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飞是在钓鱼的时候感知到的。
三合谷的溪水不分季节地淌着。谷中法则自成一体,外界无法探测,内部的灵气循环也从不与外界发生交换。
这是燕飞当年以小三合构建这片隐居之地时定下的规矩——三合谷不拒任何不带敌意的人进入,但也绝不主动与外界交换任何法则信息。
谷里的一切都自给自足:溪水自己循环,竹叶自己落自己烂成肥,小灵兽自己找吃的。
几千年来第一次,外界的波动穿透了小三合的法则屏障。
燕飞坐在他钓了一辈子鱼的那块石头上,手里的钓竿是自制的竹竿,竿头没有鱼钩,只有一截干草叶。
几千年前他刚隐居时偶尔还会认真钓鱼,后来发现谷里的鱼太容易上钩,他觉得没意思,就把鱼钩剪了换了草叶。
草叶浮在水面上,鱼有时候会过来闻一闻,闻完就走。他看的是鱼的反应,不是鱼的肉。
波动传来的那一瞬间,水面上的草叶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被鱼拽的。鱼没来。
是水面本身往下陷了一点点——极微小,肉眼几乎不可察,但燕飞的指尖压在钓竿上,钓竿压在水面上,水面压在他的感知上。
他几千年来从来没有感觉过水面自己往下陷。他放下钓竿,把小三合的感知层从谷内模式切换到了全开模式。
小三合是他的道基,日月丽天大法感知天地运行,金丹大法稳固内在法则,仙门诀沟通天地人三界的频率,三法合一让他能够同时从三个不同的维度看同一件事物。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数千年来对“道”的唯一理解方式。
他朝波动来源的方向看。
三合谷的位置在荒古遗域极深处,距离东山极远。但小三合的全开模式足以跨越任何物理距离感知到法则层面上的扰动。燕飞看到的东西让他皱了皱眉。
那不是一股力量在推。不是一个什么东西在发出信号。
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在操纵。他感知到的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一种比天障破碎更早得多的自然现象。它的频率极低极慢,像是天地初开时残留下来的某种原始回音。
大部分修士穷尽一生也感知不到这种频率,因为常规修炼体系的感知范围是被法则框架限制的——你能感知到的,都是法则允许你感知到的。
燕飞不在这个框架内。他的小三合独立于所有外部法则体系,能绕过法则障眼法直接看本质。
但他也追溯不到源头。
小三合的感知在延伸到东极方向某个距离后被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不对劲阻碍——不是封印,不是屏障,不是法则断层,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虚无感。
前方确实有东西,那东西也确实在发出波动,但小三合感知不到它的具体形态。
就像闭着眼睛摸到墙壁,却感觉不到墙壁的温度、质地、厚度,只知道墙在那里。
燕飞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小三合感知聚焦到极致,尝试穿透虚无层。结果不是穿透了——是感知被反弹了回来,连带着把他自己震得从石头上晃了一下。
钓竿滑进了水里。
燕飞把钓竿捞起来,竿头的草叶已经掉了。他重新摘了一截嫩草夹在竿头,然后把钓竿横在膝盖上,对着远山眨了眨眼。
他从虚空中取出一片玉简,对里面说了一段话,然后将玉简朝独孤峰方向弹出。玉简化作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细线没入谷外的空间涟漪消失。
做完这些他没有继续想这件事。他重新把钓竿放进水里,继续看鱼对草叶的反应。
当日午后,石青璇带着青鸾落在三合谷外。
燕飞的谷口法则屏障对外人会自动过滤敌意,石青璇当然不会触发任何过滤。
青鸾从空中收起双翼轻巧落地,石青璇从青鸾背上下来后对着谷口的竹林轻轻拍了两下竹身。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像是在回应她。
她走进谷中时燕飞还坐在石头上钓鱼。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出石头上的一个位置。石青璇在他旁边坐下。
“你把感知公开到谷外了。”她说,“我以前从来没见你这么做过。”
“以前没有必要。”燕飞把钓竿换到左手上,“今天有人敲门。”
“谁。”
“不认识。但很老。比我老得多。”燕飞顿了顿,“当年姬渊破碎虚空的时候,他也感知到过类似的东西。我那时候还年轻——在轩辕城青铜塔前站了一炷香,想去找姬渊,后来没去。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没去。”
