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踏入他们的临时居所之前,萝拉便已经将自己的忧愁收了起来。
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女,戈鲁自然是欢喜不已,而令两兄妹感到惊讶的是,在那个小小的庭院之中,居然还有十来个愁眉苦脸的人。
再一看来人的面孔一一不正是他们在赛普勒斯的老邻居亚斯?
戈鲁的长子有些惊讶,他们怎麽会突然跑到埃德萨来?在这个时代,即便海上和陆上的盗贼都已经被塞萨尔剿灭了大半,出行已经不再是那麽危险,但只要走出村庄,无论是吃喝、休息都是要钱的,哪怕现在的赛普勒斯已经十分富足,可对於这些曾经穷苦到连儿子的葬礼都举行不起的农民来说,毫无预警地从赛普勒斯到埃德萨来依然是一桩令人奇怪的事情。
他们带来了一些食物和酒水,其中有他们自己榨的葡萄酒、橄榄油,还有制作的各种果乾。戈鲁长子的疑问尚未说出口,亚斯便走了上来,他望了望戈鲁的两个儿女,眼中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嫉妒之色,但很快便消失了,消失得简直比一道闪光还快,几乎让人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你大概不知道,」他昂起了头,愉快地说道,「我的儿子如今也是国王的士兵啦,只是他不与你在一处,他依然在赛普勒斯。」
「呃,他是什麽时候被选上的?」
亚斯有些不愉快地打了个大喷嚏,「阿嚏!四年前!」
「那也很不错了。」虽然口中这麽说,但戈鲁的长子还是下意识地便皱了皱眉。他知道老亚斯的那个儿子,有些矮小,但身躯异常的粗壮,他的父母都是又瘦又弱又单薄的,能够养出那麽一个儿子来着实叫人吃惊。人们都说为了供养这个孩子,他们掏空了家里的最後一颗豆子,以至於在这个儿子之後的几个孩子都没能活下来。
至於这个年轻人,该怎麽说呢?
在乡村之中,你很难看得到真正的好人,真正的好人在那种环境中是无法活下来的,总有愚昧和残忍的人会将其生吞活剥,就连戈鲁的次子也早早学会了偷懒和说谎一一老亚斯的儿子不坏,但有些愚笨,这里说的愚笨不是不会数数,不会写字的那种,而是他身上缺乏一种……人类的感觉,更像是那种体型庞大的马和牛。
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亚斯的儿子很受欢迎,因为别人叫他做什麽他都会去做,哪怕被抢走食物,或是替被人干活一一他不会叫也不会反抗。
戈鲁的长子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来这里最後只怕有所求。
是有什麽问题吗?是家里面缺了钱,又或者是他缺少一件趁手的武器,又或者是甲胄,才成为骑士的戈鲁长子大概支付不起衣铁链甲的钱,但他若是去找商人,请商人给他弄一套不算太破烂的皮甲,应该没什麽问题。
老亚斯正在说起这个孩子,「他现在已经很强壮了,也识了些字,总听我和他母亲的话,不久之前他还和其他人一起抓住了一个窃贼。」
「哦,这是好事啊。」
戈鲁浑然不在意地说道,成为国王的士兵,就意味着他的衣食住行都将由塞萨尔承担,不仅如此,每个月他还能够拿回去一笔钱,这笔钱或许不多,但足以供一家人安然度日。
「我想要和你们说的是,他不久前结婚了。」
结婚也是一件好事呀。国王的士兵从来就是抢手货,有哪个农民或者是手艺人,不愿将自己女儿嫁给国王的士兵呢?
