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吗?”
陆星觉得真不公平。
彭明溪身边的所有人,为了她,都在极力的避免提到疾病和死亡。
但彭明溪本人现在却想提就提。
他抱着怀里的那本地理杂志,这一期撰写着人生必去景点十大排名。
悬崖墓地排在第三名。
照片是一片陡峭的悬崖,墓碑沿着海岸线排开,远处是太平洋灰蓝色的海绵,浪花撞在礁石上碎成泡沫。
彭明溪重新躺回了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淡紫。
“你是聋子吗。”
陆星思索几秒,“如果是我写墓志铭的话......”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彭明溪睁开了眼睛,淡淡的看向了陆星。
见彭明溪并不满意,陆星连忙说道。
“还有几个备选的。”
“说。”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踩到我了。”
彭明溪无语的抬起头。
还不行啊......陆星又沉默了几秒,想出来了几个。
“我在墓地很想你。”
“到此一游。”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贡品可以吃?”
彭明溪再也忍不下去了。
“过来。”
陆星走向了床边,心里对这几个墓志铭还挺满意的。
干嘛人死了都要那么苦大仇深的啊。
要是他死了的话,他就给自己整这种墓志铭。
陆星在床边俯下身。
啪、
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
彭明溪收回手。
“重说。”
陆星噢了一声。
这是为数不多他能吃到的红利,那就是彭明溪身体差。
她的全身都没有大力气,这一下跟挠痒痒也差不多。
很多时候,这一巴掌打过来,香气比疼痛更先袭来。
而疼痛也不会袭来。
彭明溪这样做,只是羞辱意味很浓而已。
但如果陆星不在乎的话,跟奖励也没区别。
陆星冥思苦想了几秒。
看来彭明溪并不喜欢幽默风,但他真的会给自己的墓志铭写上这种话。
既然这样的话......
想想给彭明溪的墓志铭?
陆星瞬间来了精神。
对啊。
给彭明溪的墓志铭。
每个人风格都不一样,彭明溪还非得用自己的审美去要求他,真是可恶。
如果换做是给彭明溪写墓志铭的话,他会写什么呢?
而写墓志铭的前提,是这个人已经死了。
彭明溪死了。
他会怎么样?
不会殉葬吧?
不兴这个吧!
算了先不想这个,想想如果彭明溪死了的话......
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他的心里应该首先涌现一堆脏话,而后是淡淡的茫然。
紧接着他看到彭明溪的遗体,所有的恨也消失了。
到最后在葬礼上,他心里也许会涌上无法定义的感情。
当恨消失了,爱便慢慢流淌了出来。
见陆星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彭明溪没有催促。
她只是低着眼睛,看陆星放在床边的那两只手。
这么冷的天,在户外堆了不知道多久的雪人,即使戴着手套也不顶什么用。
那双手的指关节变得有些红肿。
彭明溪思索几秒,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陆星的手。
只是轻轻一触碰,她便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又冷,又热。
按理来说,陆星在外面冻了那么久,应该要缓好一会儿才能还回来,从头到脚都应该是冰冰凉的。
可她又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些滚烫,像是从前被冻伤的那些指关节,在慢慢的发热,试图旧病复发,重蹈覆辙。
彭明溪蹙起眉头。
她盯着陆星的手。
虽然陆星手上平时一成不变的颜色,此刻多了一些红色做点缀。
但如果代价是变成猪蹄子过一整个冬天,也太碍眼了。
彭明溪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又开始打量陆星的那双手。
看起来很有劲,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有时候她觉得陆星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儿,让他干什么都行。
不像她,走两步路就气喘吁吁,总感觉胸口缺一口气。
曾经她被彭明海说像是林黛玉一样,她愤怒的把彭明海赶走,生气了一个冬天。
现在冬天又来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风吹过的时候,雪粒会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彭明溪摸摸狗头,心里却没有了之前的冷寂。
陆星想了很久。
如果有任何人让她浪费宝贵有限的生命,等待这么久,她一定会给这个人一个教训。
但陆星思考的时间越长,她反而觉得他挺重视的。
冬天来了。
反正她除了这里,她哪里也去不了。
任何的寒冷和风雪都能把她击垮,她会在这里度过一整个的冬天。
每天定时定点把她叫醒做检查,生怕她在睡梦中长眠。
连睡也睡不好。
那些检测仪器严格的检测着她的身体数据,就像是在身上挂着生命倒计时。
那些数字和指标在紧紧的追着她,步步紧逼。
一颗心被高高悬起。
有时候也实在受不了了,她就会站在窗口往下。
这个时候,她就能看到墙边围着的装饰。
说是装饰。
其实真正的作用是为了防止她跳楼。
她说她觉得缺一口气。
解决办法就是吸氧吸氧吸氧,似乎这就能好了。
吃饭,吃药,睡觉。
每天都一样,每年都一样。
明明生命比一般人有限,但还要日复一日,同样的内容被复印了无数遍。
只是现在多了一项内容。
多了陆星。
彭明溪看着陆星。
今年的冬天来的这么早,那春天会更加温暖吗。
你能一直陪着我吗,从生到死。
因为,我也很寂寞。
“我想了一个。”
陆星忽然眉头舒展,像是解决了一个什么大难题一样。
见他这副蠢样子,彭明溪轻笑一声,真是傻狗。
“说。”
陆星说。
“如果让我想墓志铭的话,我会写.......”
“终于能安心睡去。”
彭明溪怔了一下。
她知道陆星喜欢看书,那些华美的,精致的文字,随口就能说出来。
都已经做好了被冲击到的准备。
可却收到了这么平淡的一句话。
没有华贵的辞藻,没有优美的语句,没有神圣的指引。
同样。
也没有疾病,没有检查,没有数据和指标,没有总是缺的那一口气,没有半夜忽然破门而入开始紧急抢救的医护,没有总是担惊受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猝然到来的终点。
她终于能安心睡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