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和珅死不死?!
永锡和永璇两位王爷脸上的神情瞬间凝住。
室内也是为之一静。
「赌和中堂?」
永锡呢喃自语,眼中突然闪过精明光芒,一把从杨小栓手中抢过「赌神」的新赌约仔细看了起来。
永璇也立刻凑过头来一同细看。
纸上字迹是转译後的清楷,内容简单到近乎粗暴:庄,和坤生死局。
注一:新君践祚(以颁诏改元为准)月内和坤被诛。
赔率:一赔二。
注二:新君践祚当年和坤被诛。
赔率:一赔三。
注三:新君践祚两年内和珅被诛。
赔率:一赔五。
注四:新君践祚三年内和坤被诛。
赔率:一赔八。
注五:新君践祚四年至十年内和坤被诛。
赔率:一赔二。
注六,终新君一朝,和珅得以善终。
赔率:一赔一百。
底下还有一行蝇头小注:以明发上谕或邸报确证为准。若和坤死於新君朝内非命、狱中、赐死、公开处决等,皆算「被诛」。若病故、老死、赐金还乡後亡故,被刺杀不计。
这份赌约的核心就是赌新君践祚三年内是否处死和坤。
三年,是综合历史上新君与权臣争斗给出的平均时间。
永璇被这份新赌约看的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点着那「一赔一百」,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注六也有人敢押?」
杨小栓笑道:「回王爷话,我家主人说世上总有不信邪的,或者...别有心思的。赔率够高,就有人愿意搏一把。咱们做庄的,不怕没人下注,只怕盘子不够大,花样不够多。」
「这...」
八王爷听着蛮有道理,既然做庄开赌,当然要搞些赔率惊人的选项供赌客下注,甭管这个情况会不会发生。
赌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拼运气。
肃亲王永锡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那逐年递增的赔率脑中飞速盘算。方才,他对永璇分析过老太爷即便退位成了太上皇威权犹在,因此只要老太爷活着和珅就倒不了!
而赵有禄设计的这新赌局,实际就是将外界关於和坤同太子的矛盾分析拆解成,可供赌客明码投注的选项。
说白了,人人都知道太子永淡与和坤不对付,人人都猜和珅迟早要完,可这个「迟早」是多久?
赌点不就来了!
押和珅立即死的,是赌太上皇马上不行或退位後彻底放权;押一年三年的,是赌新旧势力能拉锯的极限;押那「一赔一百」赌和珅善终的...要麽是蠢到极致的赌徒,要麽就是真信太子殿下当了皇帝後是个大大的仁宗,不跟「和二皇帝」一般见识。
人心好赌,这满朝的王公大臣刚刚参加了一场关於储君人选的惊天豪赌,其中大半人输的就差当底裤,这要是庄家再推出一个新盘口,且这个新盘口比储君人选更吸引人,也更为人津津乐道,且赔率相当高,这满朝的赌徒们会不会再次春心萌动,东拼西凑来翻本呢?
「妙啊!」
永锡高兴的猛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不赌生死,赌时辰!把都知道的事,变成猜不准的局!赵有禄啊赵有禄,你这脑子怎麽长的!」
兴奋之余,方才因巨额利润而有些飘忽的心思,此刻被这更刺激、更复杂的赌局蓝图牢牢抓住,甚至压过了之前的狂喜。
「老八,你看,咱们能想得到皇上在和珅死不了,那押和珅新君登基就被处死的人肯定也少。可押一年、两年、三年...的人呢?那些觉得皇上熬不过几年,或者新君很快就能掌握实权的,会不下注?
还有,咱们可以把盘子做得更大,直隶、山东、江南、甚至湖广!
和坤的名头,比储君候选人可响亮多了!
这牵扯的官员、商贾、甚至士子百姓...银子会像水一样流进来!」
永璇被永锡说得心跳加速,但毕竟事牵和珅同新君,迟疑道:「道理是这麽个道理,可这赌的是朝廷重臣的生死,还是明摆着与新君对立的...是不是太紮眼了?万一..」
「万一什麽?」
永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赌徒特有的狂热,「咱们赌储君不是大逆不道?不也赚得盆满钵满?有了这两千多万两打底,还有什麽不敢的?