谁都知道,那都是一些好小夥子,身家有保障,前程错不了。最妙的是,即便他们上了战场,受了伤,成为了残疾回来之後,也能够得到一份活儿干,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不会让他们的妻子和孩子挨饿;他若战死,也会有抚恤金,至少能够让做了寡妇的女人将孩子养大,他们还有配给的冰糖、油脂,以及一些市面上几乎看不到的东西一这些东西他们自己可以吃也可以用,也可以拿出去换成钱,这都是额外的收入。「呃,是这样的。我听说我们的殿下正在预备东征,这次东征可能会需要很多士兵。」老亚斯小声地说道,双手不安地在桌下搓来搓去。
他看着那些闪亮的器皿、堆积如山的面包、加了香料的肉汤、堆积如山的橄榄和奶酪,还有明亮的煤油灯,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以前的老邻居戈鲁已经成了一个老爷了。
但与此同时,这样的景象也坚定了他的想法,他也想要成为一个老爷,或者是让他的儿子成为一个老爷。
「我想……我想请您帮我做一件事情,戈鲁老爷。」
「叫我戈鲁,我们之间无需说这些客气话。」戈鲁说,他们一家一开始在村庄中是受排斥的,毕竞是外来者,经过他的父亲和他这一代,情况略好了一些,但在村庄之中和他们关系最为亲密的,无疑是这个老邻居,甚至他和他的妻子还年轻的时候受过这对夫妻不少帮助……如果不是他们只有一个儿子的话,说不定他们还能成为儿女亲家呢。
「我希望,我希望,哦,」亚斯结结巴巴的说了好几遍,才终於说出来这个请求:「我希望能够让我的儿子参与到这场远征中。」
平时,农民听到打仗简直避之唯恐不及,一旦被召唤,往往两股战战、泣泪横流一一因为他们到了战场上就是工具、牛马、消耗品,而他们死後也未必能够拿得到什麽钱,留下的孤儿寡母必然要受欺淩,甚至会被夺走田地和房屋。
但在塞萨尔这里,情况就完全是两回事了。除了之前所说的抚恤金补偿外,战利品中的大部分也会被塞萨尔分给麾下的将领、骑士和士兵们。
单就这些战利品就足以让一名普通士兵和他的家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债务可以偿还,也可以修建一栋新的大房子,购买田地、放牧饲养牲畜,甚至可以实现阶级跃升。
但塞萨尔的军队不是那麽好进的,他对骑士严苛,对士兵也很谨慎,能够与他一同远征的,就更是要精心挑选。
经过近十年的培养和训练,塞萨尔已经有了一万五千名士兵,但这一万五千名士兵并不是个个都能和他一起上战场,塞萨尔已经派出了他所信任的官员和骑士们去往各处挑选,要最健康、诚实、忠诚且虔诚的士兵。
而作为新晋骑士、塞萨尔的长子戈鲁也确实获得了这个权力:「但我负责的分区在亚美尼亚,不在赛普勒斯。」
「在亚美尼亚还是在赛普勒斯,又有什麽关系呢?只是安插一个人而已。如果你实在觉得难以处理的话,你也可以向某个负责赛普勒斯的骑士提个建议,你们或许可以做个交换一一他倘若是有看中的人,你可以把他选入队伍里,而他则负责将我的儿子挑进队伍里哦。」
亚斯原先的声音还很低,但随着他的「设想」越来越真实,眼睛也越来越亮,声音也越发的高了,「我的儿子完全符合标准。他如今长高了很多,眼睛明亮,身材挺拔。他擅长射箭,也能够经得起长途跋涉,他甚至还跑得很快,你没忘吧。在你们小时候,他经常和你们在坡上跑来跑去。」
戈鲁沉默了一会儿,他同样记得亚斯的儿子,在田地里干活的时候确实可以看得出是一把好手,尤其他还不是被选中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之子,「他的训练情况如何?」
「非常好,」老亚斯挺起胸膛:「好的,不能再好。负责管理他们的那个骑士老爷曾经给过他数次嘉奖。」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木筒,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只有十分之一大小的羊皮纸,可以看得出,它曾经被极其小心地收藏着,但也经过了极其频繁的翻看,那只是一张从羊皮纸上撕下来的纸条,简简单单地写着老亚斯儿子的名字,以及应当给他的奖励。
在这点上,老亚斯似乎并没有说谎。
「那麽他应该已经被选中了才是。」
「我不太明白这里的事儿,比我儿子更差的人都选中了,天晓得,不如他勤快,也不如他听话,他就是那麽一个老老实实的人,我叫他牵头羊去,他也不敢,你们知道,他就是那麽个不会说话的好人一一我也是实在没法儿了,才到这里来求你们。」
看到戈鲁的长子还在犹豫不决,老亚斯终於急了,他不顾一切地挪开椅子,跪在了戈鲁面前,他哀求道:「求求您,戈鲁老爷,我们要的并不多,只是要个机会。我们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还是邻居,我们的孩子从小就玩在一起。
