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军在黄梅县成功打响「第一枪」,口碑一时无二。
不过口碑归口碑,利益归利益。
赵安是真要在黄梅县驻军的,不仅仅因为黄梅县是安徽进入湖北的通道之一,更因为他需要将地处江北却归湖北管辖的黄州府拿到手中。
原因无它,黄州府境内有连通河南、安徽的大别山脉,将之控制住就能使鄂皖大别山连成一片,从而不虞地形受制,也就是不用担心淮军进入湖北时会被湖北清军挡住。
地理上,黄梅县地处鄂皖交界,北倚大别山余脉,南临长江支流,官道四通八达,也有能停泊五百料以下货船的码头,只要牢牢掌握这里便等於在黄州府紮下钉子,只要这种钉子够深,够牢,够多,湖北就必须向隔壁的安徽永远开大门。
想关都关不上。
更重要的是,明年将发生的白莲教大起义并非是在大别山脉发生,而是在湖北、河南、陕西、四川四省交界发生,这地方在一百多年前是中国大陆最後的抗清基地夔东。
这意味白莲教起事後,湖北西部的襄阳、荆州、德安等地会成为主战场,但地处江北位於湖北东南的黄州府并不受战火波及,因此若能完全控制黄州府便能以此为淮军基地.
实现赵安藉助战事染指湖北,乃至控制中南大地的战略意图。
同时控制黄州府也能令淮军通过长江源源不断向上游的主战场运输兵员物资,如果再能将长江对岸归江西管的九江拿下,等於复盘了前世太平军某段时间东征版图。
但现在只有淮军,没有湘军。
清廷肯定不会允许安徽巡抚把湖北地盘收入囊中,赵安也肯定不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幻想清廷主动把湖北地盘划给他,所以直接就耍无赖。
所过之处,管你是府还是州亦或是县,全部都得姓赵。
哪怕满城都得改姓赵!
所依仗不仅仅是兵强马壮,更是远在京师的和中堂。
作为和中堂的铁杆拥护者,赵安当然要尽一切可能壮大自身实力,他的力量越强,和中堂在朝中说话份量就越大。
说是图穷匕现也好,说是为最後的紫禁城决战奠定基础也好,总之,不管赵安再如何出格,只要没打出反旗,和坤都必须「力挺」他。
和琳一死,能救和珅的就赵安了,其他和党督抚,跟水中月没什麽区别。
说白了,和党之中真正能为和珅卖命搏一搏除了亲弟弟和琳,就是赵安这个投机倒把分子。
这一点,想来和珅也看得出来,否则不会给赵安这麽大支持,其前前後後通过各种花样名目为安徽绿营拨了八十多万两「军费」,人事这一块只要赵安保荐的更是一路绿灯。
如果说先前和珅还有疑虑,现在对赵安肯定是再无怀疑。
福康安的死就是赵安献给和珅最大的投名状,也是其动手能力的证明。
赵安主动请战平苗虽使和珅另一党羽福宁「折戟」,但犹如海兰察之於福康安,赵安同样也是和琳平定苗疆的好帮手。
苗疆战事若能顺利平定,和琳肯定成为当之无愧的八旗第一人,赵安这边也必定水涨船高,有望成为绿营第一人,甚至於有望晋身总督。
一个能文能武手里有兵,且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总督,存在价值是相当高的,恐怕比朝堂里的尚书部堂还要有分量。
淮军继续西进途中,沿途百姓从最初的门户紧闭到後来敢在路旁张望,再到有胆大的老人递上一碗水,变化不过数日光景。
两天後,淮军抵达广济县城东五里处。
广济知县周德明早已接到黄梅传来的消息,心中忐忑中又带着几分怀疑:客兵秋毫无犯?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可黄梅丁知县的私信又言之凿凿,说这支安徽来的兵不同寻常。
