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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既然浮生就如游戏(九)

    「原谅……你了。」

    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前方温凉本是微微荡扬起的发尾,也随着停止的风而慢慢垂下。

    贺天然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人抢先说了出去,於是那口气便不上不下地堵在胸腔里,导致双唇迟迟没能合拢……

    那本该是他的回答……

    在他的记忆里,那是雪山下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一趟漫长旅行的句点,也是一个女孩终於得到解脱的证明。

    温凉终於转过身。

    她先看了一眼贺天然,又转向余闹秋,脸上浮现的意外一点点收敛下去,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里没了颤抖,只有一种被人打断後的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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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小姐……你在原谅谁?」

    余闹秋站在原地,有恃无恐:

    「我只是在替天然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替他说?」

    温凉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麽要说这句话吗?」

    余闹秋顿了顿,重新复述起了先前的那段话,语气平静:

    「我之前说过了,一个女孩从未来回到过去,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最後得到了原谅……这是天然在那个故事里告诉我的最重要的事。」

    贺天然听着余闹秋的复述,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不再去望舞台上的两个姑娘,目光直愣愣地落在了礼堂坐位的某一个角落,然後又不由自主,像是被什麽牵引着滑到了舞台的正下方。

    他还记得曾经的自己,就是从那个位置上,傻傻地捧着一束花跑过来,给舞台上的一个女孩献了花……

    然後,耳边就是铺天盖地的嘲笑声。

    自己确实把所有的事都笼统地告诉过余闹秋,而对方,也说出的明明是他记忆里最重要的一个答案,但如今主客颠倒,连「原谅」里的你我,都在这一声抢答中乱了位置,以至於这话最後在他听来,没了半点故人重逢的熟悉……

    「我猜到了……」

    温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那种被截胡後的迷茫,更没有那种事情分明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偏偏又被他人顶替後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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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知道这句话很重要,知道它是整个故事的结局,甚至知道应该在什麽时候把它说出来……」

    她越说,那双刚流下过泪水的眼睛,就变得更为倔强透亮,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有些事只有自己记得,而余闹秋只是听说,那麽那句原本该是「路人甲」说出口的台词,此时此刻就能成为余闹秋存在於贺天然记忆中一道证伪的关键!

    「……可我问的不是贺天然怎麽告诉你的,我,问的是你!」

    余闹秋眸光微动:「问我什麽?」

    温凉目光直视着她,冷静且掷地有声:

    「你听见『原谅你了』的时候,是什麽感觉?」

    「……」

    余闹秋似乎没想到,温凉会把问题落到这里,而一旁的贺天然听到这句,却是恍神一般地微微侧目重新看了过来……

    这个问题要怎麽答?

    说忘了?

    这确实是个百试不爽的好理由,但温凉又为什麽记得?

    通过刚才贺、温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余闹秋已经确定了那个温凉口中的陌生人大概率就是贺天然,但然後呢?

    贺天然那个故事不是应该到此为止了吗?难道他还有什麽隐情没有告诉自己?

    她可以解释夙愿,可以分析因果,也可以根据贺天然告诉她的那些往事,将故事的前因後果重新讲述一遍。

    但「感觉」这种东西,偏偏无法通过第三者的转述获得。

    温凉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

    「开心?难过?还是失落?亦或者……还是觉得自己终於完成了赎罪,从此以後,再也不用欠那个人什麽了?」

    「一个犯过错的人,在付出代价後得到了原谅,当然会觉得……释怀。」

    余闹秋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她想把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但说出口时,又少了几分底气。

    「释怀?」

    温凉嘴里咂摸了一遍这个词,她唇角仍旧弯着,可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全无笑意。

    「余医生,我不是在请你分析一个正常人听见这句话以後应该有什麽反应,我是在问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我问的是你,余闹秋!」

    她再度向前一步:

    「贺天然亲口把这句话讲给你的时候,你自己是什麽感觉?」

    余闹秋嘴唇轻抿,没有出声。

    温凉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终於从这阵沉默里确定了一件事。

    「你、不、知、道!因为那场雪山旅行到了你那里,只剩下了一段故事,一个结局,和一句可以在恰当时候说出口的台词!」

    「温凉……」

    贺天然忍不住叫了一声,温凉没有理会,只是望着此刻已然是如临大敌的余闹秋,姑娘眼神渐渐变得平静,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她已经在心里遗忘过很多次,又重新寻找过很多次。

    「你知道他为什麽来,也记得他为什麽走,但你不会知道,被留下是种什麽感觉……」

    「……」

    「……」

    温凉现在述说着的这份感觉,余闹秋不知道,贺天然……更不知道。

    这是一份独属於温凉一个人的感受。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礼堂外隐约传来一阵跑操的口号声,兴许是体育老师正在操场上集合学生,那声音隔着礼堂厚重的墙壁,传到舞台上时已经很淡,反倒衬得三人的沉默更加清晰。

    良久,良久……

    「你……怪他不辞而别?」

    终於,一道喑哑的男性嗓音在礼堂中回荡开来……

    「我没有怪他……因为我没有理由去怪一个可能连离开都身不由己的人……」

    温凉没有回头去探查这道嗓音的来源。

    当初在飞来寺,小甲说完那句原谅的话便消失不见,她一直不知道原因,如今听着贺天然与余闹秋讲述那些什麽穿越、因果的往事,她好像已经隐约明白了一点,在这场故事里,可能并不是谁作出的一场选择那麽简单。

    「我只是想表达……我也拥有着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温凉缓缓走向舞台边缘,贺天然下意识转动目光,望着她停下的位置。

