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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我过之地就是我的!

    十月初七,湖北黄梅县衙。

    县令丁良攥着手里加急文书,眉头紧锁。

    只因这文书是湖北布政衙门发来的,上面告知丁良一件事,就是安徽巡抚赵有禄奉上谕往苗疆会同剿贼,所部兵马会经黄梅入鄂,地方务要妥善接应。

    就这麽简简单单几十字的公文,却把包括丁知县在内的黄梅县一众官吏都给「干」沉默了。

    堂下死寂。

    炭火盆里爆开一粒火星,「啪」的一声惊得县丞陈文礼肩膀一耸,头疼啊,无它,客兵过境比匪过如梳还狠!

    真不带半点夸张的,因为这是打大清开国以来就存在的陋习。

    好些的只是刮地三尺勒索些钱财,恶些的都能把你县城给屠了!

    朝廷法令在这帮客兵眼中就是个屁。

    地方官就是夹在中间的受气包,既要应付如狼似虎的客兵,又要安抚怨声载道的百姓,最後往往落个丢官罢职,甚至性命不保的下场。

    所以,当官的任谁都不想摊上客兵过境的事。

    「县尊,」

    陈县丞声音都带着绝望颤音,「这次——这次司是邻省巡抚亲率的兵马,这妥善接应四个字——怕是要把咱黄梅的骨髓都吸乾啊。」

    丁知县苦笑一声,无奈说道:「四门照常开启,早市不准停,告诉百姓该干什麽干什麽。」

    众人愕然:难道一点不防着?

    丁知县叹了口气,吩咐道:「库房里那三千二百两修文庙的银子统统拿出来,去市面上能买多少米粮、肉食,就买多少。另外,让城里那些卖肉的老鸨把家里闺女都打扮起来,就说本官说了,只要姑娘们伺候好军爷,保得百姓家的清白女儿不出事,本官回头必有重赏...

    总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人家要刮咱们就自己先铺一层,不能怠慢了,叫人家以为我们黄梅县存了别的心思,但盼那位巡抚大人能约束得住下面,盼人家看在朝廷份上,刀能稍微钝上那麽几分...」

    话虽如此,当丁知县登上城门楼时腿依旧软得不行。

    这会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看着就好像把十里八乡都给吞没了。

    扶着冰凉垛口,丁知县努力想从雾里看出点什麽,但视野中什麽都没有。

    渐渐的,雾气开始消散,被浓雾遮挡的晨光也一点点洒向人间。

    有衙役惊呼起来:「来了,来了!」

    浓雾深处果然传来马蹄踏土声,继而是整齐划一的足音。

    黄梅县众人最先看到的是前面数百骑兵,骑兵後面是步兵,四个纵队并排前进,枪尖一律斜指左上方,在雾气里闪着寒光。

    伴随已经彻底破开浓雾的晨光,一面代表朝廷经制之师的绿营绿旗於众人视野中出现,紧接着是一面更大的「淮」字军旗,靛蓝旗面上白色的「淮」字於晨光中格外醒目。

    再往後,则是一面杏色帅旗,斗大的「赵」字迎风招展。

    没有想像中的喧嚣,没有兵痞的叫骂,这支从震雾中抵近黄梅的队伍就这麽沿着官道沉默行进。

    让黄梅县众人更心惊的是这支客省来的军队长度——明明前军都能看清二三里地,後队却还在雾里看不见尾。

    哪是过境协同平贼的客兵?

    分明是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天晓得安徽巡抚这是带了多少人马去苗疆。

    「那位就是赵巡抚?」

    县丞陈文礼看到那面「赵」字大旗下不是巡抚大轿,而是一众骑马甲士。

    当中有一匹白马颇为显眼,马上之人一身戎装,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觉似乎十分年轻。

    可能是错觉,陈县丞感觉那白马骑士似乎朝城墙,朝自己看了一眼。

    「安徽的兵怎麽不进城?」

    有人发现不对,因为这支从邻省过来的大军行进路线根本不是黄梅城,而是径直朝城西开了过去。

    那里是一片荒凉河滩。

    果然,安徽的兵全奔河滩去了。

    抵达河滩後,骑兵下马,步兵止步,像有人在空中挥舞无形令旗,整支大军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展开。

    搭帐篷的、挖灶坑的、设栅栏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不过半个时辰,荒凉的河滩上已经立起一片整齐的营盘一帐篷横竖成线,辕门正对官道,连炊烟都从统一的位置升起,笔直得像用墨斗打过。

    「县尊,」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陈县丞咽了口唾沫,「按规矩,咱们该派人去犒军——」

