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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平衡(中)

    戈鲁原先并不在远征的行列里,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他确实老了。

    一个农民是活不过那些骑士老爷或领主老爷的,他们无法像後者那样长长久久地活着,他们的丧钟在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已经无法与自己的长子相比时便已经敲响了,在那天之後,他们便会有意识地减少对家庭资源的占用,从最靠近炉竈的那个位置,到饭碗里的豆子,再到一口水,甚至於神情和声音……他们就像是一幅曾经绚烂无比的图画,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得暗淡苍白,又像是一颗曾经饱满过的果实,随着风吹日晒而不断地萎缩变小。

    每个冬天或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庄里就会有大批的老人因为「饿病」而死去,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戈鲁也曾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命运。即便天主仁慈允许他们这些老家夥再苟延残喘上几年,他们也会采用更多方法,好让死神尽快地降临。

    戈鲁很难确定自己是什麽时候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但让他倍感矛盾的是,与此同时他也生出了对死的无畏一一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长矛,背着小小的行囊,踏出村庄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再也回不去的准备。一开始的时候,他非常地笨拙,经常办错事,认错人,但他身边人总是对他那样的好,他们不在乎他老,也不在乎他笨,一心一意的教导他,帮助他。

    而当他真正地站在塞萨尔面前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也是能够做出些事情来的,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他可以确定那种新奇的程度绝对超过了他吃到了第一碗麦饭,抱起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或是饮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口美酒,他就像是一只困守在枝头良久的虫子,终於挣脱了厚实的茧衣,成为了一只蝴蝶,他有了一段新的生命,而这段生命要比他的前一段生命更为充实和绚烂,一股力量在不断地催促着他去完成一些之前的他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业。

    他走过了那麽多的地方,见到了那样多的人,为他的小圣人带去了如此之多的情报。

    他在那些曾经与他一样愚昧和无知的农民中传播新的律法、教义和思想;他曾经挨过饿吃过苦,遭过罪,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抓住吊死,但他都成功地挣脱了出来一一他只有一条手臂,却做到了许多有着完整肢体的人也做不到的事情一一他为之骄傲。

    因此当他知道自己被排除在第五次远征之外後,便坐在那里思考了很久,确实,依照人们通常的想法,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失去了一条手臂,伤痕累累,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他还能派上什麽用场呢?何况这次远征又是如此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即便依照小圣人的意思,他也希望在得到应有的奖赏後,戈鲁能够回到他的那个小屋子里,和他的老婆子,以及次子乃至次子的一家度过安详又平静的後半生。

    戈鲁也在责问自己,何必呢?他还想要得到多少东西?像他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做了远征的哨探,会不会反而给其他的吹笛手和小鸟们带来麻烦呢?

    或许就因为他一个人的失误而引起了敌人的警惕,让圣人的行动受到阻碍一一若是如此,他可真是犯下了无可救赎的罪孽了。

    但是他的心头依然涌动着些许不甘,百般煎熬後还是低着头去找了白鸟莱拉一一莱拉与他们这个家庭也颇有些渊源,萝拉曾经是她的学生,更是被莱拉带在身边好几年。

    对於这个白头发的女人,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有把她称之为魔鬼娼妇的,也有一些人认为她就如同曾经的抹大拉一般,即便魔鬼附体,甚至犯过伤害圣人的罪过,却也已经幡然醒悟了一一在天使的教诲和引导下,成为了一个圣人。

    莱拉和戈鲁没见过几面,但戈鲁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个什麽样的人。他如果还是个农民的话,莱拉对於他来说,就只有最简单的一个词一一伎女。

    但他当了十来年的吹笛手,当然能看出一一莱拉是一个完全不在乎别人会说些什麽、做些什麽的家夥,通常来说,这种人男女都有,他们都具有相当出众的才能,却叫人恨得咬牙切齿,想要完全掌握住这种人是很难的,他们浑身是刺,随便一握,便会满手的血窟窿。

