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飞很久没有回想过姬渊了。
不是不想。
是时间太久。久到那些记忆已经像被溪水反复冲刷过的卵石，表面光滑得找不到当年磕碰过的棱角。但他今天感知到的波动让那块卵石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漏出来的光跟几千年前一模一样。
他坐在三合谷的溪边，把钓竿横在膝上。石青璇已经回去了，谷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几只偶尔跑进来的小灵兽。溪水声一直没停，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几千年前轩辕城外那座青铜塔前。
那时候天还是完整的。天障还没有变成囚笼。神皇和魔帝还没有联手磨灭人族先贤。姬渊还很年轻。
燕飞第一次见到姬渊是在轩辕城青铜塔前。无名老道当时还不是老道——他只是一个守着破塔的沉默中年人。姬渊站在青铜塔的台阶下，仰头看着塔顶的方向。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个年轻人的来历，说是人间飞升上来的第一个主动挑战天障的人。燕飞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走近。
他已经飞升上界有一阵子了。他没有加入人族议会，没有在轩辕城常住，一直在荒古遗域边缘独自探索。
他在上界的修行体系中发现了一个前人从未深入钻研过的路子：不是单一的武道或法术，而是将多个独立的道统在一个人的体内组装起来。
日月丽天大法感知天地节奏，金丹大法提供稳固内在法则根基，仙门诀沟通天地人三界频率。三者合一不是加法，是乘法——不是三倍强度，是三个维度的感知同时叠加。
他给这个路子起了个名字叫小三合。三法合成一道，一道能看三条路。
那天在青铜塔前站了一炷香后，燕飞用小三合感知了姬渊的命运终点。
他没有试图窥探细节，只是感知到了一种被他称为“道还能走多远”的场——每个人的道都有一条看不见的尽头。
有的人走到壁垒前停下来慢慢挖，有的人走到壁垒前撞墙而死，有的人从来走不到壁垒。
姬渊的道场没有壁垒。他的道直接在壁垒之外，而且一直往前延伸，没有尽头——但在无尽延伸的中段，有一片漆黑。不是终点，是碎。
燕飞在人群中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确实去过太虚天域外围，想去告诉姬渊他看到的预测。
但当他赶到时，姬渊已经一个人打上了天门。燕飞在很远的空中看到了那一幕——姬渊独战神皇魔帝双意志，七十二道剑锋同时将净世法则和归无法则从正面击穿。
那是人类在神魔面前所能发出的最亮的回响。然后姬渊碎了。
和燕飞感知到的一模一样——不是败在力量不足，不是败在勇气不够。他碎在太满了。他的道太满，满得关不住自己的死亡。如果当时另一个人跟他一起冲上去，只会变成殉葬而不是援兵。
燕飞没有上去。他在空中停了三息，然后转身朝荒古深处独自飞走了。此后几千年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不救姬渊。
今天他对石青璇说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的道走到哪里为止。姬渊的道是直的，直得不可能拐弯——如果有人走在他前头帮他挡一下，他会把那个人撞开继续走到他碎了为止。他的碎是必要的。
不是必要的牺牲——是必要的事实。他用自己的碎证明了人可以冲到神魔面前。后来江寒打赢了，但地基是姬渊打下的。只是人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当地基还期望自己站得住。”
石青璇没有说话。她把箫放下，在燕飞旁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燕飞说到这里也停住了。
“你知道我几千年前在青铜塔前站了一炷香之后还看到过什么吗。”燕飞忽然问。
“什么。”
“同一个波动。极淡——比今天早上这个淡无数倍。当时我以为自己感知错了。
后来姬渊死了，波动消失。我以为是错觉随时间消散——今早我才知道不是错觉。
是那个波动当时也短暂地出现过一次。上一次它出现在姬渊打上天门之前——这一次它出现在东山灵气异常之前。都是暴风雨前。”
燕飞站起来，走到溪水边蹲下来洗了洗手。
“我今天追溯了波动的源。追溯到一半停下了。不是因为追溯不到——是因为追溯到一半的时候我触碰到了源外层空间壁内侧有一小孔——极微小，不是留给外人的，像是无意中泄漏出来的。
孔里有法则残片飞出。那残片不是别的——是我自己的小三合基础印记，被打碎后逆向泄漏出来的。也就是说，那个源曾经穿透过了我的防御把我自己的法则波动全盘复制并碾碎后从孔中弹了回来。”
他顿了顿。
“这波动比我老得多。当年姬渊破碎虚空时它也在。但那时候的强度不及这次的百分之一。”
石青璇的手指在箫管上轻微收紧。
“江寒必须知道这个。不是他明天要去东边的时候知道——是他去之前就要知道。”
燕飞已经从虚空中抽出一片空白玉简开始录入自己的感知记录。
当他将小三合与源头外层互动全流程全部输入玉简之后，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振感。
不是剑意网、不是万物生、是青鸾的羽尖在空中轻轻一划——师妃暄远程剑意感知已经通过青鸾把燕飞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同时同步给了天机阁加密系统。
效率很高。
次日清晨江寒收到了燕飞的全套追溯数据和结论。他看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明空说了一句。
“燕飞说这波动在姬渊时代也出现过。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空正在整理探测任务的人员名单。她头也没抬。
“说明姬渊那场仗不是在打神皇魔帝。那个波动才是跟着他一直存在的东西。它选择在每一次大事件前出现。这次选择在东山——就是选择在上界最东边。不是在独孤峰，不是在轩辕城，不是在陨神平原。它在我们的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它会决定进来还是不进来。”
“对。”
江寒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转头加了一句。
“探测队明天出发。把燕飞也带上——他跟这波动打过照面。要他在旁边。”
明空翻开通讯玉简直接给三合谷发了一条加密简讯。回复在数息内到达——燕飞只有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