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清晨。
河南府的上空今日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厚云。
湿冷的春风刮过空旷的原野，将辕门外那面绘有苍狼图腾的漆黑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而在大帐内，巴托正坐在铺椅子上，指里死死捏着一张自江防那头星夜送达的密信。
信纸边缘已被他捏的微微发皱，上面的字迹凌乱不堪显然很是紧急。
巴托黑着脸看了半天，脸上的横肉已经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
“砰！”
终于！
巴托还是没憋住，一巴掌重重拍在长桌上。
“帖帖木这个蠢货！”
“给了他这么多兵器、人马，竟然差点被人给杀穿了！”
“当真是废物。”
这一声怒骂，震的帐顶的毡布都在微微作响。
守在帐帘外的两名亲卫闻声脖颈一缩，下意识将身子挺得更加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然而房间内，随着巴托骂完，他的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骇然与惊悸。
他不是只会挥刀砍人的莽夫。
能够在尸山血海中杀出赫赫凶名，巴托自身的实力还是很强的。
这封密信内容并不多但里面就是透露出了好几个重要的信息。
“正面硬冲……三人成列盾如坚墙刀如雪片……”
“顶着数十门佛郎机炮泼洒的铁砂与开花弹生生凿穿了第一道防线还斩首一千二百余级……”
“若非左右两翼及时驰援，大营怕是已经没了……”
在信件上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巴托黑着一张脸低声嘟囔着。
汉军……何时有了这等正面硬撼的死战之能？
在他的固有认知里。汉人军队多是诡计多端善于借地利布下奇谋，擅长以疲兵之计拉扯战局，甚至能在夜幕下化整为零行偷袭暗杀之事。
但若论起两军对垒白刃交加的正面搏杀，草原上的勇士凭借天生的野性足以以一当三！
可如今，现实却是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在江滩那片逼仄狭窄的烂泥地里，汉军完全是硬顶着炮火硬生生压了上来！
管中窥豹下足以瞧见，如今的汉军已然不是当年的流寇。
他们怕是已经具备了和自家正面对抗的能力。
一想到这，一个令他不寒而栗的念头就在脑海中疯狂滋长了出来。
巴托转过头望向舆图上西北方那一柄醒目的标记！
那是诸葛亮的大营所在。
如果连襄阳的那些军队都能打出这般攻势，那此时此刻，正与自己遥遥对峙的川军主力，其正面搏杀的实力又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此前他还在沾沾自喜，以为收缩兵力至河南府城下是一步妙棋。
可如果汉军的正面战力远超预估加上诸葛亮若是根本不在乎伤亡的话，自己手里这些军队真的能守得住吗？
就算能守住，伤亡又得达到什么程度？
用草原上最宝贵最善战的铁骑精锐去换中原农田里用麦子喂出来的汉人步卒，哪怕战损比打到一比二甚至一比三他巴托也得输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越想越头疼的巴托，冷汗开始不断的滑落下来。
他之所以愿意留在这和大汉死磕，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盟友义气。
无非就是舍不得中原富庶的锦绣江山，舍不得河南和山东那收缴不尽的金银米粮。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手中的核心精锐绝不能被打残！
早些年他率军横扫中亚，兵锋一路向西踏平了无数公国城堡，把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主杀得伏尸千里。
若是他巴托手里的精锐主力突然折损过半，消息一旦传回西方那些敌人必定会顺着血腥味蜂拥而至，将他的基业撕得粉碎！
“大汗。”
就在巴托心乱得厉害时，一道声音从侧方响起。
耶律楚材不知何时已缓步走到案桌前。
他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显然，帖帖木写来的内容他已知晓。
而看着耶律楚材走了过来，巴托立马指着信件怒道。
“你来了！”
“来瞧瞧，这TM都叫什么事！”
“帖帖木说汉军不是人，是一群闻到血腥味就发疯的恶鬼！”
“我们布置在江防上的火炮深壕在他们眼里就跟自家的菜园子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老子若是再派兵去填江岸那个无底洞，这十五万人马怕是迟早要被这群疯子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面对巴托近乎失控的情绪，耶律楚材并未急于辩驳。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是安抚了一下随即说道。
“大汗，行军打仗归根结底与关外的马贩子做买卖并无二致。”
耶律楚材的声音不高却很是稳重。
哪怕他的心情也不平静，但此刻他必须要冷静下来，这是他作为谋士的职责。
“之前我们入局中原是因为大汗与臣都觉得，这笔买卖本钱下得小收益却大得惊人。”
“我们只需陈兵边境，配合高丽与倭寇南北牵制便能稳坐中原腹地尽收岁贡租税，甚至有机会坐收渔利南下。”
“所以，哪怕冒着与诸葛孔明对阵的风险这笔买卖我们也愿意做下去。”
说到此处，耶律楚材停下动作目光直直迎上巴托的眼睛。
“可如今，江防一役已然敲醒了警钟。”
“汉军展现出的战力远远超出我们的预计。”
“现如今看来，想要维持如今的盘面我们就必须把全部的家底也就是大汗麾下这十五万纵横无敌的狼骑，连同西征带回来的老本全数押上赌桌，去跟李晨倾国而来的数十万虎狼之师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豪赌！”
“而这是我们都不太愿意接受的。”
这话一出大帐内一片死寂，巴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耶律楚材此时说的就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而耶律楚材也没停下，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
“就算赌赢了，大汗麾下的勇士还能剩下几成？”
“三万？还是五万？”
“到了那时高丽人会如何看待我们？被大汗西征打得喘不过气的中欧诸国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失去了战刀庇护的黄金必然会招来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