吹散了一些,也让陈阳精神了一下。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三个人,看着窗外的铁西区。
街上有人推着车卖早点,白烟从摊子上冒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看着三个人。
“龙缸烧造,一直为景德镇明清两代制瓷业之难题。”
陈阳伸出手,大致比划了一下,“烧一百件,能出一件好的,就算运气。有时候烧几百件,一件都出不来。”
“所以龙缸这东西,从明代到清代,一直是御窑厂最头疼的事。你们知道万历皇帝吧?”
杰子点头:“这个我知道,明朝的,那个几十年不上朝的皇帝。”
陈阳笑着点点头,“对,就是他。童宾以骨为薪的故事,就发生在万历二十七年,也就是一五九九年。”
“当时的万历皇帝,为了筹备宫廷御用和陵寝陪葬器物,委派江西矿税太监潘相兼任景德镇窑务督造官,全权负责皇家瓷器烧造。核心任务,就是烧制巨型御用龙缸。”
陈阳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旁边的劳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到了陈阳手上。
陈阳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看着那团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然后继续说:“潘相其实就是个太监,这个人没什么能耐,他只知道迎合圣意,严苛催逼工期,全然不顾器物的工艺极限和工匠的劳作极限。”
“龙缸烧不出来,他就让手下人打窑工,他就罚工匠。窑工们没日没夜地干,烧一炉,裂一炉,烧一炉,塌一炉,工艺程度有多难,潘相不管,他只管要东西。”
廖振山听到这里,皱了皱眉:“这不就是逼死人么?”
陈阳抽着烟,微微点头:“就是逼死人。极致的压迫,加上无解的工艺困境,最后酿成了景德镇窑务史上最惨烈的一件事——窑工童宾,为了抗争苛政,控诉不公,以肉身投入熊熊窑火,‘以骨为薪’,用生命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