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几次啦?」洛伦兹问道。
「第十三次。」艾博格确定地说,他拨开枝叶向外看去,村庄里的宴会还在进行中。
每个人,无论是原先在这里的,还是得知消息後,从十里甚至於一百里之外,赶来的,都尽可能地展现着自己对於这位君王的尊敬与爱戴,他们奉上了所有,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一一从宝石到一只嘎嘎大叫的大鹅,甚至只是峡谷之中的野玫瑰献给塞萨尔。
塞萨尔从不在意这些东西的价值,却愿意接受每一份善意,就如同他也会回击每一份恶意。洛伦兹所问的就是「告别」庆典的次数,仔细算起来,这个传统应当是从两年多前塞萨尔在那场大巡游中离开亚美尼亚的时候开始的,他严厉的惩罚了那些反叛的罪人,奖赏了那些有功德的人,他们为了感谢他的慷慨与公正,便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为他送上了一件冕袍和王冠。
虽然对於那时候的塞萨尔来说这件冕袍和王冠都太朴素了,可对於民众来说,裘衣上的每一小块皮毛都是他们一小块一小块的收集起来的,而用来打造这顶王冠的,正是他们曾经佩戴在手上的首饰,他们以此作为谢意的表达以及对他的期待。
而这之後,这两件东西便成为最常出现在塞萨尔身上的衣袍和饰品,他在用行动告诉他的民众,他完全懂得他们的心意,还有他们的顾虑。
即便他回到了埃德萨,依然不曾懈怠,除了处理那些堆积如山,浩瀚如海的公文与政事之外,只要有机会和时间,他都会出外巡游。
与其他君王不同,法兰克、德意志或英格兰的君王巡游时,多半只是为了设法减轻王室财政支出的压力,这绝非玩笑一一如果你每天都要负担几百个人,甚至於几千个人的吃喝穿用,你也会觉得疲惫不堪。而君王到了某个领主的领地上後,按照惯例,那位领主就应该承担整个巡游队伍所需的食物、马匹、仆人等等各项支出。
这也是君王们用来遏制诸侯野心的一种最佳方式。
毕竟,无论是怎样的叛乱,首先需要的就是有着足够的钱,没有钱,你打造不了兵器,买不了马,也支付不起骑士的佣金一一虽然每个骑士都需要为自己的领主服役,但这个服役期多数都在三十天左右,可以支撑住一场领地战,但绝对支撑不起时间长久的大型战役。
遇到这种情况,领主需要额外给骑士雇佣金,这还不算那些真正要钱的雇佣军。
另外,君主巡游每到一地也会设立国王法庭,审理一些涉及领主或领主无法决断的案件,这也能彰显君主权威,他设法弥合或是挑起矛盾,给出或是严苛或是宽容的结果,当然,一般而言他们的着眼点还是自身的利益上。
而在巡游途中若是能够加深对那些大臣和领主们的了解,就更好了。
但塞萨尔的巡游似乎完全不是这回事,他似乎更看重民众的利益。
以往国王在成立国王法庭的时候,也会允许民众们向他申诉,但事实上能够走到国王面前的,又有几个普通人呢?除非纯粹是贵族们为了让国王寻开心。
塞萨尔这里不同,他有驻紮在乡村与城镇之中的常备军队,有服务於平民的税官,有每天都要打开大门,接待病人和求助者的教士和修士,还有行走在大街小巷乃至荒野河谷的吹笛手和信使,民众若是需要帮助,能寻求的途径太多了。
这导致在塞萨尔的领地上,很难出现成型的阴谋,但各处的叛乱、阳奉阴违与倒行逆施还是时有发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毕竟塞萨尔所做的几乎完全打破了骑士与贵族以往所接受的教育,剥夺了他们手中的权力,而那份能够生杀予夺的权力一旦被剥夺,总是会有人不满一一那种能够主宰他人命运的滋味……但凡有人尝过,就很难戒得了,就如同吃过人的猛虎。
有些人性情良善,在塞萨尔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即便无法阻止,也不会参入其中,但有些人就未必了出於各种各样的理由,或是本性的邪恶,或是懦弱一一但如果无法欺淩弱者,他们甚至会觉得自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对於塞萨尔的政策与法律,他们几乎可以说是出自於本能的抵抗和反对。
