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沉昀呆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宋君竹听到了他的心声,打算给他灭口。
但反应了几秒,他回过神来,意识到宋君竹的意思。
“......还能选择吗?”
付沉昀试探的问道。
宋君竹面无表情,一身黑色大衣,浓颜冷魅,怎么看都是一抹绝佳的景色。
只是她的眼神却格外冷淡,付沉昀甚至觉得她刚才想说什么,但是又忍了回去。
宋君竹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说道。
“既然给了你选择,那就是可以选,否则是在耍你玩吗?”
知道现在付沉昀因为女儿的事,脑子已经彻底瓦特了,所以宋君竹忍了又忍,没有用上自己平时的说话风格。
“墓地已经选好了,是个好地方,按照一般的说法,应该算是个风水宝地。”
“你现在可以决定,是土葬还是火葬。”
宋君竹在来病房之前,先去了一趟殡仪馆,看到了那个已经了无生息的小孩儿。
太小了。
听说是只活了十五天。
如果问她自己,死后是打算土葬还是火葬,她会回答无所谓,就算是把骨灰撒到海里也行,她无所谓。
但是,在尸体存放的地方,看到那个小小的孩子时,她的心头忽然有了一点软。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鬼神之说,那在进入那个焚烧炉时,安安会害怕吗?
当宋君竹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她第一时间就觉得荒唐至极。
肯定是陆星把她带坏了,她一个科学家怎么能信这个!
可是,可是。
宋君竹又看了看那个小到还没有手臂长的孩子,叹息一声,又改变了想法。
算了。
让付沉昀选吧。
“选一个吧。”宋君竹说。
付沉昀低着头,无数个想法在脑海里萦绕着。
他小时候最期待的只有两件事,办喜事和办白事。
每当在村里碰到这种场合,他都能吃到很多很多好吃的饭菜。
但他喜欢白事胜过喜事,因为很多家长会不愿意让自己家的小孩来参加,觉得晦气。
小孩来的越少,他能吃得喝的也就越多。
听着那些痛失至亲的人的哭声,听着那震天响的唢呐声,他吃得心满意足。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有些太残忍了。
可是当自身物质太匮乏的时候,是没有精力去关心别人的心情的。
那个时候,他有事没事总是在期盼着。
哎呀。
要是再死一个人就好了。
他还记得村里的葬礼,队伍一早就出门,扛着棺木走很远的路,来到了田间地头。
铁锹一铲一埋,地里便多出了一个小土包。
再过一段时间,坟包上就会慢慢长出草来。
他爸爸每年清明节都会带着弟弟一起去烧纸钱。
有时候弟弟觉得路太远地太偏太难走了,哭着闹着想要回去找妈妈。
他爸爸那时的表情很复杂,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想妈妈,往回走就行。
我想妈妈,还得往前走。
付沉昀当时听得懵懵懂懂,现在再回想起来,这些话却一个字也忘不掉。
那些小小的坟包,对于别人来说是污染环境,是需要治理遏制的存在。
但对于他们来说,是日夜思念,想要再看到的至亲。
付沉昀也想过要不要把安安给火化了,这样就可以把安安的骨灰摆在家里,时时刻刻的陪伴着他。
因为,他真的很寂寞啊。
可是当宋君竹给出了两个选择时,他还是犹豫了起来。
曾经他也给身边意外死亡的同事操办过后事。
说是操办后事,但远不及当年在农村的隆重。
不过是请了殡葬一条龙,把人送进殡仪馆,再送进火化场的焚烧炉里,最后得到了一盒不完整的骨灰。
毕竟焚化炉是大家共用的,谁也不能保证那些焚化炉的出品率是百分之百。
在这盒骨灰里,掺上另外一个人的骨灰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总归是体验的人没办法打差评,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满不满意。
但付沉昀觉得,应该都是不太满意的。
他沉默了几秒,抬头说。
“土葬吧。”
把安安的骨灰放在他的身边,朝夕相伴固然很方便。
可是......
她从出生就待在医院里,打各种针,医疗器械轮番上阵,把她折磨的奄奄一息。
临到最后,还要把她直接挫骨扬灰么。
如果安安真的泉下有知,会不会觉得他太坏了。
不抱她就算了,还要让她忍受这种折磨?
