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就指着你们回血呢
苏淩阿的府邸坐落於满城铁狮子胡同,单从外表看这处府邸算不得多麽豪奢,只京里大臣的宅院大多讲究的是个「藏」字,所以,别看苏部堂这宅子外表看着普普通通,但进去了里头才晓得什麽叫别有洞天。
要说苏部堂命好命也不好,不好在何处呢?
他老人家早在乾隆六年就以翻译科举人出任内阁中书,可直到乾隆五十七年快七十岁了还在吏部任职员外郎。五十年工作经验下来,不说成就元婴大道吧,再差也能凝结金丹,成为大清部级重臣。
结果,修炼五十年还是个筑基官员,苏部堂这命数还真差的可以。
那好又好在何处呢?
嘿,眼看就得被迫退休,结果小女儿被当朝和中堂弟弟和琳看中讨为自家儿媳妇,这边婚事刚敲定,在吏部中层岗位打磨几十年的苏淩阿便摇身一变成了主宰吏部的满尚书。
於和党地位仅次於军机大臣福长安!
就这,有谁敢说苏部堂命不好?
铁狮子胡同这间宅子就是苏部堂逆天改命半年後添置的,当然,没让苏部堂多花钱。
就花了几十两房产转让合同费用,交给本旗都统衙门的。
刘小楼对外身份是专门替人跑官的「掮客」,这类人京中很多,说白了就是中介,专门替捐监跑官那帮人出头露面促成事的。
不管事成与不成,这些捐客都会收取客户服务费用,因此京中早就形成一条专业链条。围绕这条链条「寄生」的形形色色人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吏部则是这根链条的关键,只要是在吏部上班的,哪怕是个门房保安到了外城都被当成「人物人」看待。
人托人,人再托人,只要托了,就有油水进项。
对於掮客而言,自然也都是希望把客户的事办好,这样回头也能多拿些赏钱。所以,压根没人怀疑刘小楼这些天来的跑来跑去。
挣钱嘛,不寒碜。
当然,为了规避被发现风险,刘小楼也是将赵安给出名单中的三十人分成几批来办,先「攻坚」这次大捐中最重要的几个职务,其中就包括赵安这个安徽巡抚兼任的江安粮道,以及隔壁江西的盐法道,其余都是分布在各省的知府实缺。
赵安没有向同为和党骨干的苏淩阿打招呼,原因也是担心被怀疑有不良企图。他的想法是能用钱摆平的事情就没必要自个出面,一来容易暴露自己亲信人员,二来也不想平白无故欠人情。
钱多办事可以亮,但为人行事还是要低调。
这边因景泰引见,刘小楼便同钱文跟着景泰穿过苏部堂家的三重院门,绕过太湖石假山,最後在第三进院子的花厅候着。
吏部天官家的排场还是挺大的,毕竟,天官再进一步就能入军机处,是名副其实的军机候补第一人。
有仆人奉茶後,景泰提醒刘小楼二人:「苏部堂是本朝老臣,和中堂都对苏部堂敬重着,你们待会说话得注意些分寸。」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刘小楼和钱文连连点头,这点分寸都没有,他二人还替赵大人忙活什麽劲。
约莫等了一炷香功夫,屏风後头方传来脚步声。
景泰忙起身,刘、钱二人见了也是赶紧起身,很快,一个辫子早已发白,身材微微发福的老头渡步进来。
老头就是吏部天官苏部堂。
只今日苏部堂面色瞧着不佳,眼眶下一片乌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输了十五万两,能睡好麽!
且新出炉的储君还是同和坤不对付的嘉亲王永淡,一旦永淡登基,苏部堂都不敢想像会发生什麽事。
心惊肉跳,奈何自己与和珅兄弟捆绑太深,想下船都下不了。
这也是储君揭晓後所有和党中人的共同反应,都怕新君登基会立即磨刀收拾和珅。
和珅这棵大树要倒了,他们这帮依附和珅的糊能有好下场?