而这种怨恨日积月累,往往会让他们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幸好这样的人,就如同麦地里的野草,拔掉一颗少一颗。
如今放眼望去,塞萨尔的「小麦」长得相当的好,茁壮成长,生机勃勃,与他才来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荒芜景象完全不同。
只是他时不时地巡游,让民间滋生了许多与之有关的传说,面包房、旅店、铁匠铺子……他们都信誓旦旦的说,塞萨尔曾因在他们这里尝过某种食物,住过一晚,买了他们打造出来的短剑,或者是马鞍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而这种现象因为塞萨尔的纵容而变得愈加广泛一一以至於现在圣地周遭的人们在见到这样的夸夸其谈时,只会一笑了之,不会上前与之辩驳,也不会真的上了他的当,买下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只有一样商品很难与塞萨尔牵上关系。
酒。
若是有什麽人说塞萨尔在他这里享用了怎样的美酒,又如何大为称赞时,人们都会哈哈大笑,谁不知道他们的君王虽然乐於享用各种美食,但不追求奇特和奢靡,譬如那种浑身插满了羽毛的天鹅和孔雀,或者是往骆驼肚子里塞马,再往马肚子里塞羊,羊里面再塞只兔子,兔子里面再塞只鹌鹑之类的事情,他基本不感兴趣。
他吃的东西几乎在集市上都能找得到,但只有酒例外,他只会在宴会上偶尔啜饮一些不怎麽烈的果酒或者是麦酒,平时的时候,他只喝咖啡或是茶。如今,这两种饮料也普遍地被圣地周边的人所接受。每一条街道上你都能看到一两座咖啡馆或者是茶馆,人们在里面悠闲地谈天说地,交换生意或者是政场上的情报,聊聊最近的伎女,或者是绮艳,一边品尝着可口的伴茶小点心,如此这般地每天消磨上两三个小时,对於现在的人们来说,已经是一件相当寻常的事情了。
甚至於城市中的居民,那些并不怎麽富有的人也能够买这两样东西,虽然他们所能买到的,也只有那些粗大的叶子和香味不够浓郁的碎豆子,但那又如何,里面的成分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而且这两样东西可以让他们更有精神去工作。
当他们年迈的父母看着他们走出去的时候,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以往可没有那麽多活儿给人做。为什麽有些人永远只能留在自己出生的村庄或是城市,走不出去呢?为什麽村庄里的手艺人可以成为一种隐形的官职,甚至於血脉的方式传承呢?为什麽父母送孩子去做学徒时,必须给师傅一笔钱,而学徒还要服侍师傅,如同奴隶服侍他的主人,甚至在成年之後,还要为他的主人干上好几年的活呢?这都是因为工作的稀缺性,每一项技艺都意味着获得者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从现在人们看来十分可笑的引路人、养蜂人、牛倌,到专业程度相当高的铁匠、金匠和木匠都是如此而这些师傅对学徒的要求如此苛刻,也是因为一一他们的行业容纳不下那麽多人,有时候学徒可能终此一生都无法成为新的师傅,只能作为一个不要钱的工人劳作到死。
相对的,人口有时候也是多余的,灾祸降临时,即便只是一场旱灾、几天的多雨、天气稍稍冷了一点都会导致大批死亡,甚至只是略有欠收或者领主多收一次税,农民们就要将多余的孩子弄死。希拉克略曾经在与塞萨尔闲谈时,提起自己在一座村庄负责那里的小礼拜堂,最常听到的忏悔是有位母亲向他哭诉,自己昨晚睡觉时不小心翻身压死了孩子。
你要说因为极度疲惫,母亲压死自己孩子的事情可能发生吗,当然可能发生。