    丁知县刚说那就去吧,却有十数骑从河滩大营驰出直抵护城河外。

    为首的是个年轻把总,勒马之後便朝城上抱拳声音洪亮道:「奉我家抚台大人令,本部借贵县河滩驻紮一日。为免惊扰百姓,请黄梅县不必拜访,更不必劳军!」

    说罢,取出一封文书,用箭缚了射上城楼。

    「噗嗤」一声,箭矢扎进女墙木头里,箭尾发出「嗡嗡」震颤。

    丁良赶紧让人解下文书展开,映入眼帘的十二个大字——「本抚所过,官民勿惊,一切照常。」

    落款处一方殷红大印—「钦差巡抚安徽等处地方提督军务赵」。

    雾彻底散了。

    阳光洒在河滩营地上,那些灰布帐篷在赭色河床上铺展开来,看着竟有连营千里之势。

    有衙役看见几个早起农人挑着粪筐在远处张望,很快有士兵上前拱手递过什麽东西。

    老农先是後退继而躬身,最後挑起空筐往回走,边走还边回头。

    待仔细看,才发现农人挑着的粪筐里堆满新鲜的马粪。

    这是淮军士兵清理营地时送给附近百姓的上等肥料。

    等他们走後,附近百姓还能得到更多的肥料。

    午时刚过城南传来消息,说有皖省士兵进城采买。

    丁知县心里一紧,生怕出事的他急忙换了便服赶到南街。出乎意料,市集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热闹些。

    十几个淮军士兵分成三队,每队由一名军官带领正在采买乾菜、咸盐、针线等物。他们不问价、不挑拣,商贩说多少就给多少,铜钱码得整整齐齐,秤杆打得高高的。

    肉铺前发生了件小事,一个年轻士兵买肉时屠户多切了二两肥膘搭上,笑嘻嘻说:「军爷辛苦,这点算是小的孝敬。」

    那士兵却正色道:「大帅有令,买卖公平,不取百姓一针一线。」

    硬是数出二十文钱用油纸包了塞回屠户手里。

    茶肆里,掌柜的正在给茶客讲新鲜事:「——那些安徽的军爷来买茶叶,我给包了上好的六安瓜片,他们却非要次一等的。我说价钱一样,各位猜他们说什麽...说什麽当兵的喝那麽好的茶做甚,还是留给老百姓待客用,嘿,您说稀奇不稀奇?」

    满堂茶客啧啧称奇。

    坐在角落里的丁知县捏着粗瓷茶盏,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当官十五年的他不是什麽好官,但也不算坏官,见过胡作非为的官兵更是多了去,有明抢的,有暗夺的,有吃拿卡要还嫌不够的。

    然而像这样规矩的真是头一遭,不得不说,这安徽的兵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稀罕劲,怎麽瞅,都不是咱大清正儿八经的兵。

    但有一点丁知县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安徽的赵大人真是治军有方啊!

    黄昏时分,丁知县再登城楼远眺,河滩营地,淮军的晚操正在进行。

    数千人列成方阵随着旗号进退转动,没有喧譁,只有整齐踏步声、短促口令声、兵刃破风声。

    威武雄壮不足以形容这支「客兵」。

    陈县丞过来了,小心翼翼问道:「县尊,虽说那位赵大人不要,但人家可以不要,咱们不能真不送啊?」

    这话提醒了丁知县,很快,五十头肥猪,一百只羊,外带鸡啊鸭啊,酒水便备齐了。

    谁知亲自带队犒劳的丁知县一行却被拦在了营外,当值的一个哨长抱拳道:「大帅有令,一草一木不取地方。黄梅县厚意,心领了,东西请带回。」

    「这——」

    丁知县迟疑一番,提出自己可否拜见一下安徽巡抚赵大人。

    「黄梅县稍等!」

    哨长进去禀报,片刻返回:「大帅说,军旅之中不便相见。黄梅县请回,明日我军拔营亦不必相送。」

    吃了闭门羹,丁知县心中反而无比踏实。

    回城路上,看着城外军营亮起的灯火不是散乱的火把,而是整齐的灯笼,每隔十丈一盏,在夜色里连成光河,倒像天上星河落进人间。

    这一夜,黄梅城中无论官绅还是百姓都睡得格外安宁。

    次日寅时,丁知县就醒了,或者说,县尊大人根本就没睡。

    推开窗,发现晨雾又起来了,寻思片刻带人来到城外,结果发现河滩上的军营已经不见,也没有人知道淮军是什麽时候拔营走的。

    来的悄无声息,走的毫无动静,仿佛昨夜那片如星河般的营地只是一场梦。

    困惑的知县大人与随员们深入河滩,眼前景象让他们再次怔住—灶坑用土填平了,人马粪清扫乾净了,连草皮都细心恢复过。

    最令人惊讶的是河滩上多出几排新栽的树苗,整整齐齐,每棵树下都浇足了水。

    一棵树上还悬了一封信。

    「黄梅县台鉴:本部借道贵境多有叨扰,树苗百株权作水土保养之资。安徽巡抚赵有禄顿首。」

    落款处除了官印,还有一行小字:「淮军所至,秋毫无犯,望贵县周知百姓,勿惧勿避。」

    」

    「」

    捏着信纸的丁知县在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远处,已经出发有二十多里的淮军队伍中,包大为有些不解问马上的赵安:「安哥,那黄梅县不过是个七品官,你至於对他这麽客气麽。」

    「凡我所过,地皆我土、官皆我属、民皆我子,对自己人客气有什麽不好?」

    赵安轻声一笑,转头吩咐传令兵:「通知督办处在黄梅设中转兵站,屯五百人常驻...黄梅县若允则罢,不允拿他拷打,便是打死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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