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陕北，天亮的很迟。
抬头看天，只能看到一片白蒙蒙的颜色，再往两边看去，光秃秃的黄土坡一片连着一片。
更远处的山梁，被暗蓝色的晨雾笼罩，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更糟心的是，一道道如刀一般的冷风直冲人的脸上吹来，让人感觉像是被人用磨砂纸在摩擦一般。
肖卫国就这么坐在三辆驴车组成的车队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前方正在驾车的黑娃聊着天。
黑娃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一口黄沙，脖子又往里缩了几分。
“肖干部，您说您遭这个罪干甚，前几天额都打算驾车送你一程了。”
“咱晌午出发，还能在大队的招待所通铺睡一觉，吃顿好的长长见识，第二天再慢慢回来，反正能报销。”
“哪至于像今天一样，得赶大早上的时间往公社去，下午还要趁着天黑之前回来。”
肖卫国只是笑笑，随后解释道：“左右就这么两天时间，我等的起。”
身后的两辆驴车上，其中一辆坐着四位知青同志。
全都难掩心中的激动神色，他们过年前后都不允许去公社，只能待在大队里面。
如今年已经过了，在王磊他们再三的要求下，李志军这才派出车队送他们去公社一趟。
而再往后的第三辆车上，大队的另一位副大队长石东升正老练的驾着车。
车上还坐着一位青年人，正在学着驾车的把式，应当是大队里石家的后生，这次是带出去长见识去的。
车队里肯定要有一位能压得住场子的干部才行。
今儿这趟车队，押队的自然是这位石东升副大队长。
难熬的四个小时之后，他们到达了杨桥畔公社所在地。
今天同样是集市的日子，要不然清河沟大队也不会选今天派出车队。
等停好了车，石东升第一时间找上肖卫国。
“卫国同志，老李都给额安排好了，要不要让额这就带你去找车？”
去往四九城的话，和他们当初来的时候是一样的。
非得一趟趟交通工具的换乘着，直到到达长安以后，才能坐上火车。
因此，来到公社的第一时间，肖卫国的回程路才算刚刚开始而已。
肖卫国摇摇头道：“东升同志，不急，好久都没逛集市，我先逛一圈，买点礼物之类的带回去。”
“那成，额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忙好了尽管过来找额。”石东升安排了一声，整个人缩在驴车上，自顾自抽着随身携带的旱烟杆。
肖卫国见状，从口袋里抓出来半包大前门，直接丢了过去。
“东升同志，尝尝这个！”
“嘿嘿，好嘞！”石东升自然早就听说过肖卫国大方之名。
不过他天生性格内敛，也不会做什么拉关系之类的事。
一直以来和肖卫国的关系只能说不远不近的样子。
而在今天这半包烟的帮助下，两人的关系倒是提升了一档。
肖卫国转身没入到公社集市的人潮里面。
感受着人流的恐怖，好似整个杨桥畔公社的人都聚在这里一般。
实在是太过热闹了。
他一路来到了公社邮局这边。
正好看到清河沟大队的四位知青，正聚在寄信的那边屋子内，撅着臀在那里忙活着。
邮局外，肖卫国惊讶的发现，黑娃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这边。
寻了个空地，从羊皮袄的内里掏出一张大布，整个展开，铺在了地上。
嘴里还同步吆喝着：“清河沟大队榨油作坊重新开业，老少爷们都过来看看瞅瞅。”
等有人发现，铺在地上的布上，居然写着保证两成的出油率，而且还返还一半花生饼或者豆饼的时候。
所有人都疯了一般，全都围了上来。
“真的假的，要真是这样，额这就让生产队带东西去你们大队。”
“额认识他，他是清河沟大队的黑娃，还有点公职在身，应当假不了。”
虽然之前李志军和李青山他们用私人关系稍微传播了一番这个消息。
可不知道的人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黑娃的这次摆摊，是清河沟大队的一次尝试。
明显，尝试的非常成功。
黑娃也看到肖卫国一直在盯着自己，嘿嘿的笑了笑。
这样的好事，全都依仗于肖卫国的无私奉献。
要不是有肖干部无偿的捐献出榨油工艺，他们哪能有如今的风光嘛。
拿起纸笔慌忙记着其他生产队各种预约信息。
这可气坏了对面的那个同样摆着榨油消息的摊位。
多少年了，这一片的榨油单子基本都被他们包圆，吃的那是盆满钵满。
也不是没有人表达出油率太低的抱怨。
可市场就是这样，你爱炸不炸。
没想到清河沟大队一来，就把锅给掀了。
张口就保证两成的出油率，这么一来，他们难不成就盯着那点没油水的花生饼不成？
实在没办法理解。
他们不知道的是，清河沟大队的出油率，已经无限接近于三成。
换言之，绝对有得赚。
肖卫国看了会热闹，见对面的那个摆摊榨油的生产队，选择灰溜溜的走人，这才放心的走进邮局。
他生怕黑娃被人给打一顿。
进到里面以后，四位知青正好忙完离开。
见到肖卫国时，纷纷凑了上来，主动打着招呼。
刘艳红眼红的说道：“还是肖干部好运，还能回家一趟，我们的归期遥遥无期。”
其他三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一片赞同的意思。
他们都想家了呢。
哪怕是成分极差的邢彩玲，总归是年龄太小，夜里做梦都能梦到和父母见面的场景。
肖卫国拍了拍王磊和张伟强二人的肩膀，看着四人道：“不用急，总会有回去的时候，你们暂且先沉下心来。”
“在生产队默默打磨自己，等到条件合适，自然可以和李大队长提申请，好回家探亲一次。”
听到探亲这个词，四人脸上全都很是向往。
和四人擦肩而过的时候。
肖卫国忽的意识到了不妥。
猛地将头转了过去，死死的盯着四人的后背。
不对！
有人身上不对劲。
肖卫国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将意念探出，扫向背对着自己的四人。
下一刻，他将目光直接对准走在最前面的王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