但在那些不幸的日子里,每天都有一两个母亲来跟你说,自己压死了孩子……这些孩子未必都是褓中的婴儿,有的已经长到了两三岁一一那麽这个问题就很可商榷了。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很少了,到处都在缺人一一新建的工坊、新开的荒地,新造的城市,新修的水渠,新生的羊群和鸡鸭,哪里不需要人?哪里都需要人,随着收入的富足,就算是农奴也敢咬着牙齿,生下更多的孩子来,并且将他们抚育长大一并不需要多久,穷苦人家的孩子从能够蹒跚学步开始就得学着干活了,三五岁就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劳动力。
只是这些老人也确实担心过,如果……他们拥有的一切突然被再一次夺走……谁知道上帝会不会降下新的考验一一以往并非没有过,一直仁慈和善的领主,因为一场瘟疫或是饥荒而决定收回租借给农民们的田地,并且将他们全部驱逐出去。
虽然知道此举也是出於无奈,但那种随时可能走向死亡的痛苦,始终缭绕在他们的心间。
「上帝啊,」他们由衷地祈求,「如果这是一个幻梦的话,也请它持续地久一些吧。」
他们不断向上帝祈祷,向教士们祷告,也会向塞萨尔确认。他们确认的方式,就是如同瞻仰圣迹般去看望他一一若是塞萨尔出巡,也会有人跟随,等他离开某地的时候,那里的人也必然会举行一场欢乐的宴会来予以送别。
这样的宴会,无论是在叙利亚,还是在埃德萨、赛普勒斯或者亚美尼亚都有,不但有,而且一次比一次隆重,一次比一次盛大,以至於塞萨尔之後不得不提出所有的宴会费用都由他来承担,才将这股风气遏制住了。
事实上,塞萨尔这次甚至算不上一次巡游,他只是离开了埃德萨都城,去往阿克恰卡莱附近的一座城镇,这里距离都城还不足一百里。
「他们爱您的父亲一一当一个人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希望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他的……金钱,力量,时间还有笑容,并且希望他能收下。」
洛伦兹坐在一根树杈上,屈着一侧的膝盖,将另一条腿垂到树枝下,她轻轻晃动着腿,神态非常松弛,甚至张开了双臂,搭在另外两只伸出的树枝上,就像是一头优哉游哉栖息在树枝上的花豹。艾博格想要换个位置,这里距离洛伦兹太近了,而少女强健的身躯所进发出的热量简直就如同火炭一般灼烧着他的躯体和灵魂。
如果是在宴会上,在庭院里,他想要起身走开换个更远的位置还不会太明显,但当他们坐在一棵树上的时候,想要挪动位置就不怎麽容易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引开洛伦兹的注意力。
「哦。确实如此,」洛伦兹果然按照这个话题说了下去,这里正处在亚美尼亚与叙利亚之界呀,虽然是一座基督徒所建立的小城,但在埃德萨沦陷的这几年里,城市中迁徙来了许多撒拉逊人,他们虽然都愿意将塞萨尔奉为他们的君主,但同样的有个问题产生了,那就是基督徒与撒拉逊人之间始终存在有竞争性关系。以往这种竞争体现在刀剑上,无论撒拉逊人还是基督徒,归根结底也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在争夺生产资料罢了,坚实的屋子、成群的牛羊、甜美的果实、芳香而又金黄的小麦,这些东西都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你想要就必须用自己或者是别人的性命去交换。
如果塞萨尔不曾到来,这个已经开始运行的程序是不会停止的,它会一直持续到基督徒或者撒拉逊人再也坚持不下去为止。
但塞萨尔来了。
於是撒拉逊人和基督徒便改换了另一种战斗的方式,那就是看谁能将塞萨尔服侍好………
想到这里,艾博格就不由自主地赞美起真主来,真主愿意将这麽一个人放在他们中间,必然是对那些虔诚之人的恩赐,而他能够从一个孤儿一他的父亲甚至是有罪的一一成为塞萨尔身边最为亲近的养子,为他执掌大马士革亲卫团,更是一桩在他最好的梦中也不曾梦到过的好事。
