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存义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战争好不容易才结束。
虽然他也不知道国家哪些地方新了,但确实没有了地主。
采取了全新的制度。
集体的概念第一次深入人心。
一起干活,一起分配生产所得。
和过去比起来,这是这片土地上开天辟地头一遭。
不过很快,没有多久,高丽战争动员总会就成立了。
在省市县,从上往下,各地开始建立起报告员—宣传员的宣传网络。
向民众们宣传为什麽要打这场仗。
那个时候,动不动村里就组织学习。
阿美莉卡多麽多麽坏,他们的兵锋就在我们的家门口。
整个东北都会被敌人所威胁。
其实那个时候的白存义对阿美莉卡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好像是一个白人组建的国家,很强大,钱很多,飞机大炮很多。
仅此而已。
实际上,那个时候,他连飞机大炮多意味着什麽都不知道。
平静的日子一闪而过,11月下旬,具体是哪天他已经不记得了。
好像是28号,又好像是18号,总之是一个带8的数字。
在平邑镇的县戏台上,召开动员大会,负责招兵的同志在舞台上讲的慷慨激昂。
白存义听的很认真,他对去前线不但不恐惧,反而还跃跃欲试。
毕竟戏文里演的都是,小兵参军,一路从无名小卒成长为将军的故事。
动员大会开始後,县城的戏台公演的戏曲,这类讲小兵变将军的戏曲多了很多。
...家中独子的,可以不用去。
如果家里两个儿子,那得报名参军一人。」
几乎是立刻,白存义就打算举手报名,说「我去」了。
结果他刚一站起来,就被身旁的哥哥给拽了回去。
「干嘛?」他不满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白存任拍了拍他的头,低声说道:「晚上回去商量商量。」
「这还商量啥,我想去!」白存义说。
「你想?你想,我还想呢!」白存任说。
白存义说:「那我们一起去。」
「一起?谁给爸妈养老?」白存任摇摇头。
白存义满不在乎道:「还能谁?咱们俩啊,一起去,一起回。」
白存义现在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白存义?」
他走进县里办公室的门之後,一眼看到两名气质和县里官员截然不同的中年男子。
「对,我是白存义。」
「赵国梁。」
「宋天雁。」
二人依次做自我介绍後,由宋天雁开口道:「白存义同志,来,你哥是不是在1950年的时候参军去了高丽。」
白存义的思绪又一次出现了寒冷的感觉:「是。」
「然後牺牲?」宋天雁继续道。
白存义先点头再摇头:「当时说的是疑似失踪,俺家里一直当成失踪。
我们想过他是不是在高丽,或者世界上某个角落还活着。」
当年这帮军人,确实有活着被送到台北的。
「好,最近阿美莉卡帮我们在高丽那边又找来了一批当年士兵的遗骸。
现在已经送回国内了,我们在组织身份核查後,认为其中有一个人是你的哥哥。」
白存义听完之後,问道:「确认了?」
「没有,找你就是来做确认的。」宋天雁说道。
白存义说:「好,我来确认。」
宋天雁打开桌上的文件袋,把照片一张张取出来,摆在桌子上。
「你看看。」
白存义拿起桌上的照片,第一张他看不懂,是一片土地,有被掘开的痕迹。
「这是?」他问道。
宋天雁解释道:「这是你哥屍体挖出来的地方。
你在他的家书中有看到能对应的迹象吗?」
白存义摇头:「没有,我哥就没提过战场上的事,他写信回来都是一切安好。
而且俺家就收到过一回。」
说完,他继续看,看到杯子以及杯底的字迹的时候,「是他的。
俺哥会的字很少,白存任又好记又好写,这就是他的字。
这杯子应该也是他的。
应该。」
他越说越小声。
二十五年过去,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很多记忆也已经飘远。
自己哥哥当年有没有带搪瓷杯去前线,白存义都不记得了。
「你确定?」
「应该,因为最後这一横很长,我哥喜欢把这一横写的很长,他和我说过,这一横多长,这辈子就能活多久,他想多活几年。」白存义说。
「好,还有这个。」宋天雁又拿出一张照片。
在出发跨过鸭绿江之前照的,年轻、帅气、眉宇间充满着朝气。
「对,是俺哥,俺怎麽没见过呢?」白存义如获至宝。
「这是当年留下的档案照片。」宋天雁说。
最後,宋天雁从文件袋里掏出最後一张照片。
白存义在看到之後明显愣住了。
因为照片很奇怪。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平头,脸偏长,下颌稍宽,眉骨有点突出。
和档案照不是完全一样,却非常相似。
「这是?」白存义问。
「这是你哥吗?」宋天雁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应该是,我印象里我哥是长这样没错,但有点奇怪。」白存义摸了摸头,用略带疑惑的语气说道。
宋天雁说:「哦,这是燕京方面根据你哥颅骨复原出来的面貌,为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
「复原?」
「科学院、公安和数据中心联合做的。
现在已经可以做到将颅骨的数据输入计算机,然後再根据骨骼、年龄这些基础资料,大概复原出人生前的样子。
因为不能确保完全一样,所以只是辅助确认。」宋天雁解释道。
白存义咂巴咂巴,感觉有点像天方夜谭:「现在计算机技术这麽先进?」
他当然知道计算机,华国对华约出口的拳头产品。
在任何一个华约国家,都是王牌中的王牌。
为什麽济南钢铁一厂都能有去东德的机会?