当淮军真在城外紮营时,周德明登上城楼看到的景象与黄梅如出一辙—同样的快速立营,同样的井井有条,甚至连营盘布局都和黄梅传回的消息相差无几。
「这安徽的兵还真是怪哉?」
周知县喃喃自语,同黄梅丁知县一般都被这安徽来的客兵弄的有点摸不着底,活了几十年还是头回看到对百姓和地方秋毫无犯的「客军」,当真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
傍晚时分,还是那十几个淮军进城采办。
为首的依旧是那个在黄梅县带队的年轻把总,姓杨,说话客气但不容商量:「奉我家抚台令,本部在城外驻紮,采办所需一应在市集公平交易,请贵县勿要惊扰百姓正常营生。」
周德明多了个心眼,暗中派了几个机灵衙役跟着这些采办官。
一个时辰後,衙役回来禀报:「老爷,邪门了!那些兵买东西真给钱,还专挑便宜的买。卖布的刘寡妇说有个兵看中一匹蓝布,问价後摸了摸又放下,说太贵了,当兵的用不着这麽好的,最後买了粗布。」
另一衙役补充道:「更邪门的是,他们买完东西还帮着收拾摊位。卖菜的赵老头腿脚不便,那几个兵帮他搬菜筐,完事了赵老头要给两个萝卜,硬是没要。」
周德明听得目瞪口呆,哪里知这些人是安徽巡抚赵大人手下的老演员,正待细问,又有衙役来报:「老爷,城外军营送信来了!」
信是安徽巡抚赵有禄亲笔,内容简洁:「本部借道贵县,於百姓秋毫无犯,於地方也绝不打扰,明日开拔,勿送勿劳。」
落款处依然是那个殷红大印。
捏着信纸的周德明心中疑云更重:不进城、不扰民、不索要,那位安徽的赵巡抚究竟图什麽?这安徽的兵马又怎麽如此老实听令的?
次日,淮军继续开拔。
周德明特意起了个大早悄悄带人来到淮军营地旧址,结果昨夜淮军宿营的营地收拾得比黄梅还要乾净,不仅填平了竈坑,连马蹄印都用耙子耙平了。
营地中央,赫然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广济父老:淮军借驻一夜,叨扰之处,谨以新井一口相偿。」
木牌所指处果然有一口新挖的水井,井口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两个崭新的木桶。
「他们——他们什麽时候挖的井?」
周德明声音发颤。
随行有懂行的工房书办仔细查看後禀报:「老爷,这井挖得讲究,深三丈,正打在泉脉上。看土色是夜里乾的活。」
沉默良久後,周德明对县丞说:「给黄梅丁知县回信,就说——广济所见,与黄梅无异」」
0
只周知县不知道的是,淮军开拔时留下了三百士兵。
带队的是一个姓徐的千总,拿着赵安手令直接找到周德明:「奉抚台令,淮军在广济设兵站一处,驻兵三百,负责转运粮草军械。请贵县拨城东旧驿站为兵站驻地,一应供应按朝廷规制办理。」
周德明愣了:「兵站?朝廷并无此令啊!」
徐千总面无表情:「抚台大人说了,我淮军奉旨赴苗疆平叛,沿途州县有协助之责。
兵站乃临时设置,为大军後勤所需。贵县若不充,下官只好禀明抚台,以贻误军机论处。」
话说到这份上,周德明哪敢拒绝。
虽然他不归安徽巡抚管,可安徽巡抚这次是奉旨会同剿贼,真拿他小小知县开刀,怕是上面也保不住他。
西征淮军各部多实现「骡马机动化」,但行军速度却未能体现「骡马机动化」的优势,依旧保持每日四十多里的行军速度。
不急不徐。
如此行军速度,一方面是赵安想让和琳跟苗军耗一耗,另一方面则是着手建立一条稳定的後勤体系,同时方便地图参绘人员紧急作业。
赌神出场,那是要有专门背景音乐的。
苗疆不打出脑浆来,怎麽能显出他五福阿哥的厉害!
