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妃暄在剑意感知屏前坐了整整一夜。
东山灵气异常的第一组数据已经发给了明空的议会终端,但她没有停止追踪。
把数据交出去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在异常再次出现之前搞清楚它的规律。
她已经把监测灵敏度从常规模式推到了战时满负荷,这意味着接下来每一天的监测都会消耗比平时高十二倍的剑意修士神识——换句话说是天机阁日常运营成本的十二倍。
这笔资源消耗如果不能在短期内给出有意义的情报产出,议会那边就算明空不计较,财务审计也会找上门。但师妃暄没有犹豫。
她见过足够多的历史数据,知道每次有人觉得“这大概不是什么大事”的时候,往往就是大事发生前最安静的一炷香。
满负荷监测的第三天凌晨,第二组数据出现了。
不是在东山区块。
这次异常波动的出现地点在南线——黑渊裂隙的外围缓冲带。
波动幅度比东山那次小,持续时长更短,但波动频率的波形与东山数据完全一致。
师妃暄把两组波形叠在一起对比,高度重叠,误差在千分之一以内。这证明两次异常波动的来源是同一个东西。
而东山和黑渊裂隙之间的距离极远,中间隔着太虚天域和荒古遗域的一部分——任何能够同时在这两个地点引发同频波动的力量,其影响范围至少覆盖了半个上界。
师妃暄调出了天机阁所有历史监测数据,将这种波形与所有已知的法则波动类型逐一比对。
结果没有匹配项。
不是灵气潮汐,不是灵脉脉动,不是地脉迁移,不是法则风暴,不是天障碎片残留下来的余波共振,不是神族净世法则的边界泄漏,不是魔族归无特性的回潮波动,甚至不是当年混元道种成型时产生的那种高能法则脉冲。
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排除了一切已知可能性,然后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数据库。
那个数据库是柳如眉退休前留给她的。
柳如眉在位时花了数百年时间收集了大量不属于神魔也不属于人族的上古时代异常法则波动记录,其中大部分是断篇残片,不成体系,很多记录连来源都无法追溯。
师妃暄继承阁主职位后只打开过一次——那次是为了比对烛的原初光火频率。现在她第二次打开它。
数据库中只有一条记录与新波动的频率有匹配。记录来源是百兽禁地的青冥老龙,记录时间是八千年前。
青冥老龙在记录中说他在荒古极境的极东边界短暂感知到一种陌生的灵气波动,持续了约莫三息后消失。
他认为这种波动“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当时天机阁将这个记录标记为“无匹配/无后续”,存入上古异常档案。
八千年。八千年前的波动和现在东山下的波动频率一致。这意味着引发异常波动的源头至少已经存在了八千年以上。
师妃暄把青冥老龙那条记录调出来单独标红,然后附上了自己的分析意见。
她把所有资料打包加密,通过天机阁最高优先级的传输通道将一份完整的初步调查报告发给了四个终端:
明空的议会主终端、江寒的私人玉简、向雨田的情报网入口、以及一个极少使用的冗余备份终端——那个终端在独孤峰后山剑竹林的石屋里,是多年前杨过建议设立的。
做完这一切后,她从剑意感知屏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轩辕城的灯火大部分已经熄了,只有东门哨塔和城墙上几处守夜灯还亮着。
更远处陨神平原的草海在夜色中看不到边际,但她知道那片草还在,在风里微微翻动。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等到早上,直接以阁主权限启动了天机阁在荒古遗域和太虚天域交界处埋设的一套隐蔽探测节点。
这些节点是当年鼎原和约前后秘密布置的,不是针对神魔两族的常规监测,而是专门用于捕捉“无法被归类”的法则异常信号。
战后这些年这套节点一直没有启动过,因为一直没有出现过需要启动它的信号。
现在有了。
激活节点的玉简亮起来时,师妃暄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七十多个新的数据源。
荒古遗域的东向延伸段,太虚天域与虚空裂谷之间的法则缓冲带,黑渊裂隙最底层的归无残余区——这些她多年来只能推测却无法直接探测的盲区,现在在节点网络上呈现出微弱但真实的数据流。
数据流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方位。东。极东。
而且在每一条数据流中都出现了同样的千分之三十七的灵气异常涨幅。
不是先后出现,是同时。所有的节点在同一个瞬间捕捉到了同一种波动。这意味着异常波动的源头不是一个点状发射源,而是一个覆盖范围极其广阔的“场”。
它在同一瞬间同时影响了半个上界的所有灵气分布。
师妃暄终于没有忍住。她打开了柳如眉留给她的那盒茶叶。
茶叶在壶中舒展时她继续盯着屏幕。