    他无法勒令自己的女儿远离莱拉,就连塞萨尔都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了莱拉,一个农民,一个吹笛手有什麽资格在这件事情上罗罗嗦嗦,只是他这次以後也尽量避免见到莱拉。

    他确实对这个女人有些畏惧。

    听到他的来意,莱拉露出了个微妙的神色,「你是要我徇私吗?即便我徇私,我们的主人也会很快知道这件事情的。到时候不但是我,你也会受到惩罚。」

    「或许我说这句话很可笑,」戈鲁鼓足了勇气说道,「我也知道,对於一个农民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躺在自己家的床榻上,安然地随我主离开人世,但我不想,不想,不想……大人,」在成为吹笛手後,戈鲁的舌头已经很灵活了,但在这个时候,他又变得笨嘴拙舌起来,「我很难形容,大人。但若我就此离开,我必然会觉得有所失,仿佛美味的饭食最後还剩下一口,或是丰厚的毛皮盖在身上却缺了一个角。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距离最後的目的地只有一步的遗憾,我确实懂,但会有很多人会认为你贪得无厌,你已经得到了一大块土地,你的长子已经成为了一个骑士,而你的小女儿已是公主身边的侍女,」莱拉露出了一个奇妙而又讽刺的笑容:「「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现在的这个位置吗?一个农民、一个工匠、一个马夫突然之间飞黄腾达,即便叫人嫉妒,但也不是什麽罕见的事情,关键在於你还有两个出色的儿女,这就很难叫人接受了,谁都看得出你们的家族正在走向辉煌平坦的道路。

    或许几十年後或者是一百年後,贵族的谱系中便会多出这麽一支塞浦洛斯农民出身的新贵。」「我并不全是为了自己,」戈鲁说道:「但我总觉得……」

    他露出了渴望的神情,「我觉得自己还能够做些什麽,是吧?」他这样殷切地请教着,莱拉唇边的笑容终於收了起来,「好吧。」

    「所以这是他的请求吗?」塞萨尔虽然觉得诧异,但他记得自己原先想让戈鲁先回到赛普勒斯是出於好意,但现在看来,他所给出的奖赏也未必都是人们想要的。

    戈鲁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担心遭到拒绝,更担心因为自己的得寸进尺,而遭到了塞萨尔的厌恶,幸好他担心的事情都没发生。

    塞萨尔一如既往地宽容,答应了戈鲁的请求,还给予了他更大的权力,戈鲁确实有资格成为那些吹笛手和小鸟的管理者,而且在他打下了一座新的城市後,戈鲁在埃德萨时所积累的经验,也能够帮助他更好地从一个哨探转变为一个官员,「让他去底比斯吧。」塞萨尔说,相比起戈鲁的长子,他的小女儿萝拉可能会更需要他的帮助。

    莱拉很难形容戈鲁在听到这个消息後所露出的表情一一就像是一直处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被一缕光照亮了似的,他快活得难以自已,想要感谢,又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毕竟,在塞萨尔的行政体系中,作为官员收取他人的贿赂,甚至於敲诈勒索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

    戈鲁在心中叹气,若是换做以往,他倒是可以从他的羊圈里牵出两头最肥的羊给莱拉送去。「你如果真的想感谢我,」莱拉看出了他的心思,坦然地说道,「那你就去好好做事吧。我现在也可以算得上是你的担保人了。如果你做的好,我也能够得到相应的奖励,你知道我们的殿下在这方面从不吝确实如此,於是戈鲁的腰背就挺得更直了。

    不过接下去他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作为吹笛手,他必然是最先被送出去的种子。当然他们面临的情况也是最危险的一一他们将会到一个陌生而又凶险的环境中去,取得那些突厥人或者是撒拉逊人的信任,打探他们的机密,还要设法将情报送回。

    但就算死在那里又如何呢?戈鲁在心中暗笑自己竞然不单像一个老爷般的活着,甚至想如一个老爷般的去死,而他的大儿子以及小女儿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儿子颇有些担忧,萝拉却认为这没有什麽不可以的。

