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昇阳殿,斜晖洒在台陛上。
殿内原本的皇室陈设早已被搬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用门板临时拚凑、铺着巨大舆图的木案。黄邺站在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标注为长乐坡的区域,声音疲倦:
「诸位,赵怀安已过滻水,兵锋直指我长乐坡!而此时我军部分主力在太尉的带领下进逼昆明池。」「此地若失,不仅保义军可以西进威胁太尉的侧翼,我通化门也无险可守,长安东郊将任由保义军驰骋!」
「在我等身後,便是黄王与都城,退无可退!」
说完,黄邺拔出匕首,一下插在木板上,锐利地扫视着围在案前的柴存、孟楷等七将。
「所以长乐坡阵地事关我军大业!黄图兴废皆在此一举。」
见柴存等人都不说话,黄邺才继续说道:
「时间紧迫,必须依托此地形建筑,构建死守之阵!具体布置如下,各部需即刻执行,不得有误!」黄邺首先看向兵力最多的柴存,恭敬道:
「柴帅!」
「长乐坡,颇高地险,是长安东郊形胜之所,而此长乐宫,宫墙厚实,院落重重,更是全盘枢纽所在。「本王请你率本部精锐,坐镇宫中昇阳殿,立了望塔,总揽全局!」
「东西两院,皆备锐卒精骑,此为全军预备,非我令,绝不可轻动!」
柴存微微颔首,抱拳得令。
黄邺看到柴存还是顾全大局的,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资历浅薄,要不是陛下的五弟,如何能指挥得了这样的元老大帅?
之後黄邺手指点向舆图上的东北方,也就是望春宫,喊道:
「孟楷、赵璋二位将军!」
二将连忙出列,叉手听令。
「你二人即刻率部进驻望春宫!依托宫墙,构筑阵地!重点封锁从滻水桥延伸过来的官道!孟楷与赵璋抱拳领命:
「得令!」
「费传古、黄万敌将军!」
二将出列。
「长乐坡下的长乐驿,为此道交通之枢纽,你二部即刻进驻驿舍,拆除周边邸店,深沟壁垒,与长乐宫形成椅角之势。」
费、黄二将肃然应诺。
最後,黄邺望向李详、王播,认真道:
「李详、王播将军!」
「宫下的长乐坡,是保义军的必经之路,也是我军决战的主阵地!」
「你二位在坡底官道两侧,多挖拒马坑,依托坡腰构建阵地。」
李详高声领命,王播眼中虽有迟疑,但还是抱拳得令下去了。
黄邺没注意,在吩咐完布置後,大声喊道:
「诸军阵地皆须与长乐宫核心遥相呼应!以旗号、烽火为信!」
「我们身後的龙首渠之水,既是屏障,亦供各军饮用,务必确保畅通!」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森然:
「此战,关乎大齐存亡!各军需依令固守本位,擅自後退者,斩!救援不力者,斩!」
「望诸位同心戮力,就在这长乐坡下,让那赵怀安尝尝我大齐儿郎的厉害!」
「我大齐没有孬种!」
「谨遵将令!」
众将轰然应诺,随即纷纷转身,大步冲出殿外,各自奔赴防区。
原本有些惶惶的气氛,此时还真有一种临战前的肃杀与决心。
黄邺走到殿外,望着远处滻水方向隐约扬起的尘头,喃喃道:
「赵怀安,你想进长安?先踏过我黄邺和弟兄们的屍身再说!」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殿前石板上。
然而,就在这肃杀的气氛中,外头的牙将李周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大王,王播去而复返,说有要事禀报。」
黄邺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让他过来。」
王播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见到黄邺後,就一路小跑过来。
他凑近黄邺,声音压得极低:
「大王……末将……末将方才清点部众,发现……发现有不少士卒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恐难当坚守重任。」
「是否……是否可将我部调至後方,或与李详将军合兵一处,由他主导坡前防御?」
黄邺的心猛地一沉。
什麽水土不服?这分明是怯战的托词!
