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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既然浮生就如游戏(十)

    礼堂寂静,无人言语,但方才温凉那句爆发而出的「我一点都不释怀」,却依旧是余音绕梁,回荡在众人心间。

    贺天然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姑娘,右脚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可紧接着,他又停了下来。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麽样的身份走过去……

    诚然,贺天然内心此刻的动摇无以复加,温凉的情绪是真的,那些祷语也是真的……

    但,真实存在过的痛苦,是否能直接证明一段记忆的错位呢?

    没人能说清楚……

    「我相信你。」

    就在这时,余闹秋忽然开口。

    温凉仍用手捂着胸口,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悲忿不但没有褪去,反而多出了些戒备,而贺天然也是意外地看向她。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确实经历过一趟这样的旅行,也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感受,不是临时编出来想博取谁的同情。」

    余闹秋没有继续否认温凉,因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不如以退为进。

    温凉能够念出那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祷语,能够说出贺天然消失以後的经历,更能讲清楚一个旁观者听见「原谅你了」以後,为什麽想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段开始……

    这些都不是单靠一段临场发挥,就能杜撰出来的东西。

    何况,余闹秋心里本就存在过怀疑。

    从贺天然苏醒的怪异人格将那段因果交给她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过去并不真正属於自己,只不过那头「白色狮子」从未告诉她,这段因果的原主究竟是谁。

    现在,答案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温凉。

    对於这个答案,余闹秋心里早先就已然猜测出了五六分,现在揭晓後,脸上更没显示出丝毫意外,因为面对这样的场面,她心中早有预案。

    只听她话锋一转:

    「但温凉,你的经历是真的,不代表天然的记忆就是假的。你记得自己在雪山上遇见了一个路人甲,天然同样记得,是他陪我完成了那场旅行;你有被留下的感受,他也有一路陪伴另一个人的记忆,不能因为你说得更加详细,就要求天然立刻否定自己记得的一切。」

    温凉看了看她,又看向贺天然。

    男人蹙眉低头思索,沉默的咀嚼着自己的这段记忆,温凉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贺天然同样没有撒谎,至少,在他的认知中是这样的……

    这样的重合与错位,确实是一般人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的。

    温凉哑着嗓子问道:

    「所以呢?余小姐是想说,我们各自经历过一趟一模一样的旅行?」

    余闹秋回答得很谨慎:

    「我不知道……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本来就包含着一些超现实的因素,像这样的话题放在任何一个场合都不会有人相信,所以我有个问题,希望温凉你能诚实回答。」

    「什麽问题。」

    「你经历的这趟旅行,是什麽时候发生的?」

    温凉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

    「二四年,那一年我二十岁,刚上大三。」

    余闹秋点了点头,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发愣的贺天然。

    温凉实在不喜欢这种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只能被人沉默观瞻的举动,她主动追问:

    「贺天然,她到底想问什麽?」

    「我……我跟你讲述的这个故事,因为穿越的缘故,是没有具体年份的,不光是我,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生活在一个与现实高度相似的年代里。」

    贺天然开口解释,温凉面色一僵,她没想到自己说了这麽多,反而被余闹秋轻而易举的一个问题所推翻,难道自己记得清楚,反而还成了自己的弱点了吗?

    想到这,她发出一声疲惫的冷笑:

    「呵……同一座雪山,同一个陌生人,连对话都一模一样,难道这还比不了一个模糊的时间来的更有说服力?」

    「至少比直接告诉贺天然,他记错了自己的人生,更加负责任!」

    那些想要诬陷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有多委屈,所以余闹秋不可能在这样的一个场合里向温凉妥协,哪怕温凉能当着她的面把天说破,余闹秋也会假装看不见。

    可这一次,余闹秋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贺天然这位当事人,尽管他心里疑惑很多,但在那无间世界里,他经历过的更多……

    他仍在回想着温凉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一个不断失忆的女人,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男人,一场由陌生人陪她走完的旅行……

