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从东山回来后没有去天机阁,也没有去议会。他独自去了独孤峰后山,在剑竹林深处找了一片空地坐下,闭目入定。
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看一次。
师妃暄的剑意感知网能看到波动的频率、幅度和方向,燕飞的小三合能感知到波动的大致层级和危险性,幽的秩序记忆能追溯到波动的历史源头。
这些都是极珍贵的情报。但江寒的万物生能做一件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直接与天地万物建立深层链接,以天地自身的感知力来反推异常波动的来源。
他不是在用自己去看那个波动——是在用整个天地间的所有灵气、法则、草木、水流、山石,用一切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有形无形的“物”,从它们身上感知那股异常波动对它们造成的细微变化。
就像一个猎人不需要直接看到猎物的足迹,只需要观察整片森林中每一片叶子上被微风吹歪的角度是否一致,就能反推出猎物的方向和距离。
这种感知方式需要江寒将四象全开。佛果净化掉他自身的神识杂音,道果将感知力融入天地自然流转,魔果稳住心神不被外界干扰反噬,星果锁定感知的空间坐标。
四果同开时他的万物生能从独孤峰山体连接到上界的每一个角落。他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开过四果了。
上一次是全开是四十多年前——天障之战那一天的最后一刻。
佛光先从丹田中涌出,赤金色的柔和辉光像一层水膜从体内向外扩散。
易筋经的根基让他全身经络在瞬间全部打开,九字真言手印依次在意识中结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每一个手印都打开一重感知深度。
然后是道果,长生诀的阴阳二气从丹田中螺旋上升,九阳神功的真阳之力推动道果将感知融入天地自然的循环流转。
再然后魔果——道心种魔大法的魔种从丹田深处睁开,将感知中一切恐惧、警觉、防御本能全部吞噬,只留下纯粹的观察。
最后是星果,战神图录从意识中展开星空,浑天宝鉴的远古星辰法则将四象归一的感知焦点锁定在极东方向。
万物生之树在他身后无声地展开。
这一次的树与天障之战时不同。天障之战时的万物生之树是十四弟子支路加江寒主干的联合体,是一棵战场巨树,每一根枝条上都承载着一个活人的意志。
今天他独自展开的这棵万物生形态更内敛,树干更稳,枝杈的分布更接近自然生长的状态。四十多年的休养让这棵树的生命感更强了——它不再是战争状态的法则工具,而是真正的大道载体。
江寒将感知力投入万物生之树的根系,树根从中独孤峰山体向内探入,沿着虚空中隐形的法则通道直达天障碎片散落后新构造的上界法则结构。
他感知到了师妃暄标注的那条异常灵气波动的轨迹——它像一道极淡的银线,穿过了上界法则网的多个层。
他沿着这条银线朝东追溯。
追溯的过程比他在天机阁说的更漫长。在感知层面,每一个空间跨度的距离都会被放大——越靠近源头,法则密度越高,感知阻力越大。
大概过了整整三个时辰之后,他触到了一片以前从未探测过的区域。
不是东极之海。
东极之海只是异常波动的前端扩散区——相当于湖泊边缘的涟漪区,而不是水底那个往上鼓包的源头。源头还在更东边,比东极之海远了无数倍。
那里的空间法则本身就不对劲——空间本该是平滑展开的,但在那片区域中,空间像被什么东西折叠了又揉皱了似的。不是某种力量故意造成的,更像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副作用——那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就让空间无法保持平滑。
江寒试着再往前追溯一步。
万物生的感知根系在接触到源头外围的边缘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法则,不是能量,不是任何修炼体系中能够命名的范畴。
那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远的节奏——像心跳但不完全是心跳,像呼吸但不完全是呼吸,像某种尚处于半苏醒状态的存在。它还没有完全醒来,但已经发出了梦呓。
而受到这梦呓影响的天地灵气就像是被打碎后重新拼合的新玻璃——灵气本质没有变,却被重新排列过。