    相对於其他的农民来说,戈鲁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豁达的好人了。他甚至可以说是爱着自己的子女的,萝拉并不介意他曾经想要杀死她,按照以往的惯例,一个农民的孩子居然敢殴打一个领主的孩子,他们全家不被整整齐齐吊在树上才叫奇怪。

    虽然那时候她还年幼不知事,但很多事情并不是说你不知道,不明白就能够脱罪的。

    「我们也来举行一场家宴吧。」她和自己的兄长说道,一想到兄长这次可能会随着塞萨尔同行,自己不久之後也要和老爹分别,她的心中也颇有一些不舍。

    他们一个是受到过塞萨尔亲自面见和拔擢的新贵,一个是公主身旁最受信任和爱重的侍女一一今後或许会紧随着主人的脚步成为一个骑士,钱袋当然总是鼓鼓的。而且现在的埃德萨也正在从往日的废墟和尘埃中复苏,商人们总是乐於填满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集市一下子变多了三个,而且都是常驻集市,也就是说并没有所谓的集市日,你只要去到那里就可以买到各种各样你所需要的东西。他们先去面包街买了一些面包和饼。

    餐桌上最常见的黑面包、自面包,还有撒拉逊人做的各种精细甜点。

    他们又去买了一只羊,两只鸡,接着就是糖果。

    「只要冰糖和黑糖吗?」糖果铺子的商人殷勤地问道,他一眼便看出这两个年轻男女的身份不一般。虽然他们并未穿着丝绸,但身上的细棉布洁白得像雪一样,就连那个年轻女孩的腰带上也挂着匕首和短剑。他拿出了几匣子五颜六色的糖果。

    这些糖果比起半透明的冰糖和暗沉的黑糖颜色要绚丽得多,萝拉犹豫了一下,指着那红色的糖果:「让我尝一粒。」

    换成其他人,商人未必肯,毕竞糖到现在还是一种相当昂贵的食品。

    但之前这两个客人已经买了两磅的冰糖和四磅的黑糖。他用镊子捏了两颗小小的,几乎不超过大拇指甲盖的的糖果放在了那个年轻女孩的手中,年轻女孩只是捏起一粒,并没有把它整个丢进嘴里,而是用舌尖略舔了一下,尝了尝:「还行。用的是甜菜根。」

    她在洛伦兹身边的时候,最常见到的当然就是糖果。女人们把它当做小零食,用来打发时间、招待客人,有时候还能作为给那些小侍从和护从们的赏钱,比起颜色单调的冰糖、白糖和黑糖,色彩缤纷的彩色糖果当然更受欢迎。

    但洛伦兹见到後,便提醒侍女们说,这些糖块里面除了一些如甜菜、虫子、草之类的自然染料之外,还有有些染料提取於矿石或是泥土,吃了之後可能对身体有害。

    她没有高声说出来,而是悄悄地附在他兄长耳边提醒了两句,於是最後他们买下的是一磅用过甜菜汁染色的红糖。

    「我们把它寄回去给母亲吧。」

    戈鲁的长子说道,现在赛普勒斯岛上邮政体系已经有了一个雏形,商人们携带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和邮包,下船之後将这些东西交给所在地的邮局,邮局会按照包裹和信件的数量与重量给他们钱。然後这些东西会由各个邮局所雇佣的跑差送到各自的收件人手中。

    如今除了赛普勒斯,只有两座城市可以大致运行类似的系统,一座是亚拉萨路城,另外一座是大马士革,其他的地方要麽就是人手不足,要麽就是依然不够安定。

    但凡知道这个系统的人都为之艳羡不已,却依然无法享受到其中的便利。

    「妈妈肯定会把他们全部藏起来。然後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拿出来分给我们一人一颗,也有可能会拿给我们的侄子,」他无奈地说道,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在他们,还有父亲离开赛普勒斯的那座老屋,只留下他们母亲的时候,他们母亲偏向於次子以及次子的妻子儿女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了。