    好巧不巧,那里正是他刚才注视过的所在……

    「那天小甲说完这句话以後,我替他感到高兴……」

    温凉背对两人,望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缓缓喃喃:

    「就在那天的前一夜,他也跟我说了一个关乎於恶作剧的故事,这个故事里,那个女主角跟我长得很像,也做过一些……我确实做得出来的混帐事,只是不同的在於,那个故事里的女人就像余闹秋你一样,记忆不太好,莫名其妙的就会失忆……

    後来,我替那个女人向他道了歉。

    他说,原谅你了。」

    说到这里,温凉脸上浮现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是许多年前,她站在日照金山下,听到小甲终於愿意放过过去时,曾经真心流露出的欢喜。

    「我当时以为,他终於走出来了,所以我转过身,想跟他说句话……」

    温凉停了下来。

    後面那句话就在嘴边,可真要当着余闹秋的面,尤其是当着贺天然的面说出来,远比她预想中的艰难。

    温凉可以理直气壮地追问雪山,可以把那些祷语一字不差地念出来,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地揭穿余闹秋并不知道那场旅行的细节……

    因为那些都是发生过的事。

    而唯独接下来的话,是她当时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的一点心思。

    它没有获得过回答,更不曾被那个「路人甲」听见。

    以至於这麽多年来,温凉自己都可以把它解释成一次寻常的好奇,甚至是一场旅行结束後,对某位陌生旅伴短暂的不舍。

    可如果仅仅如此,那她当时为什麽会哭……?

    一念及此,温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问那个陪着我一路翻山越岭,在绝路中催促我继续前进,像是谁刻意安排好了满足我的愿望而出现的男人,他……究竟叫什麽名字。」

    听见这一句,贺天然心头骤然一紧。

    温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嗓音轻缓,娓娓道来:

    「我想,既然他已经放下了过去,我们是不是终於可以正式认识一下了?

    他那个人挺奇怪的,不肯告诉我真名,不肯说自己从哪里来,明明一路上帮了我不少忙,嘴里却总说自己只是个路人甲……

    我那时还觉得有趣,跟他做个朋友,好像也不错,至於以後会怎麽样……

    未来的事嘛,谁说得准呢,是不是?」

    最後一句落下,温凉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一句告白……

    至少当时不是。

    她只是想让那个终於放下过去的人,不必继续做一个随时会在人群中消失的路人了……

    她还一直记得,他。

    「不过就像我说的,我不知道他为什麽而来,又为什麽离开,我只是一转身,他就走了。

    那天,我找了他很久……

    观景台就那麽大,我前前後後看了好几遍,觉得他可能只是挤进人群了,也可能去拿东西了……

    我就一直在原地等着,等到日照金山都看完了,等到观景台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也没等到他。」

    温凉终於转过身来,刚才念出那些祷语时,尚且还能固执地不让男人看见自己哭;可这一刻,她连擦去眼泪的动作都省了,只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看着贺天然。

    像极了……某种确定。

    ?我的心你还没还,你说要替我保管

    ?是你教我勇敢让我绚烂,却把我丢在原地不堪……

    「最可笑的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麽那麽难受,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就是个陌生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碰巧陪我走过几天的路人而已,走了就走了,有什麽好哭的?」

    温凉的嗓音越来越哑:

    「可我越这麽想,心里就越难受……贺天然,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你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连它是什麽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你发生过什麽,也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忘,就像是某人已经替我选好了,他说——

    这是,为你好……」

    最後三个字,温凉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此前在地铁里,贺天然同样说过这样的话,他认为遗忘是一种对温凉的解脱,认为只要自己离开,她便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可没有人真正问过温凉,失去一段人生以後,剩下的那个空洞,会不会比记住痛苦更加难熬。

    ?你我怎麽两清,怎麽忍心,怎麽做回甲乙丙丁

    ?难道非要耗尽所有委屈,再赔上这一条烂命……

    「你们至少现在还知道了自己忘记了什麽……」

    温凉将目光从失魂落魄的贺天然脸上移开,重新望向余闹秋。

    「你知道雪山,知道旅行,知道所有的前因後果,知道有一个人为了让你得到原谅,陪着你走了多远……

    而我呢~?」

    提及自己,温凉忽然是自嘲一笑,像在逼问,但口吻中却满是凄凉的反问:

    「我连自己为什麽会为一个陌生人哭,都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知道了一点,你却站在这里,用一句轻飘飘的『释怀』,来替我解释我当时是什麽感觉?」

    温凉抬手捂住自己起伏的胸口,她泛红的双眼,里面似乎还有某些湿润的东西,在做着最後的负隅顽抗……

    别再哭泣了吧……

    别再委屈了吧……

    该好好做一回,自己了吧——

    「我一点都不释怀!!!!!!!!」

    ……

    这一声在礼堂里震出层层回响。

    余闹秋神情呆滞,而那声质问更像是把贺天然的魂灵,都钉在了原地。

    「我听见什麽『原谅你了』,想的根本不是什麽得到谅解,更不是什麽终於可以两不相欠,我想问他叫什麽名字,我想跟他正式认识,我甚至还期待过,以後还会不会再见到他,我想要……抓住他。」

    她说完後,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眼眶中更是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那些被她藏了多年的不甘、委屈以及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思念,在此刻终於有了一个可以抵达的对象。

    原来小甲不是凭空消失的幻觉,原来自己也没有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莫名其妙地伤心这麽多年。

    那些感情不是假的……

    只是它们真正的来处,被人从她的人生里拿走了。

    ?爱情这场酷刑教人看清,爱与不爱之间的差距

    ?若我落下泪滴能否换来一点……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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