再说,这局设得巧妙,表面看是赌和珅命数,实则赌的是新君何时真正掌权,赌的是皇上的...身子骨和心意!这才是天下人真正关心又不敢明说的...」
说到这,赌王眼神火热看向杨小栓:「除了这个,你家主人还有什麽想法?一并说出来!」
「是,王爷!」
杨小栓微微躬身,「我家主人说,世事如棋,皆可入局。储君已定,但乾坤未稳。王爷们若有意,小人这里还有几句主人交代的话。」
「快说!」
永锡急不可遏。
「我家主人说,新君正式登基尚有三月。这三月,可能风平浪静,也可能风波叠起。
既然能赌和珅何时倒,为何不能赌...新君能否一帆风顺践祚?」
杨小栓的话宛如一道闪电劈进肃亲王脑海,使得这位帽子王浑身一震,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赌...太子能否顺利登基?」
「是。赌是否有变数,是否有人事更叠,甚至...是否有诏书变故。」
杨小栓声音平稳,却字字惊心,「当然,此局需更隐秘,赔率设计也需更考究。」
一直旁听的钱贵此刻忍不住插了一句,带着奴才特有的谨慎道:「王爷,奴才斗胆说句犯上的话...就算太子爷顺顺当当登了基坐了龙椅,咱们那位...咱们皇上在养心殿住了六十年,真能彻彻底底放下安居内廷,不问政事?」
嗯?
钱贵这话像令得靠近的帐房垂首屏息,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但耳朵却无一例外竖着,因为这几句话里透出的意味比算盘珠子拨动的帐目更惊心动魄。
肃亲王眼睛半眯,钱贵这个奴才的话实际点出了一个比「和珅何时死」、「太子能否顺利登基」更骇人的赌点,这个赌点就是皇帝本人!
执掌天下六十年的皇帝,他的意志,他的健康,他对於至高权力的恋栈,恐怕才是所有变数的根源。
不是,这怎麽扯到我皇阿玛头上了?
永璇有点摸不着头脑,什麽意思,你们这是怀疑我皇阿玛假退位不成?
「老八,这奴才没有说错,禅位大典是礼,交权才是实。礼成了,实交了多少?太上皇会不会训政?会不会有大事仍奏闻的旨意?...和珅今日在乾清宫的底气,不就来自这里麽?」
永锡越想越觉其中空间巨大,赌性也是跟着大发,「若是这般...能赌的就更大了,嗯,新君施政是否受掣肘?重大朝议谁能最终拍板?甚至...奏摺朱批,是盖新君的玺,还是沿用太上皇的印?」
有了赌储君成功的经验,赌王永锡的思维就仿佛冲破某道无形枷锁彻底放飞起来。
反正已经大逆不道了,一次是赌,十次也是赌嘛!
在泼天的财富和操纵隐秘时局的快感面前,那点惶恐迅速被更大的贪婪和刺激淹没。
「王爷,」
杨小栓思来想去,「弱弱」提出一个自己想到的点子,「既然都赌到这份上了...何不赌皇上的...寿数?」
皇上的寿数!
永璇被这个大胆提议搞的愣了半天,然後...眼中瞬间爬满血丝,一个冰冷又炙热、
大胆到他自己都浑身战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轻咳一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好搭档肃亲王低语道:「要不...要不咱们就赌一赌...赌一赌我皇阿玛...还有几年好活?!」
话音落下,别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帐房,连同杨小栓、钱贵、刘福等人全部死死低下头,身体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其实永璇话一出口就後悔了,这可是大不孝啊!
问题是他发现肃王兄看自己的眼神竟然很狂热。
於是,那点後悔立刻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亢奋取代。
赌皇阿玛寿数为什麽不行?