现在你的孩子已经出人头地了,给予同乡、同邻的人一些小小的帮助,又有何不可呢?等到他出了头也一样可以成为你的帮手,不是吗?」
戈鲁的长子跳了起来,他想要说些什麽,却被戈鲁一把拦住了。
「你说的很对,我们是应当互相帮助。」他笑眯眯地说道,随後拉住了老亚斯的手,把他拽了起来,「来吧,来吧,让我问问我的儿子,看看这件事情该怎麽办?」
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将老亚斯钳住,把他推进了屋子。
「那麽说你们是答应了喽?」老亚斯的眼中放射出了希望的光芒,而戈鲁却只是笑眯眯地,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戈鲁的长子东张西望了一番,试图开口,却被萝拉握住了手,他转过头去看着神情突然淡漠下来的妹妹,瞬间也闭上了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戈鲁极力挽留老夥计住在他的房子里,老亚斯拒绝了两三次後,也欣然接受了,毕竞住在这里可要比住在旅店里好多了,这简直就是老爷的日子啊,他这样感叹道,戈鲁对这位老邻居和老朋友也确实极其大方,每天的面包、酒和糖果都没有断过。
但这件事情已经被他通过「小鸟」传递给了莱拉。
在第五天的早上,一只信鸽便已经落到了戈鲁的手上,他解下上面的信筒,抽出信纸来看了看,便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针对戈鲁的陷阱。」塞萨尔道。
「那麽那个年轻人是不符合徵兵的条件吗?」宗主教希拉克略问道。
既然决定了要东征,那麽在这之前,塞萨尔肯定是要回亚拉萨路一次的,希拉克略的情况仍旧不太好,他现在多半都躺在床上,不是不能行动,而是尽量减少消耗一一他时常开玩笑说,他留在上帝那里的余额大概不多了,能省就省。
「他既然已经成为了我的士兵,那麽……至少已经经过了一番遴选,按照那些人所说,他似乎确实没犯什麽错。」塞萨尔笑了笑,「但这个似乎没犯什麽错一一可以商榷的地方可太多了,」他继续说下去,「他们选的人着实很好。他的父亲与老戈鲁有着不浅的交情,双方还是邻居,知根知底,对方的那个儿子,虽然粗鲁了些也确实没有大错,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被选中做我的士兵,但他就在不久前才犯了一桩罪行一一或许对於大部分人来说,这几乎不算罪行。」
「他做了什麽?」
「他强迫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事实上并不能算是村庄中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年轻的,更不是最有力气的,她相当平庸,但受到了侵害是不争的事实。
当女孩的父母知道这件事情之後,他们并未立即提出控诉,或者说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控诉,对於他们来说,国王的士兵也是老爷,他们不敢触怒对方,只敢将这件事情当做没发生过。
但那个老亚斯显然不是普通的角色,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後,马上带自己的儿子去提亲,对方当然欣喜若狂的就答应了下来。
如今,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那些底层民众聚集的村庄和城镇中,年轻的女性受到胁迫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也算不得什麽大过错。对於她们来说,本来就没有贞洁这种东西,它们随时可能被一个粗鲁的农夫夺去,被一个路过的士兵夺去,甚至被一个教士或修士夺去。
这确实不是什麽大事,甚至可以用他们之前便已经是未婚夫妻而搪塞过去。
但对於塞萨尔来说,这仍然是一桩罪行,只不过得到了掩盖。最关键的问题在於,如果戈鲁真的在没有了解整件事情的时候便轻易答应了老亚斯的所请,将这个年轻的士兵纳入到远征的队伍中,而後塞萨尔又恰好知道了这件事情(他肯定会知道),他未必会惩罚这个士兵,毕竞受害者已经屈服於威胁利诱之下,但他肯定会对戈鲁以及他的儿子女儿产生不满的情绪一一他将权力交给了他们,他们却利用这种权力为自己和自己熟悉的人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