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面红旗刚插下去,训练堡里的机枪就把那片土坡扫出一串尘点。
泥土飞溅,打在韩林正的护目镜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停!”
楚子龙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切断了嘈杂。
韩林正僵在原地,手里的红旗还举着,整个人像个木偶。他刚才那一插,正好插在了两座射孔交叉火力的正中心。
只要鬼子扣扳机,这里就是死人堆。
李云龙眉头皱成了川字,脚下一蹬就要往前冲。
“胡闹!这是拿命填坑呢!”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新一团老兵,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让虎贲的兄弟上去,给这群娃娃露一手什么叫真正的插旗!”
“慢着。”
一只手掌横过来,稳稳拦住了李云龙的肩膀。
楚子龙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那面红旗的位置。
“让他们继续。”
李云龙一愣:“你疯了?刚才那一梭子要是真子弹,韩林正已经是个筛子了。”
“那是训练弹,打的是土。”
楚子龙指了指堡内那几个隐蔽的射击孔。
“你看清楚,刚才扫射他的,不止一个火力点。”
李云龙眯起眼,顺着楚子龙的视线望去。
果然,刚才除了正面的机枪,侧面那个不起眼的下沉式射孔,也喷出了火舌。
两块土坡上的弹坑,连成了一条完美的死亡弧线。
韩林正脸色涨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只看见了正面的重机枪,没注意那个下沉的斜角……”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丁伟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沙盘推演用的红蓝铅笔。
他走到韩林正身边,捡起那面红旗,随手扔在地上。
“你太急了。”
丁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性。
“民兵打游击,靠的是胆气,但拆堡,靠的是脑子。你只看到眼前的铁丝网,没看到头顶的天罗地网。”
韩林正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围的民兵队长们也都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凉了大半。
有人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楚子龙没再理会他们的沉默。
他转向丁伟:“沙盘推演结束,现在进入实地找路阶段。”
丁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粉笔,蹲在地上,在刚才被机枪扫射过的区域画了几个圈。
“刚才的弹着点,就是鬼子的视线盲区边缘。”
他指着那几处高低起伏的地形,语气像是在讲一道数学题。
“这里,低洼。这里,有杂草遮挡。把这些点连起来,就是活路。”
民兵们围了上来,这次没人再急着往前冲。
他们学着丁伟的样子,蹲在地上,仔细观察每一寸土地。
第二轮演示,换了两个人。
是两个村里的老猎户,赵大山和王二牛。
他们手里拿着草人和几块木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草人被扔出去,吸引火力。
木板搭在壕沟边缘,试探深浅。
直到确认安全,赵大山才缓缓站直身子,从腰间掏出那面小红旗。
这一次,他没有盲目插入。
而是先看了看左右,又抬头看了看堡顶,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旗子插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土坎后面。
“这里。”
王二牛也插了一面旗,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踏实。
“能躲子弹,还能看清门。”
楚子龙走过去,看了看那两面红旗的位置。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错。”
他没夸太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次行动,都要像找猎物一样找死角。”
民兵们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还是有点后怕,但至少,他们摸到了一点门道。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雷公突然从训练堡的另一侧走了回来。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沾满泥巴的麻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雷公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反爆破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刚才你们标好的那条接近线尽头,就是这道壕沟。”
“按规矩,这里应该堆满沙袋,用来缓冲炸药冲击,顺便做个掩体。”
雷公蹲下身,指着壕沟边缘那一堆随意堆放的麻袋。
“但这帮小子,把麻袋堆在最显眼的地方,敞着口子,连钉子都没钉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刚才那两个插旗的老猎户。
“这东西真摆这儿,鬼子一颗手雷就能把路炸散。”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成就感,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赵大山和王二牛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们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接近线,最后竟毁在这不起眼的壕沟处理上。
“回去重练。”
楚子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不容置疑。
“别想着走捷径。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民兵们低下头,默默地开始拆除那些歪歪扭扭的沙袋。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没人说话,只有泥土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楚子龙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场,不会给他们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雷公指着壕沿那堆麻袋,脸色沉了下来:“这东西真摆这儿,鬼子一颗手雷就能把路炸散。”
李云龙把帽檐往上一推,直接点了三个新一团老兵上去骗火力。
“让这帮新兵蛋子看看,什么叫胆气!”
他嗓门极大,震得周围刚还沉默的民兵们耳朵嗡嗡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韩林正站在人群后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透着不服,那是被轻视后的本能反抗。刚才那是失误,这次他绝不能再出错,绝不能让八路军的主力看不起。
三个老兵咧着嘴笑了。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笑,嘴角扯动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与杀戮的冷酷。没废话,没犹豫。随着楚子龙手势落下,草人一立,烟团一起,三个人贴着地皮,像三道幽灵般往训练堡侧面压去。他们的靴底摩擦着碎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肌肉紧绷,每一步都踩在呼吸的节奏上。动作快得让人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