赵有禄说过,世事如棋,皆可入局!
皇阿玛的寿数才是决定和坤命运、决定十五弟能有多大实权、决定朝局走向最根本的砝码!这个赌局若成,才是真正的惊天豪赌!
「老八,你想怎麽赌?」
永锡的样子看着不像是开玩笑的。
有了肃亲王支持,永璇胆子顿时壮了,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急促道:「王兄,你看,咱们可以设得隐晦些...不直接说赌皇上寿数,就说赌...嗯,赌天年,赌国运之基稳固几何...年限麽,可以设一年、三年、五年、八年...赔率逐级翻倍!这盘子要是能转起来...」
八王爷不敢想啊,因为他已经看到金山银海在向他招手。
那因身体残疾而与皇位彻底无缘带来的深藏心底的不甘与怨愤,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种很好的宣泄和补偿途径,再想到皇阿玛对他一直以来的偏见和不待见,永璇愈发觉得自己连皇位都不争,那挣点银子怎麽也算不上过分吧。
你们争你们的皇位,我赚我的天下巨富!
甚至,我能用这黄白之物,隐隐搅动你们的风云!
「这点子不错!」
永锡的思路也被彻底打开,接着永璇的话往下说,「不过既然赌了皇上的天年,那新君的...是不是也能沾边?不是直接赌,而是关联赌!
比如,赌和珅在太上皇天年之内倒台,赔率几何?在天年之後倒台,赔率又如何?这其中的组合变化,就更多了!
还有新君的政策,比如会不会一登基就整治亏空、清查田亩?会不会用新的军机大臣?这些都能设局!」
越说,永锡越觉得天地广阔,以往在朝堂上需要小心翼翼揣摩,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禁地,此刻在「赌」这个概念的覆盖下,竟然都能变成一道道待价而沽的盘口。
或者说,变成他肃亲王取之不竭的聚宝盆!
这已不仅仅是对钱的贪婪,而是升华到一种将至高权力和朝堂踩在脚下、肆意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快乐。
快速运转的大脑很自然想到什麽,於是问杨小栓:「你家主人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些?他有无别的心思?」
杨小栓忙道:「回王爷,我家主人常说,天下之财,如流水散沙,需有渠可引,有局可聚。主人志在获利,至於其他,非小人所能知晓。
主人只让小人提醒二位王爷,赌局之道在於人心把握与风险对冲。盘子越大,牵扯越深,越需周密安排,消息灵通,并且...时刻准备斩断不该有的牵连。」
永锡和永璇听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尚未褪去的狂热,以及一丝被这话点醒的警惕。
是啊,这已不是在赌钱,而是近乎赌国运,赌身家性命。
收益巨大,风险更是滔天。
这庄,做不做!
已经尝过甜头的二位王爷有什麽理由不做,那两千三百万两的真金白银还在帐上朝二人散发着诱人光芒呢。
更重要的是,这种躲在暗处以金钱为线,隐隐牵动朝堂风云的感觉,别说,也挺让人上瘾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新赌局或许能让他们两家王府变成大清朝的超级王府,变成连皇帝都要仰望的存在。
天下人,无论王公大臣还是贩夫走卒,皆好赌!
永锡脸上恢复了属於「赌王」的冷静与算计:「钱贵,刘福,你们立刻按照刚才议的,草拟几份详细的赌约方案,尤其是和珅局和新君登基局,要快,要周全。
...杨小栓,你禀告你家主人,他的提议我们接了。具体如何操作,细节如何敲定,还需仔细敲定。至於...至於皇上的天年局,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但可以先做些预备的功夫。看看风色,探探水深。」
「庶!」
几人齐声应道。
见状,永璇也定了定神,接口吩咐道:「今日获利按约分帐。该赔付的立刻、乾净地赔付,一丝差错都不能有!信誉是咱们的命根子。另外,所有参与此事的人,赏!重赏!
但嘴巴,必须给我牢牢闭上,否则本王把他全家老小做成人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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