石青璇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去找他的路上感知到了同一个波动。跟今天这个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的强度很弱,弱到我以为是错觉。
后来姬渊打上天门,一个人扛神皇魔帝,我感知到的那个波动在他打上去之后就消失了。再后来他就死了。”
燕飞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今晚突然想——如果那个波动当时没有消失,如果我多追溯几步找到了它的来源,能不能帮到姬渊多一点。
这个问题我想了几千年,到今天早上为止还没有第二次机会问自己。刚才感知到同样的波动——我知道第二次机会来了。”
石青璇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她只是从袖中取出箫管,轻轻地吹了一段。
箫声极短,只有几个音,但在燕飞用来了几千年的那块石头上,溪水里的老鱼这次没有转身游走。它在水面上露了一次头。
接下来的三天里,幽从无归墟海发来了一份加密玉简。
幽这些年在墟海深处修复秩序裂痕,日常沉默寡言,发来的信息也一向简短。
这份玉简的长度超出了他往日的所有记录。玉简核心内容如下:无归墟海深层在数月前开始出现微弱的秩序共振。
幽原以为这是天宪稳固后墟海中残留的远古法则在自然平复,直到他对比了师妃暄天机阁发来的陌生灵气监测数据——共振频率与陌生灵气的波动频率完全一致。
更关键的是,他在墟海最深处的秩序残片中找到了匹配印记。
不是神族的,不是魔族的,不是人族的,甚至不是烛照那个级别的原初光火的残留。
这种印记在他的秩序记忆中极其模糊——模糊到几乎不存在,但仍然存在过一个极淡的轮廓。那是某种在洪荒初开之前就存在过的东西。
玉简末尾有一段话,跟他平日的风格不一致。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继续恢复的话,这种波动在洪荒初开时出现过一次。那一次之后,就有了神和魔。”
石青璇看完玉简后的表情让燕飞放下了钓竿。他接过玉简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溪水边的石头上。
溪水溅起来的水花打在玉简上,玉简表面散出一圈一圈的微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最终燕飞开口了。
“神和魔是初诞者分裂的产物。初诞者分裂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外部力量的影响,这个影响在洪荒初开时出现过一次。
幽说的是‘有了神和魔’——不是神和魔诞生,是有神和魔。在那之前没有。这么看来那次波动的结果是把一个完整的天地意志撕成了净化、归无、以及一个失踪的第三者。”
“这次波动是第二次。”石青璇说。
“对。而且比第一次强得多。那次是初开——那这次是什么。”
石青璇的手指不自觉地压在箫孔上。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在百兽禁地面对神魔突袭时她没有慌,在天障碎片冲击时她没有慌。
但此刻她面对的是一个从洪荒初开前就存在过的力量的第二次现身。而第一次现身导致了天地意志的分裂。
“你把这份玉简给寒哥了吗。”
“还没有。幽的玉简是发给你和我的。他不太会同时跟太多人说话。”石青璇把玉简收起来,“但我们应该马上给他。另外——这文件该给明空也发一份。”
“已经给了。”空中传来师妃暄的声音。不是她本人——是她远程以剑意投映在青鸾身上的微型感知节点。
青鸾抖了抖羽毛,师妃暄的声音继续说:“幽的玉简数据我已经加密备份。明空会在今天傍晚收到。燕飞前辈,你感知到的波动强度,如果用你的小三合当量换算,大概是多少。”
燕飞想了一下。
“如果把当年姬渊那场决战中神皇魔帝双意志合压的力量当成一百,天障之战中江寒万物生之树全开的峰值大概三百。
我今天早上追溯的那股波动——在它离我感知范围最外围的那个距离上,它的强度大概是一千二。一千二是外围。我看不到内部的数据。”
师妃暄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她说的那句话青鸾用原声转述了过来。
“一千二的外围——内部我们暂时不敢想。但如果那个东西是友非敌,我们还有时间。如果它不是——我还是建议先搞清楚它是什么再被它发觉我们在看。”
燕飞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