王播所部多是他从曹州带出来的老底子,并非新附之众,而且都在长安半年了,何来水土不服?在这决战关头,一军主将竞先露怯意,此乃大忌!
黄邺就这样死死地盯着王播,直看得王播头皮发麻,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黄邺没有立刻发作,他知道,此刻若严词斥责,甚至依军法行事,很可能让好容易鼓舞起的士气荡然无存。
但若放任不管,这种怯懦的情绪会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瞬息之间,黄邺已有了决断。
他脸上怒容一收,反而拍了拍王播的肩膀,语气变得缓和甚至带着几分体谅:
「王将军担忧士卒,乃是爱兵如子,本王明白。」
王播一愣,没想到黄邺是这个反应。
黄邺话锋接着一转,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军情如火!长乐坡阵地,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你部阵地,正卡在官道咽喉,若此处有失,贼军便可长驱直入,冲击长乐宫本阵!」
「届时,非但你部难保,全局皆崩!你我,也要成为大齐的罪人!」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王璆的耳朵,一字一顿:
「王将军,你是我大齐老兄弟了,当知此中利害。」
「士卒若有疾,可令军中医官尽力诊治,所需药材,本王即刻从宫中调拨!但阵地,必须守住!这不是商量,是军令!」
说完,黄邺的右手死死抓着王播的肩膀,越发用力。
王播感受着压力,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可越是这样,他也索性直接说了:
「大王!末将不是怕死!」
紧接着,王瑶猛地擡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嘶哑道:
「而且这事怎麽看都有点不对。」
「我们原先只不过是打个最弱的郑散,然後太尉就要带五万兵走,还有朱温万人出城阻贼,再加上葛从周的万人在开远门上策应。」
「换句话说,打那郑敢不过两万人,我军前後差不多七万兵力被牵制。」
「现在,为了防备赵怀安去援助,我们又将东面的机动兵力四万带了出来。」
「如此,几乎是郑敢靠一己之力,就调动了我军十一万大军。」
「末将不明白,这是我们打郑敢?还是郑敢以身为饵,咱们被调动出来,为唐军各个击破?」「现在我军当面,有赵怀安的两万多马步,兵马雄壮,兵威鼎盛。」
「大王,这里就咱们二人,你觉得咱们就算有四万兵马,能胜吗?」
「好,大王你可以说,咱们是背靠长乐坡固守,有险可依,甚至可以说是就阻击几日就行。」「但大王,我只问,如果要守的话,我们以城为守,是不是伤亡更小,胜率更大?」
「现在呢?反而就因为吃一个郑敢,我四万大军冒大险,朱温万余兵马陷死地,这是什麽帐啊!」「末将算不明白!」
王瑶这一连串的质问,直接让黄邺的脸色由白转青,抓着王播肩膀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冷冷地问了一句:
「王播,你这些话,是只对我说……还是已经在你军中散播开了?」
这句话的杀意已经再不掩饰了。
王播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触犯了为将者最大的忌讳,动摇军心!