如果那个存在完全醒来,万界的灵气系统可能会被彻底重塑。这个过程不一定是破坏,也不一定是重建,而是某种目前任何现存的修行体系都无法预测的未知变化。
他收回感知,万物生之树的枝条缓缓收拢。四果逐一关闭。他从入定中睁开眼。
剑竹林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他在入定状态中坐了整整半日。他站起来,膝盖上落了几片竹叶,是风在入定期间吹到他身上的。
他没有先去找师妃暄,而是先去了天机阁。师妃暄正在整理青冥老龙那条记录的后续追踪档案。江寒在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框,她抬起头——江寒开口了。
“这不是上界的东西。甚至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它的来处远得超出了天障曾经覆盖的范围。”
师妃暄放下手中玉简,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用万物生追溯到了源头的外围。那不是我们认知中隶属于任何已知宇宙体系的范畴。
它外面有一层自我保护用的空间折叠壁,不是故意设的,像是纯被动产生的——那个东西本身太古老,它的存在本身压弯了周围的空间。”
江寒走到感知屏前,用手指在东极方向圈了一小片,“大概在这个位置再往东,很多人以为会越过往我们已知的末法宇宙边缘。其实那边还有东西。那边有很厚的灵压折叠壁层被感知不到是因为它折叠的不是灵气——是空间本身。”
“折叠空间要消耗多少能量。”
“正常修士如果以法则之力折叠空间,需要持续不断地注入法则之力,空间折叠壁会消耗。但这个东西不需要。它不消耗任何能量维持空间折叠——因为空间是它存在的部分,就像你不需要消耗灵力保护你的手背皮肤不让血液流出一样。对它来说折叠空间是自然的。”
师妃暄没有立刻回应。她从桌上新拿过来的玉简里调出一个江寒从未见过的坐标网络数据。那是天机阁在战时满负荷灵敏度下扫描到的源头估测距离——三十七万万八千里。
再看江寒标注的大概位置——误差不到百分之二。
“你现在打算告诉议会多少。”她问。
“全部。但不是现在。现在只知道它存在,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对我们是好是坏。
给你一个坐标就让议会全体开会,等于给他们一张画着问号的地图让他们猜。
猜出来的答案只会让议会在应对方式上过早形成对立的路线分歧——有人主张先发制人,有人主张消极回避,有人主张拉拢第三方。
在没有定性前,我不会给议会任何关于它的性质的信息。我给的数据够让他们知道需要继续保持监测级别,不让他们在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时候被突袭。”
师妃暄点下头的时候江寒转头想到一件事。
“关七有没有跟你说他看到的‘空的地方’。”
他在来天机阁之前路过无相剑庐时看到关七蹲在门口浇那盆野草。他问关七最近看到空的地方在哪,关七朝东边指了一下持续了十几息没有掉头。那就是他看到的全部。
“他说那地方空。”师妃暄轻声答。
“那就是它。他看到的空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太多了堵得太严实形成了全覆盖,常规感知系统看了就被撑坏。
他疯——疯眼能适应过载刺激,所以他看到的不是爆炸,是空白。他的疯眼提前几个月就看到了。那说明他的疯眼分辨高频转播敏感度超过我们所有探测手段——”
“但他没法描述自己看到什么。”
“不用描述。他有方向就够了。”江寒轻轻摇头,“明天我带关七去灵压折叠壁外围做一次近距离实地探测。如果他的疯眼能近到够穿进去,我就有办法让万物生跟着一起穿。”
师妃暄把坐标保存进最高加密数据库。然后她打开江寒的详细数据记录玉简开始实时同步写入。“这次你必须带上第二个人一起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江寒知道她说的是明空。
“议长不应该是那种光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人。”师妃暄说,“至少经过天障之战的那个议长不该是。她当年在边境查归墟的时候跟过了全程。”
“我去问她。”江寒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