好在,和珅表现还算镇定,至少在得知储君是永琰时,这位「二皇帝」没有如许多人意料中的面如死灰,有什麽惊惧之色,反而有一种云淡风轻之感。
外人猜测,皇上肯定给了和珅什麽安全承诺,所以和坤才如此表现。
苏淩阿这边倒是知道和珅有什麽依仗,这个依仗就是比他年轻三四十岁的亲家公和琳。
昨日他去和珅府上商议新君一事时,和珅看似随意问了他一句,大意是和琳若替福康安接管大军,皇上那边能否同意。
苏淩阿初时没联想什麽,回到府上才意识到和珅这个问题背後隐藏的杀机。
当时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过转而却觉唯有如此和坤才能屹立不倒,他这个和家姻亲也不会跟着遭难。
至於和琳怎麽接替福康安执掌八旗军权,那就不是他快入土的苏部堂考虑的事。
这件事,知道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与其操心福康安怎麽失去兵权,倒不如操心自己亏的十五万两怎麽赚回来。
「给部堂大人请安。」
在景泰示意下,刘小楼和钱文躬身行礼。
苏淩阿摆摆手在主位坐下,也不让茶,直接看向刘小楼,问道:「你有要紧事要见老夫?」
「回部堂大人,小的是为这次大捐之事...」
刘小楼刚开口,就被苏淩阿不耐烦打断,「又是大捐,这几天上门说大捐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老夫说句实在话,如今盯着这些缺的人太多,吏部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话音刚落,刘小楼就知趣双手奉上一份泥金礼帖,封面上是清雅的「岁寒三友」纹样。
苏淩阿眼皮微擡,景泰上前打开,笑着道:「部堂,这是刘掌柜孝敬部堂的江南文玩四式,另附新茶八篓,湖笔十匣,徽墨二十锭,泾宣百幅。」
什麽江南文玩四式,什麽新茶,什麽湖笔...都是代称,实际指的都是钱。
不过这些东西实际也存在,只不过是存在某家指定古玩书画店,客人将这些东西买走送人,收礼的回头再将东西送来便能「折现」。
刘小楼这份礼帖总价值三万两,符合吏部天官价值。
「倒是些风雅物件。」
苏淩阿端起茶碗用盖碗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擡便将那礼单随手搁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听得刘小楼心头一紧,旋即就听苏部堂闷声道:「朝廷开捐讲的是个规矩章程,有些事老夫也不能为你们做的太过份,对了,你们要买什麽缺?」
「部堂,名单在这。」
景泰忙将刘小楼之前送上的九人官缺名单递上。
苏淩阿接过瞄了一眼,啧啧一声:「胃口不小,一个江安粮道、一个盐法道,两个江西知府、一个福建知府、两个山东知府...都是实打实的肥缺...」
闻言,刘小楼忙道:「部堂明监,这些都是才德之士,苦於报国无门,此番正是他们报效朝廷的好机会...小人这边捐银皆是按例筹措,绝无...」
「按例?」
苏淩阿擡手打断,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刘掌柜是生意人,该知道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是什麽光景?整个乾隆朝,开大捐的次数一巴掌数得过来。各省候补的、富商巨贾,眼睛都绿了,你却跟老夫说什麽按例筹措,刘掌柜你这是多少不地道了。」
「谁说不是呢,「7
景泰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附和,「部堂说的是实情,昨儿个直隶一个盐商为个从四品的盐运同知,直接拍出八万两,还说只是初敬。下面各司的郎中、主事们,这几日收帖子收得手软。」
「听见了?八万两买个从四品。你这名单里,正三品的江安粮道,按例该多少?三万?五万?刘掌柜,你说呢?」
苏淩阿将茶碗随手放到桌上,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刘小楼後背开始冒汗,小心翼翼问道:「那依部堂大人的意思...」
「不是老夫的意思。」
苏淩阿微哼一声,「是衙门的难处,吏部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要办事。如今各司各房,哪个不是点灯熬油为这大捐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加点,那是要额外开销的..
茶水、灯油、车马、饭食,哪样不要钱?还有覆核文书、勘验身份、归档备查...这些本是分内事,可如今事急量大,不额外聘些帮办书手,误了朝廷大事,谁担待得起?
这要按刘掌柜的意思按例筹借捐纳,那我这吏部上上下下岂不是给你们这帮跑官的白干活了?真当吏部是专门为你们这帮人开的麽?」
「部堂莫生气!」
景泰这个唱白脸的赶紧接话,「刘掌柜,您可能有所不知,部里的事真的难办,部堂大人是仁义,可仁义不能当饭吃,下面也要辛苦钱的。
这也不是我们吏部一家,哪个部都一样。
就拿前年福大帅平台归来到户部报销军费那事儿来说,别看福大帅多大威风,嘿,户部一个小小书办就敢把福大帅的报销文书压了半年!
为啥?
规矩多、手续繁,下面人忙不过来啊。最後怎麽着?福大帅那边体恤下面辛苦,给了三万两协理辛劳,喏,不出十天全办妥了。
...连福大帅尚且如此,咱们吏部如今这局面,上下盼着这点协理费救急,部堂大人为下面人想着点,也是情有可原呐!」
一唱一和,红脸白脸,演得滴水不漏。
刘小楼听得心里发苦。
这哪儿是要「协理费」,分明是狮子大开口前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