数据在继续刷新,异常波动的幅度正在以极其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升高。
不是直线上升,是间歇性的台阶式上升——每反复一段时间的沉寂后,下一次波动的强度就会比上一次高出一小截。
她算出这个台阶周期的长度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十七天。
每一次沉寂的间隔是十七天。误差不超过一个时辰。这个精确度的周期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某种力量在以十七天为节奏朝外发送信号。不,不是发送——是泄露。像是一个密封了无穷岁月的容器正在以十七天为周期逐渐松动,每次松动都会渗出比上次更多一点的能量。
师妃暄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是柳如眉当阁主时珍藏的剑意峰老茶,泡开后茶汤呈淡金色,入口有一种极细微的剑气回甘。
柳如眉留给她的原话是“等你遇到不知道该不该查下去的事再拆开来喝”。
她现在遇到了。
浪翻云从南线传回的加密通讯在师妃暄启动隐蔽节点两个时辰后抵达。
他驻守南线边境已经多年,日常任务只是在黑渊外围水域巡逻。
今天凌晨他在水域深处发现了异常。黑渊裂隙周边一直残留着魔族归无法则的微弱退潮波动,这是正常现象,归无法则的余波会像潮水一样时涨时退。
但今天的异常不在于涨退,而在于一种他从没在魔域附近感知过的陌生灵气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外向内地侵入归无残余区。
归无法则是消解一切有序法则的混沌力量,任何外来灵气接触归无残余都会被自动分解为虚无。
但它没有分解掉这种陌生灵气。不但没有分解,反倒像是被陌生灵气从外向内侵蚀了——归无残余区的边界在缓慢退缩。
浪翻云在报告中说得很直接:“归无法则向来是侵蚀别的东西,这是第一次我看到它在被别的东西侵蚀。我不知道侵蚀它的这个是什么,但它不怕归无。所有已知的法则都怕归无。这个东西不但不怕,还反过来把归无逼退了。”
师妃暄看完报告后,把浪翻云的观测数据和自己的监测数据做了交叉比对。
归无边界退缩的速率与东山灵气涨幅的上升曲线,在时间轴上完全重合。
她的剑意感知网发现的是同一件事物的两个方面:这个事物的正面对灵气造成溢出效应,它的背面正在把归无法则这种最顽固的负面残留从边境线上悄然抹去。
搞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已经迫在眉睫了。
上午时分,江寒和明空一起来到天机阁。明空看了数据后没有多问细节,直接问了一个问题。
“你需要什么。”
“更多时间。更多数据。”师妃暄说,“下一次如果出现同样的波动,我可以锁定它的源头位置。但必须是下一个周期——十七天后。如果错过了,就要再等十七天。”
江寒走到感知屏前,闭上眼将万物生直接接入剑意感知网的数据流。他没有去看屏幕上的数字和曲线——万物生的感知力在读这种原始数据时远比肉眼更高效。十几息后他睁开眼。
“不用等十七天。我能追踪到它的下一次波动。不是预测——是跟着它上次留下的残留痕迹追溯过去。”
师妃暄看着他。
“残留痕迹能追溯到多远。”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江寒说,“不过我需要在追溯过程中有一个能实时同步记录的人。”
“我就是。”师妃暄点了点头。
明空站在旁边听着两个成年人三言两语就把一个高度危险的未知探测任务定了下来。
她没有说“需不需要议会批准”——她知道她如果带回去给议会讨论,这份情报至少要在各个委员会之间转上十几天。
等到批准下来,下一次波动早已经发生了。张无忌教过她,议会的程序是为已知问题设计的,对于未知问题,程序不足以应对。
所以她才被选为议长——因为议会需要一个能在程序跟不上的时候替程序做决定的人。
“探测任务我批准。作为议长,不是作为徒弟。”她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们出发前带上关七。他的疯眼能看到任何我们探测不到的东西。”
师妃暄和江寒对视了一下。没有人反对。关七的疯眼在战后几十年间已经多次在关键时刻看到了所有探测手段都看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的“空的地方”最后往往都不是空,是别的东西填得太满以至于看起来像空。
“还有一件事。”师妃暄从抽屉里取出一片薄薄的玉简递给江寒,“这是燕飞今天凌晨从三合谷发来的。他说他在谷中也感知到了同样的波动。小三合追溯了源头的部分路径,追溯到一半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
师妃暄停了一下。
“他说这波动比他老得多。当年姬渊破碎虚空时也感知到过类似的东西。但那时候的强度不及这次的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