还不是靠计算机出口的价格太贵,东德不想给这麽多钱。
你贸易顺差太夸张了。
东德又不想卖技术。
於是乎东德就提出了卖教育,你们派人来我们这接受教育,连大学带工厂的教学—培训—工作一体的教育。
从最早一年五百个名额,到两千个,再到现在好像五千个。
所以连济南这样的小地方都能分到一个。
据说最近要扩张到一万个,一万个已经是上限了。
如果不是东德的教育体系承载能力有限,华国方面又不接受人文社科领域的培训,东德还能再往上加东德方面在沟通的时候不止一次表示我们的人文社科也很强,你们要是愿意选人文社科,那五万个也不是问题。
白存义知道很先进,但没想过这麽先进。
就只是靠数据能把人脸复原出来。
他萌生出了下次去济南,要去当地的文化中心看看的想法,那里有计算机。
他过去听厂里的年轻人说过,文化中心的计算机多麽多麽好玩,但他嗤之以鼻,能有多好玩?
是能看电视还是能做什麽。
论坛?社区楼下还没聊够?小红书上还没看够?还要跑到济南去,用计算机和别人聊?吃饱了撑得慌,白存义的想法很单纯,一如既往。
「对,最新技术,科学院刚摸索出点头绪,做的还不是很完善。
他们说过两年,能更完善。
不过这样已经够了。
东西对的上、脸对的上、连带着字迹也能对上,就是你哥白存任没跑了。」
白存义没有再追问什麽,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脸。
他没有看那张在鸭绿江边拍的,那张太过於鲜活,鲜活到让他会觉得心里不太好受。
看计算机复原出来的照片,他才更能聚焦於自己哥哥本身。
越看越熟悉。
「脸应该再瘦一点。」白存义指了指照片里的下巴:「他那个时候瘦。
「这里没有这麽圆。
这里嘴角还再往下一点,他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
眼睛也有点不像,俺记忆里,俺哥比这更有神。
算了,这个计算机肯定算不出来。」
说完,白存义望向二人:「那我哥的遗体什麽时候能回来?」
「你这边确定了之後,预计半个月内会运到平邑。
这些手续你需要签一下。」宋天雁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对方面前。
白存义简单看了下然後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签完之後抬头问道:「宋同志,照片能给我吗?」
宋天雁看了眼赵国梁,赵国梁点了点头。
她这才说道:「能。」
白存义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拿了在手里,整理好,准备起身离开。
赵国梁叫住了他:「白存义,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白存义疑惑道:「换个工作?」
赵国梁说:「对,燕京准备成立一个专门工作组,来负责当年失踪的士兵们回家的事。
这次阿美莉卡送回来只是第一批,27个人里能确认名字的只有7个。他们现在才刚刚开始,後续还会继续挖,能找到多少没有人知道,几十、几百甚至更多。」
白存义点头,这事他能理解,当年死了很多人。
赵国梁接着说道:「找到遗体只是第一步,後续还得帮助这些遗体找到他们的家人。
像你哥哥这种情况算好的,有名字,有部队名册,又有随身物品。然後你们家又一直没有搬出过平邑,只需要顺着档案查下来,很快就能找到你。
其他人就未必了。
有的人登记的是老地名,20多年过去,县名变了,区划也变了。
有的父母去世,妻子改嫁,搬到外地去了,兄弟姐妹也离开了原籍。
有的小名是一个名字,户口本上写着一个名字,他在部队的时候用的又是另外一个。
像这些情况,你很难去找,但又不得不找。
很多老人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他们一直当儿子还活着。
我们得给他们一个结果。
过去条件不成熟,现在条件成熟了。
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足够成熟稳重,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而你过去在平邑县做的是采购,也是走南闯北的工作,口碑不错,没有什麽偷奸耍滑的传闻。
所以我们认为你很合适来做这个工作。
以後身份核查有了眉目,就要按照籍贯往全国跑,一年大部分时候都在路上。
哪里有人就去哪里。
你想想吧,去燕京固然很好,但这份工作谈不上在燕京。
在燕京的时候可能没有在外地的时间多。
不过对你的家人而言是好事,你的小孩能接受燕京的教育。
像计算机这玩意,你得跑到济南才有,在燕京,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文化中心,人人会上网,人人爱上网,网上论战此起彼伏,从线上吵到线下。」
白存义有种宿命感,当年靠哥哥给他一份工作,现在又靠哥哥给他一份新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