    贺天然脑中抽丝剥茧,他记得那个女孩在夙愿逐渐完满时,她对自己的记忆就会愈发消散,直至最後那趟旅行,导致他不得不隐藏自己的身份,用了一场「陌生人游戏」,去完成了那场道别……

    「闹秋……」

    贺天然忽然叫道。

    「怎麽了?」

    「没……没什麽。」

    贺天然欲言又止,嘴唇抿紧,那晚他说了太多事。

    他将心里积压了数年,乃至跨越了数次人生的经历尽数倾吐出去,但越是庞杂的事情,就越不可能把每一次相遇、每一场对话都完整复述。

    何况在他的记忆里,余闹秋就是自己想要帮其完成夙愿的姑娘,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向一个亲历者解释,他们当时究竟是如何遗忘又相遇的细节,何况在现世中他们都有着各自的社会身份与关系,说多了,只增惆怅。

    可现在……

    男人缓缓望着舞台上的两个女人。

    余闹秋知道那个女孩为何踏上旅途,知道自己为何陪伴她,也知道夙愿与原谅构成的全部因果,却不知道「小甲」是谁;而温凉记得「小甲」,记得旅途最後发生的一切,甚至保留着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的感受,却不知道「小甲」为什麽出现。

    一段完整的往事,被这两个女人分别握住了首尾。

    至於自己……

    贺天然记得所有过程,现在却无法确定,当初和自己玩这场游戏的人,究竟是谁……

    这算什麽?

    贺天然花费心思,重新走到一个忘记自己的女孩面前;如今角色颠倒,曾经最清醒的那个人,反倒成了被记忆蒙住双眼的人……

    如今的情况……

    不就是那场陌生人游戏的对照重演嘛?

    对了……

    就是这个!

    当年,贺天然知道所有过往,却不能告诉温凉。

    如今,温凉知道一个答案,却无法让贺天然相信。

    男人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他已经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现今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追问太多了,因为他问得越多,泄露出去的答案也就越多。

    他发现这两个女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到「陌生人游戏」,她们都不知道这件事,而那段旅行的经历,贺天然当然可以逐一拿来求证,可当这些东西被摆在明面上,它们便不再是任何人的记忆,而会变成一份所有人都能看见的——

    剧本。

    贺天然是导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台词被写在纸上,演员便可以照着念,当人物的动机被讲明白,任何一个足够优秀的表演者,都可以给出近乎正确的反应。

    温凉是个优秀的演员,余闹秋也从来不缺演戏的本事,继续问下去,不会让真相变得清楚,只会让两人的答案越来越像……

    意识到这一点後,贺天然那些原本快要脱口而出的问题,全部被他一点点咽了回去,而他这片刻的反应,亦是被二女尽收眼底。

    「你……刚才想问我什麽?」

    余闹秋主动追问,贺天然摆摆手:

    「没……有些事我还没想清楚。」

    相比温凉在情绪爆发後直接挑明话语的决绝,余闹秋目睹了贺天然的深思,心中焦虑,毕竟这三人之中,只有她见识过贺天然被催眠时,嘴里喊出的那头「白色狮子」。

    那个好像一下就苍老下来的灵魂,借着贺天然年轻的身体走出诊疗室,带她穿过珠光巷,向她说起一段根本不该属於她的人生,让她承接一段因果,然後就像所有贺天然做过的那样,从始至终,没有问过谁愿不愿意……

    余闹秋想到那天晚上,那个「贺天然」对自己说的故事,一个姓余的投资人,用一笔投资换走了小贺编剧的署名,又把他的去留变成了棋盘上的筹码。

    那天他还说,自己害死了两个人……

    余闹秋本不喜欢这套故弄玄虚的说辞,她从来都只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可现在她见识过了温凉真的能说出贺天然那些穿越时发生的经历,也见识到了以往那个面暖心黑的贺天然真的会为一段凭空而来的记忆而感到困扰,会重新接近自己……

    她真的有些慌了。

    万一真的有穿越这麽一回事呢?

    万一那天,那个「贺天然」说的故事都是事实呢?