他吓得连忙辩解,声音带着惊恐:
「没有,大王,末将绝未对任何人言!」
黄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片刻之後,他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王蟠!」
「你记住,这种话,今日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到此为止!若让我听到军中有一丝一毫类似的流言,无论是不是你所为,我必杀你!」
「甚至,你知道吗?要是在刚刚军议上,你说这些,我也是不能容你的!」
「但就如你说的,这里就你我二人,你能对我赤诚,我也和你袒露心迹。」
可说完,黄邺就沉默了,而王播也不敢问,在那小心等候着。
殿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和隐约的鼓声,更衬得此处的压抑。
良久,黄邺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他不再看王播,而是望向长安城的方向,声音低沉,苦涩:
「王播……你以为……本王就算不明白吗?陛下就算不明白吗?」
黄邺苦声一叹:
「守城?你以为我不想吗?长安城高池深,若真能安心据守,赵怀安纵有十万精兵,又能奈我何?」他盯着王播看,眼中是压抑的痛苦和无奈:
「但城可守,人心不可守!」
「之前李详麾下的王遇故事,你想必也听到了。」
「王遇,我巢军老兄弟,尚且看不到未来!要夺门投降!」
「其他人心里如何,不也由此可知吗?」
说到这里,黄邺的声音也带着愤怒:
「我们顺时,打什麽是什麽,投附者如流入海,而现在稍有不顺,就人心浮动!人心就是如此,雪中送炭者少!」
「所以我们不能不行!不能让大夥觉得不行,一旦都如此想,咱们也就真不行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冰冷的石栏,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哪怕是在城外打!哪怕明知是险棋,也必须打!我们要向兄弟们证明,大齐有胆量、有实力,在野战中击败任何来犯之敌!」
「郑敢也好,赵怀安也罢,都不能让我们退缩!」
黄邺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淡淡道:
「至於你说的帐……王播,这不是做生意,盈亏一目了然。」
「这是争天下!」
「有时候,明知是亏本的买卖,也得做!为的是那口气,为的是那看似虚无缥缈,却能决定生死存亡的运势!」
「打赢了,什麽问题都会没有,打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最後看向王播,语气沉重而决绝: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不是在为郑政一个人打仗,我们是在为大齐的国运赌博!赢了,海阔天空;输了……就结束在这吧!」
「而你,我,还有这四万弟兄,都是这赌局上的筹码!我们没有退路!」
王播彻底沉默了。
他已经不晓得如何说了,因为陛下和五王所考虑的,能说错吗?
不能!
因为情况就是这麽个情况。
形势不是他们能从容选的,人心浮动如此,连核心老兄弟尚且要谋出路,更不用说别人了。在王播这边沉默的时候,那边黄邺忽然摇了下头,说道:
「王播,我给你说过个故事吧,那是我少时随父亲在曹州州署亲见的一事。」
「当时我们那州刺史在开衙审案,是抓了一个偷牛贼。」
「当时刺史给了那偷牛贼三个选择。」
「要麽交钱走人!要麽鞭二十鞭!要麽吃一斤牛粪!」
王播张了张嘴,不晓得五王说这个故事是啥个意思。
而那边黄邺继续说道:
「当时那偷牛贼,心疼钱,觉得自己身体好,能抗,就选择挨鞭子。」
「你见过衙署的鞭子吗?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抽的,都是日日训练,一鞭子下去就是皮开肉绽!正常人挨不到十下。」
「果然,那偷牛贼被鞭到第十下时,就嗷嚎不住了,给刺史讨饶。」
「刺史人也好,就给他再选。」
「这一次偷牛贼选了吃牛粪,可刚吃两口,就狂吐,臭得根本下不去嘴。」
「所以,最後那偷牛贼还是选了交罚金。」
见王播若有所思,黄邺眼神出现了追忆:
「当时我的父亲,就指着那偷牛贼说这人就是普通人。」
「人从来不缺选择,但其实干什麽事,都是先苦後甜。」
「而偏偏大部分人吃不得前头的苦,以为换一个就能好些,所以就来回横跳。」