    「只要他们能好好照料妈妈也没有什麽大不了的,甚至我可以多给他们一些钱。」

    「你倒不如想想你的婚事吧。」萝拉叹了口气说:「村里和你一样大的男性早就已经结婚生子了,我们已经有了四个侄子、侄女,听说嫂子肚子里或许还有第五个。」

    戈鲁的长子停下脚步,看了看左右发现来往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便小小声地和自己的妹妹说,「这确实是我的错,但就算是我有了一些野心吧。

    在开拔之前,我或许会被被封为骑士,我将会有一片属於自己的领地。我将来的妻子会在骑士的女儿之中选。」

    「他们会愿意吗?总会有人愿意的,我们的出身是我们的劣势不错,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等我在战场上博得了更多的功勳。我想我所能选择的人会更多一些。倒是你,你不会如同伊莎贝拉女王陛下,或者是圣女达玛拉那样决定守贞吧。」

    「我没有这个想法,」萝拉乾脆地说道,「但和你一样,我的身份也是一个问题。现在我还是公主的侍女,不过公主也答应我了。如果我能够在这次远征中做出一番成绩来,她就会向她的父亲提出,我会成为她之後的第二个女骑士,你会有领地,我也会有领地。

    而到那时,我会选择一个丈夫。

    骑士吗?不,我并不打算选择一个骑士,一个骑士想要的妻子是什麽样的,我很清楚。」

    「我听说你想要一个如同艾博格般的丈夫。」戈罗的长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会对他有什麽……

    萝拉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在胡说八道些什麽啊?」

    戈鲁的长子松了口气,只要别是个异教徒就好。

    「异教徒不异教徒的就别说了吧。你知道我们的殿下并不怎麽在意,我也不怎麽在意。我是想说,如果我的丈夫会是一个骑士的话,他会依照他所需要的来要求我,我可能再也走不出他的城堡,终日只能坐在绣架和织布机旁。

    我会一个接着一个地为他生下孩子,我从天主这里得到的恩赐,只能化作他用来夸耀的资本。现在,有些时候,我们也会听到一些骑士对於贵女们的评论一一对於那些同样得到了天主赐福、圣人照拂的贵女们,有些骑士赞同,有些骑士保持沉默,还有些骑士则在大放厥词,他们认为这也应当属於贵女的嫁妆之一,属於为他们增光添彩的存在。」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或许可以说是好事吧,只是我总觉得有些遗憾。圣女达玛拉曾经试图邀请过她们,希望她们能够到她的医院中做事,哪怕只是做短短几年,但她们无一例外都拒绝了。

    这些贵女的生活一如既往,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有少数几个与她们的身份相等,或者是高於她们的贵妇人,才有可能请得动她们为自己看病治疗。」

    萝拉抿住了嘴唇,她的嘴唇原本就很薄,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条线,她想要责备他们,但也知道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她是因为三四岁时就离开了家,来到洛伦兹身边做侍女,而塞萨尔又是那麽一个豁达的主人,即便萝拉只是一个农民出身的女孩,她所受的教育依然与洛伦兹没有什麽很大的区别。

    所以她才能站在这里,并且拥有这样的思想。

    而洛伦兹身边也多的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侍女,至少在表面上,她们不曾显露出过於明显的恶意,甚至可以说她们有时甚至能够与萝拉如同朋友般相处,尤其是在洛伦兹一再申明过萝拉对自己的重要性之後,只是如今她看着她们,心中便不由得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怜悯之情,她想要向自己的兄长倾诉,却知道她的兄长只怕也没办法理解自己的苦闷。

    她只能将这件事情压在了心中,要改变人们的思想有多麽艰难,萝拉早就知道了。不要说她,就算是洛伦兹,就算是洛伦兹的父亲塞萨尔,萝拉依然可以从各个角落中听到对他的非议和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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