    万一在某个平行世界,真的有两个人,会被自己害死呢?

    现在回想起来,余闹秋颇有一种本来自己可以一直站在故事外,但一下就被推到故事里的感觉。

    她占据一个原本不属於自己的位置,让她被一段不属於自己的爱意包裹,也让她亲眼看着这个位置真正的主人,一步一步走到面前……

    没人知道这样的因,能开出怎样的果……

    但庆幸的是,如今的贺天然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有人动过自己的记忆,更不知道余闹秋此刻的沉默,并非与他拥有同样的迷茫,可冥冥之中,他还是触碰到了这场因果最薄弱的地方……

    「吱呀——」

    礼堂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一阵年轻而嘈杂的说话声涌了进来。

    「慢点儿,谱架先放前面!」

    「吉他别磕门上,老师说这次期末汇演要录视频的,器材坏了你自己赔啊!」

    「老三还没来吗?谁去厕所催一催啊~真是懒人屎尿多。」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乐器和摺叠椅,陆陆续续出现在礼堂门口,走在最前面的女孩胸前挂着艺术班的学生证,手里攥着一沓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节目单。

    六月的高考已经结束,但对尚未离校的人来说,青春显然还没有散场……

    有人结束,便有人登台,有人正为一段过去争执不休,另一群年轻人却已经吵吵闹闹地从他们眼前走来,准备开始属於自己的演出。

    「啪、啪、啪——」

    顶上的灯被人依次打开,光线从礼堂後方一路亮到舞台,三个人原本被日光拉得模糊的影子,也在骤然明亮的环境里重新落回脚下。

    温凉下意识偏过脸,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又赶紧重新戴好口罩,余闹秋则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眉眼里是一闪而过的侥幸,但瞬间就恢复如常。

    只有贺天然还站在原地,短暂地看了一会那群正在调试乐器的学生。

    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坐在前排席位的上,低头拨了几下琴弦,旁边的女孩嫌他弹得不对,伸手抢过拨片,两人为了一个和弦争执了起来……

    男人侧头看得有些出神,他开口轻声说:

    「今天先到这里吧……」

    没有人反对。

    三人从舞台另一侧下去,绕过那群搬运道具的学生,身後很快响起一阵并不整齐的合奏,几个音符互相打架,负责排练的女生拍着手掌让他们重来。

    礼堂的侧门在三人身後缓缓合拢,那些属於年轻人的鼓点和琴声从门缝里钻出来,追在他们身後。

    再次走过林荫路时,余闹秋的手机振动了两次,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加快脚步,率先走到了前方,回了个电话,而温凉再次在那块历届知名校友的荣誉榜旁驻足,擡头看了一眼上面属於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年轻、自信,眉眼间带着一种好像全世界都理应围绕自己运转的骄傲。

    她确实存在过……

    哪怕贺天然的另一段人生里没有她,她也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在礼堂唱过歌,在无数人的记忆里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贺天然站在几步之外看了她一会,忽然之间,开口叫了一声:

    「温凉。」

    「嗯?」

    荣誉榜下的姑娘转过身来。

    贺天然注视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我们,是不是……还没道过别?」

    温凉正要回答,但瞬间就意识到了什麽,愣愣地站在原地。

    「走啦,你们站这干嘛?」

    这时,余闹秋已经打完电话走了过来,她嘴里催促,眉头蹙着。

    温凉反应很快,耸了耸肩,随意指了指荣誉榜上自己与贺天然的照片:

    「没什麽,就是不知道学校是什麽时候开始拿我俩做的宣传……」

    余闹秋望了一眼被贴在「知名校友」栏上的两人,她虽想着尽快离开这里,但并不想表现的过於急切,所以只得淡淡接了一句:

    「最近贴的,看着变化不大,怎麽,侵犯你肖像权了?」

    温凉背着手,摇摇头,望着墙上的自己的形象,感慨道:

    「没有,只是觉得命运真奇妙,以前我在这里上学时,还完全不知道……自己人生的下一站,究竟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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