这日,淮军抵达江边蕲州,按兵部拟定的进军路线,淮军将在蓟州搭乘船只逆流至上游武昌,再由湖北水师船运至湖南岳州,由陆路进入苗疆。
行军路线有点长,耗时得一个月。
蕲州是散州,知州刘永年是举人出身,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比黄梅、广济那两个知县精明得多,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淮军在黄梅、广济的所作所为,也知道了兵站之事。
对於安徽巡抚在湖北境内「私设」兵站一事,刘永年肯定觉得不妥,但又一时挑不出理来,寻思苗疆乱事平定後安徽兵马还是得回返原省,届时这临时兵站肯定要撤掉,索性便当没看见,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淮军这次是在蕲州江边紮营,紮营次日,赵安派中军参将包大为进城直奔州衙,见面就给知州刘永年递上文书:「刘大人,我军需在蕲州休整三日,此为所需粮草清单,请贵州马上备齐。」
刘永年接过清单一看,眼皮直跳——要粮五千石,草料一万束,骡马一千五百匹。
要粮要草料都可以理解,州里咬咬牙能应付,可那一千五百匹骡马到哪给他们凑。
很自然的刘永年就用了拖字诀:「蕲州小地方,一时凑不齐这许多粮草,可否容本官禀明知府大人,从府库调拨?」
包大为咧嘴一笑:「黄州府那儿我家抚台自有文书去说,刘大人只需办好蕲州这一份就行。对了,」
像是想起什麽,包大为擡了擡手,「我军要在蕲州设兵站一处,驻兵五百,这兵站就设在城南码头,那里地方宽敞便於转运,还请刘大人派人协助。」
刘永年能怎麽办,只能一面筹措粮草,一面情况上报顶头上司黄州知府严世宽。
然而,刘永年的急报刚送出蕲州,另一封盖着安徽巡抚大印的公文已经送到了黄州知府衙门。公文措辞客气但不容置疑—淮军奉旨西征,请黄州府辖下各州县「妥善接应」,所需粮草按朝廷规制供应。若有不敷可暂从府库借支,日後由安徽藩库归还。
更让严世宽心惊的是,公文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为保粮道畅通,本部已在黄梅、广济设兵站两处,蕲州兵站不日亦将设立。请贵府晓谕地方,勿生事端。」
「我黄州府什麽时候成他安徽的了,这位赵巡抚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觉得完全没有道理的知府大人气得拍案而起,认为安徽方面有点欺人太甚。
「东翁,学生认为此事蹊跷!」
严世宽的师爷为之分析,认为安徽巡抚这般明目张胆把手伸进湖北,摆明是不把湖北官场放在眼里,可他身为巡抚难道不知这麽做不仅违反朝廷规制,还把湖北官场给得罪狠了,若知道又为何这麽做。
分析的结果是安徽巡抚这麽做肯定是得到和珅示意,因为众所周知安徽巡抚赵有禄是和珅的狗腿子。
和珅又为何这麽做?
结合新君即将登基,答案呼之欲出。
和党这是在做最後一搏,拼命壮大实力呢!
或者说是欲图仗着兵马「绑架」湖北官场,使湖北成为和党又一地盘,从而令新君对和党产生忌惮,不敢轻易动手。
分析结果对了三分之一。
严世宽这个知府也是有「政治」智慧的,这个智慧就是认为新君已定,和珅这个二皇帝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和党再怎麽做都是无用功。
届时一道圣旨下来,和珅除了伏首受诛别无他选,到时,和党这帮奸小还能举旗为和珅喊冤不成。
起兵造反?
想都不用想。
故而第一时间密报湖广总督毕沅,言明安徽巡抚越境设兵站之事「恐非朝廷之福」,暗指和珅一党欲借平苗战事「滋事」,别有图谋,希望总督大人能够警觉,采取必要措施制止。
同时以知府名义行文蕲州、广济、黄梅等地,要这些地方坚决拒绝淮军设立兵站,如淮军不肯裁撤,则采取一些软措施逼迫淮军自裁。
什麽软措施,地方自己想办法。
府里只要结果。
公文很快发出。
只是严知府低估了一件事,或者说知府大人压根想不到安徽赵巡抚对黄州府志在必得,因此淮军每到一地除了向当地官绅百姓展示仁义之师形象外,就是把这些地方的驿道全给接管了。
用後世的话讲,邮政和三通一达全改制为赵氏快递。
於是,这几份公文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赵安手中。
看完之後,赵安乐了,正愁没理由对黄州府动手,对方就自个送枕头来了。
也没什麽好说,闲着也是闲着,当下点上抚标亲兵千人直奔黄州府城。
兴师问罪!
小小黄州府焉敢对抗朝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