......还是算了。
付沉昀擦拭着眼底的泪。
如果他想见安安,无论刮风,无论下雨,他都会去的。
总有这么一个地方,在安安静静的等待他来。
付沉昀又重复了一遍。
“土葬吧。”
宋君竹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只是拿出手机发过去了几条消息。
“那你收拾准备一下吧,一会儿就出发。”
“你......总不想这么浑浑噩噩的去送你女儿。”
付沉昀忽然醒悟了似的,连连点头。
“知道,我知道。”
他这些天活得太潦草了,安安每次看到他都那么丑,肯定不喜欢。
他要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看着付沉昀一头钻进了浴室里,陆星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宋君竹转身,视线落在了陆星的脸上。
她伸出手,落在了陆星的眼底,淡淡道。
“忙过了之后,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现在跟大熊猫似的。”
陆星一顿,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宋君竹。
“你想我啦?”
宋君竹沉默了几秒,在陆星觉得马上要递台阶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回答。
“不行吗?”
陆星愣了一下,看向了宋君竹,有些意外。
只见她的面色冷白,唇瓣却饱满浓郁,下唇似乎还有一道有些发白的痕迹,像是被谁咬了一口。
白和红交织在一起,衬得她像聊斋的艳鬼,冷魅幽艳。
宋君竹摸了摸陆星的脸。
“我是想你了,尤其是在睁眼醒来没见到你的时候。”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宋大教授变得坦诚了。
陆星眨了眨眼睛,正要凑过去,眼前的人却一个转身,让他扑了个空。
陆星:???
宋君竹转身垂眸,压住了有些上扬的嘴角。
她坐在了沙发一角,随手拿起了那些文件证明。
出生证明,死亡证明,各式各样的文件一个个的摆出来,预示着这个人从身体到社会层面的全部死亡。
“付槿......”
宋君竹脑海里闪过了那张了无生机的小脸,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是深秋,正是木槿花凋谢的季节。
她慢慢的翻看着那些证明文件,而后在一张申请上停留了下来。
“火化......申请?”
陆星抿起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我以为都要火葬的。”
他在跑手续的时候,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殡仪馆的铁皮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即使是在凌晨,那里也依旧热闹,一具一具的客户被送了进来。
他看着公示栏上的火化信息,那一排排的名字,一排排的年龄都显示在那里。
一个面板能显示十个人。
他特意看了一下,最小的那个只有十来天,大多数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但也会夹着几个三四十岁的,像是春天里突然枯掉的嫩枝。
这个年纪去找工作显得严重超龄,可如果去死的话,又显得英年早逝。
陆星在那里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听到身边两个在等灰的人交谈起来。
一个问另一个选的什么火化炉,但他还没等别人回答,便迫不及待的说自己给老人选的最贵最豪华的炉子。
“因为普通的炉子太落后了,火化的时候工作人员得用工具翻动,让人焚烧充分。”
另一个人愣了一下,呆滞了几秒,低下了头说。
“原来还有这种讲究。”
“我妈平时就总是说凑合凑合过,等以后日子好了再说。”
“现在不但没让她等到好日子,最后一次了,还让她又凑活了一回,就这么凑活过了一辈子啊。”
陆星和最开始起话头的那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很快,他离开了那里。
凌晨的城市已经渐渐热闹了起来,陆星走在路上,冷风裹挟而来,让他有些发冷。
这个世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当他踮起脚尖,东张西盼时,现在也消失了。
陆星吐了一口气。
他不后悔。
宋君竹把那叠文件放了回去,转头看了一眼陆星问道。
“你哭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哭?”
“......一定要哭吗?”
宋君竹像是忽然有点生气了,转过头不去看陆星。
你不哭我怎么安慰你?
她撑在沙发扶手上,陷入了沉默,就是不去看陆星。
只是。
随着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身边的沙发位置忽然凹陷下来。
“伤心不一定非要哭的。”
陆星的声音轻轻传来。
宋君竹耳朵一动,想忍一下矜持,但一听到他说伤心,还是一秒就转头看了过去。
陆星垂下眼,手慢慢的覆盖住了她的手背,微冷软白。
“谢谢你来陪我。”
“其实应该是我守在你身边,然后等你醒过来,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一个重重的吻的,现在却让你来到这里。”
宋君竹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手腕一翻,两人掌心相对,十指相扣,牵在一起。
她的双眸幽深,语气平静又认真的说。
“因为我不会再放开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