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楚材这番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瞬间将巴托心头仅存的侥幸割得一干二净。
只见巴托颓然靠向椅背，粗糙的大手死死搓了搓面皮。
“那依你之见……现在就撤？”
“自从南下我们吃了多少亏死了多少人，要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他的确不愿意和诸葛亮死磕，但也不愿意就此收手，之前投入的本钱还是有点太大了。
耶律楚材则是笑了笑。
“大汗莫急，做买卖若是一见风头不对便立刻折本抛售那永远都赚不了大钱。”
“而且如今的局势尚未恶化到必须仓皇逃窜的地步。”
耶律楚材走到沙盘边缘，伸出一根手指重重落在了长江以北高丽军队驻守的防区上。
“简单点来说，高丽那边的处境与我们截然不同。”
“大汉立国誓收江北，金陵的屠刀早已悬在那群人的头顶。”
“他们无路可退，唯有依仗长江天险负隅顽抗，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必须死死钉在江岸上。”
“换言之……他们守卫江防的意志比我们坚决十倍！”
这话一出巴托明显愣了下。
“你的意思是……”
“借鸡生蛋，吸髓自保。”
耶律楚材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高丽人急于拉拢我们，生怕我们率先撤军导致其侧翼彻底崩溃。”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将计狠狠咬下一口肥肉？”
“我建议，第一，立刻致信司马懿与吕布，把帖帖木战报上的惨状夸大三倍！”
“就说襄阳前线遭汉军主力不计代价的狂攻，我军伤亡过万防线摇摇欲坠。”
“目前军心大乱已有人提议全军退回北漠！”
“就算司马懿这个老狐狸生性多疑，听闻江防有失也绝不敢坐视不管。”
“我们就可以此为由，向高丽索要至少五十门最新铸造的大口径佛郎机重炮，以及各种弹药，要来的物资优先运往江北阵地填补防御缺口！”
“第二，向高丽索要粮草，越多越好！”
“且所有的军粮辎重一概不得运往江防前线，全部囤积在河南府与南阳府的大仓之内！”
“大汗麾下的大军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正好用高丽人的粮食来养我们草原的马。”
“而且如此一来，哪怕日后江防当真被汉军一举突破，我们囤积在身后的粮草也只需用大车往北一拉，随时都能成为我们大军北撤的给养，不至于饿着肚子狼狈逃窜！”
这两个计划一出，巴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个计划还真不错，有点意思。”
“拿他们的炮去守阵地，吃着他们的粮养咱们的马。”
“若是守住了，地盘还是咱们的。”
“若是守不住老子拉着粮食拍拍屁股走人，让高丽那帮蠢货替咱们挡灾！”
见巴托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要害，耶律楚材亦是微微一笑。
“对，就是如此。”
“不过演戏必须演全套。”
“为了安抚高丽也为了防止江防在一夜之间崩塌过快，防务上我们必须有所动作。”
“臣建议，再从后方抽调两万控弦之士前去增援。”
“这两万人调过去后，严禁与汉军接战，全部布置在距离江岸二十里外的二线高地上充当督战和预备队。”
“同时，强令高丽水军抽调战船支。”
“汉军手里的船不多，大船不过数十艘，小舟再多也难堪大用。”
“只要逼着高丽人把压箱底的江船全拉出来彻底夺下江面的控制权，汉军的小快船就无法轻易渡江。”
“这样也能减少我们防守上的压力。”
抽到2万人巴托肯定是心疼的，但耶律楚材全部说完后巴托沉思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唯一比较让他担心的就是对方会不会全力吃掉自己的队伍，毕竟撤退时很容易被人追击。
然而他这问题刚问出来耶律楚材直接摆手。
“大汗，汉军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收复整个中原。”
“若是战事当真败坏至不可收拾的地步，汉军渡过江的第一刀必定会砍向司马懿！”
“因为司马懿的大军陈兵在江淮平原距离金陵最近，对大汉腹地的威胁也最大。”
“只要我们审时度势，在江防被破的第一时间拔营北上退回塞外，李晨与诸葛亮绝对不会深追我们数千里。”
“他们只会集中绝对优势的兵力先把那帮困在平原上的高丽残军全歼在此！”
“高丽，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替我们争取逃生时间的挡箭牌罢了！”
这番话说得毫无遮掩，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利己主义发挥到了极致。
但在弱肉强食的大争之世，这恰恰是他们能够存活至今的不二法门。
巴托站在沙盘前双拳死死握紧，胸膛剧烈起伏数下终于有了决断!
“就按你说的办！”
“立刻修书一封，用八百里加急送去司马懿的中军大营！”
“告诉司马懿和吕布，老子的兵在襄阳流血，他们的炮要是送不过来老子立刻撤军，让他们自己去领教诸葛亮和曹操的手段！”
“另外，告诉后方各营，把南阳、汝宁所有能调动的大车全部征集起来！”
“高丽人的粮食一到立刻给老子装车，全数囤在河南府西门外的大营里全天都套上鞍韁！”
说到这巴托的声音骤然压低又补充了两句。
“对了，暗中挑出三十名骑术最好最懂地理的斥候，换上汉人商贩的便服一人三马悄悄给老子撒出去。”
“探查自河南府北渡黄河然后经由太行山隘口退往塞北的所有路线！”
“沿途的桥梁、水草、渡口都要给我摸得清清楚楚绘制成图！”
“一旦南边真的起了大火……”
“咱们立刻带着粮食金银北归！”
“诺！臣这就去安排！”
见巴托有了决断，耶律楚材深深躬身一拜，拂转身快步退出了大帐。
留下巴托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的大帐内。
许久才听见他缓缓吐了几口气。
乱局如棋，大势滔滔。
在这疯狂的赌局里，每个人都在磨着刀，每个人也都在算计着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