迄今为止,他依然时常在睡梦中颤栗,不知道这样的幸运何时就会离他而去,他会犯错吗?又或者是塞萨尔,他们的苏丹「法迪」对他生出了厌倦之心,还有的就是……会不会有人看出了他那些卑劣的心思。虽然对於很多人来说,这不算卑劣,无论是他身边的同伴,还是学者,又或者是那些维齐尔和埃米尔,甚至部落的法塔赫们,他们都在鼓励他一一在撒拉逊人的法律中,女婿一样可以成为岳父的继承人,就如同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而他以及先知之女法蒂玛的血脉,直到不久前才终结。
但正因为他长久的待在塞萨尔以及洛伦兹的身边,他很清楚,无论是塞萨尔还是洛伦兹,都不是那种认为妻子应当无条件服从丈夫的人,艾博格也是这麽认为的一一即便是在撒拉逊人的历史上,越过自己的兄弟、丈夫以及儿子掌权的女性也不在少数,女苏丹可不单单只有一位。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将来需要担任的角色。
何况塞萨尔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儿子:长子莱安德寡言少语,心性稳重,有不少人轻视他,但其中绝对不会有艾博格。
莱安德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而他能够管住自己的舌头,已经算得上艾博格所见过的许多人中的佼佼者,他总是微笑着,甚至有些憨厚,但如果说洛伦兹是一柄长枪的话,他就像是一张随时绷紧了弓弦的弩弓。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状态,凝重得仿佛是一个整体,只等准星中出现了他所要锁定的目标,蹦的一声,一条生命就会随之逝去。
而且艾博格总觉得莱安德和洛伦兹一样,是个表面稳重,但内心桀骜不驯的家夥,他总是沉默以对众人,却不知在心中看了多少人的笑话,有时候他甚至会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艾博格,尤其是他和洛伦兹在一起的时候,艾博格怀疑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并且暗戳戳的在嘲笑他的胆小。
可艾博格也知道,如果他真的敢如那些人所说的那样,试图去操纵和利用洛伦兹,後果不堪设想。第一个向他露出獠牙的必然是莱安德,这对年龄悬殊的姐弟所有的感情,事实上非常的好。「艾博格,艾博格?!」洛伦兹连叫了几声,才将艾博格叫了回来。
她疑惑的盯着艾博格,「你发什麽呆?都快从树上掉下去了?」
「啊?」艾博格吓了一跳,定神後发现自己坐得稳稳的,身边还有好几根交错探出的树枝,就像一个结实的靠背般托着他,他就算睡着了,也不会掉下去。
洛伦兹见状顿时拍掌大笑:「虽然是我吓了你一跳,但这也是因为你刚才发呆太久了一一你在想什麽?」
艾博格当然不会告诉她,他顿了顿,「我听说您拒绝了父亲给您的封地?」
「也不算拒绝吧。」洛伦兹说道,她是在今年被塞萨尔册封为骑士的,因为这里早就有过女性骑士,这点倒不叫人觉得奇怪。
随後的封赏才最让人称羡和嫉妒呢,原来塞萨尔想将胡拉谷地封给洛伦兹。
胡拉谷地是一片新开发的土地,土地肥沃,景色美丽。
那里竹影婆娑,稻田青绿,芦苇铺天盖地,犹如一层层卷起来的金色绸缎;飞鸟则如同雪白的珍珠,在其中起起落落。
但洛伦兹拒绝了,她并不想要胡拉谷地,哪怕那确实是个好地方一一那里全都是被收拢来的流民,不存在原先的势力或血脉,即便是一位女性也能轻而易举地成为真正的主人,但这并非洛伦兹想要的。你可以说她贪心,但若是她留在胡拉谷地,这可能就是她能够触碰到的顶点了……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麽结婚,生子,在父亲和兄弟的庇护下平静地度过一生。
「那麽你想到哪里,大马士革,安纳瓦尔紮(亚美尼亚大城),拿勒撒?」
「你觉得呢?」
「赛斐拉(位於阿颇勒下的城市)?」
洛伦兹哈哈的笑了起来,「你确实很了解我,不过你想错了,我想要的是底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