「最後呢?就是和那偷牛贼一样,样样苦都吃了,却什麽好处没落到。」
「所以,父亲就告诉我们,我们黄家人做事,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底!就是屎,也把他干完!」说完,黄邺就看向王播,认真道:
「王播,这就是我们黄家人的性格!」
「如果我们能甘愿平庸,甘愿受辱,那我们就压根不会反!」
「可一旦我们选择了造反,那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咱们也干到底!」
「此时情况,我军各部已经铺开,路已选,棋已下,就没有後悔!」
「要麽赢,要麽死!」
「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实际上就一句话!」
「你对我大齐还忠不忠!对我们的大业还有没有信心!能不能为其效死!」
「至於胜算?」
「仗是打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说完,黄邺看向王播,指了指自己,认真道:
「我实话说,我黄邺既然站在这里,就没打算活着退过通化门!」
「咱们挡住保义军,太尉击溃郑政军,转而来援咱们!那就是满盘皆活!」
「但咱们要是守不住!那就想一想,怎麽死前多带一个!」
「这样下去了,咱们也不亏!」
到这里,黄邺几乎是用吼的:
「听懂了吗?」
王播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看着黄邺眼中那股与自己共存亡的决绝,心中的犹疑竞竟被冲散了不少。
他猛地一抱拳,嘶声道:
「末将明白了!是生是死,末将都跟着大王!我这便回去,人在阵地在!」
望着王播离去的声音,黄邺抿着嘴,扭头就回了大殿。
而那斜斜的大日,也将这殿内殿外,分晓成了阴阳。
夜色渐渐笼罩长乐坡,各处阵地上,火把依次点亮,如同繁星,映照着士兵们忙碌构筑工事的身影。山脚下,长乐驿外,保义军的营火也连成了片,如同一条窥伺的火龙。
山雨欲来风满楼。
坡腰阵地上,头戴着红巾头的老卒茅十八正坐在土堆上,看着一群带着黄巾头的新卒在那挖掘沟壑。这个时候,有人想趁机偷会懒,就倚在沟壑边,问着他们的队头茅十八:
「队头,那呼保义,真像传说中那麽能打吗?」
「军中传的可邪乎了。」
茅十八平日待这些人不错,这会看这小子如此问,笑骂道:
「牛四五啊,你撅什麽屁股,我就晓得你要放什麽屁!」
「想偷懒?赶紧干活!」
「大家都干,你不干,那你就是占别人便宜!」
那牛四五尴尬笑了,然後又开始磨磨蹭蹭。
这会,茅十八想了下,又问了句:
「军中都是怎麽传的?」
牛四五连忙回道:
「说那呼保义的兵,都是铁打的,杀不死,砍不伤!」
说完,他还像模像样地抹了把额头的汗。
可茅十八听了这话後,直接骂了起来:
「呸!哪个孙子嚼这个舌根?还铁打的?只要是爹妈生的,挨了刀子一样流血,中了箭一样蹬腿!」「别听风就是雨,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麽说,茅十八心里却想起了当年的伤心事。
他是参加过鄂北之战的老卒,晓得保义军的厉害。
这帮人的确不是铁打的,但几乎都穿大铠,那样子实际上也和铁人没什麽分别。
和这帮人打,他们挨五六刀都和没事人一样,他们受一刀,就要了命了。
但这番话可不能和这些人说,所以茅十八只能更大声道:
「都麻利点!」
「把拒马给老子埋结实了!沟再挖深半尺!不想明天变成屍首,今晚就别惜力气!」
说完,茅十八就站了起来,对着沟里的一众手下,如是说:
「这半年来,陛下待兄弟们不薄。这仇也给你们报了!这钱也给你们分了!那些你们见都见不到的女人,也让你们玩了个够了!」
「现在,让咱们兄弟们拚命!咱们该不该拚?你们说说!」
众士卒你看看你,我看看我,没人说话。
直到茅十八怒视着他们,其中一个才期期艾艾道:
「队将,玩长安的女人,咱没玩到啊!是不是就不用俺拚命了?」
话落,一些人也跟着点头喊了起来。
是啊,就算是长安的女人多,但那也是被上头给瓜分了,一些个军将平均都抢了百十来个,哪里轮得到这些最底层的?
总不能吃肉玩女人没他们份,现在要为陛下拚命了,就有他们的责任了吧!
此刻,茅十八也是嘴笨了,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叹了口气:
「挖吧!」
「挖深点!好埋人!」
众人也不敢问埋谁,只能吭哧吭哧地挖着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