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就在保义军一日拿下巢军章敬寺阵地时,在长安西郊的龙首乡阵地,朱温站在坡上,旁边站着西门思恭,和郑敢派遣来的使者诸葛爽。
看着下面站满了巢军,朱温深吸一口气,然後大吼:
「弟兄们!都擡起头来,看看我朱三!」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坡地上空回荡。
坡下站着黑压压的一群巢军士卒,纷纷擡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他们的主将。
朱温先是沉默了会,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迷茫、或恐惧、或疲惫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大吼:「咱们跟着大将军,从中原打到荆襄,从荆襄退往岭南,又从岭南杀进长安!」
「图的是什麽?不就是想搏个功名富贵,让一家老小不再受那狗官的欺压,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吗?」「可如今呢?大将军进了长安,当了皇帝,做了陛下了。」
「咱们这些老兄弟得到了什麽?除了没日没夜的厮杀,就是越来越少的粮饷!长安城里的金银财宝堆成了山,可咱们的妻儿老小还在老家挨饿受冻!」
「那些大将军的老人,没什麽功劳,却坐拥一切,作威作福,而咱们这些一心为大将军报效的,却厮杀不断,这公平吗?」
这番话狠狠砸在许多老卒的心上,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和低语。
朱温说的,正是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气。
朱温趁热打铁,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长安方向,怒吼道:
「再看看这天下大势!朝廷各路大军已经合围!咱们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再这麽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朱温不怕死,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最後还落个反贼的骂名,连累祖宗家人!」
「而这些倒也罢了,如果大将军以国士待咱们,咱们就算是受点委屈,那这命也卖得。」
「可是呢?咱们当大将军是豪杰大英雄,他却当咱们兄弟们是草!」
说着,朱温指望北面黑压压的一片军势,那里是今日抵达的李克用军团,旗帜如云。
「兄弟们,你们看看那边!听听那边的动静!知道那是什麽吗?」
「那是沙陀人李克用的两万兵马!而在他们的後面,还有保义军的数万大军!」
「大将军是怎麽做的呢?」
他停顿了一下,让恐惧的种子在士兵心中发芽,然後声音陡然转为悲愤:
「大将军!太尉!那些在长安城里享福的黄家子弟!他们怎麽做的!」
「他们把咱们扔在这龙首坡!」
「就让咱们这点人,靠着单薄的营寨,让咱们去挡唐军五六万大军!」
「这他妈是打仗吗?这他妈是让咱们去送死!」
「我们兄弟们的命就这麽贱吗?在老家,那些豪族要我们死,在战场上,藩军要我们死,现在到了长安了,连昔日的弟兄们也要我们死!」
「不,是我朱三说错了!」
「那些人不是我们的弟兄了!」
这番话直接说进了士卒们的心窝。
连日来的疑虑、对保义军的恐惧、以及对长安城内同袍享乐的不满,瞬间被点燃。
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怒骂。
「说的没错!」
「凭什麽出城的是咱们?」
「我们收复长安的功劳都没发,就把咱们撵出来!」
「凭什麽?」
下面是一片怨言!!
而这个时候,朱温趁势上前一步,几乎是在咆哮:
「是的,凭什麽!」
「他们吃香喝辣,搂着美人,却让咱们在这荒郊野岭当炮灰!」
「凭什麽?就凭咱们是外乡人?就凭咱们不是他们的老嫡系?」
「兄弟们,是咱们在汉水河畔击败了张磷,是咱们一路斩将夺旗!」
「没有我们,那些老人们能在长安享福?」
「现在用不着咱们了,就想让咱们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随後,朱温话锋再转,声音带着一丝悲怆和诱惑:
「今日,我朱三就和兄弟们直说,朝廷来了人!」
「我旁边就是天子派来的监军和宣慰!」
「天子看得上咱们,许我老朱为左金吾大将军!京西北行营招讨副使!」
「我朱三给大将军卖命那麽久,才做了个草头的排阵使,现在天子一下子就给我高官!」
「这就是差距!」
「而兄弟们,你们呢?」
「当反贼,没有出路!咱们是堂堂正正的汉子,当初造反是被逼无奈!」
「如今朝廷已经下诏,只要咱们幡然醒悟,重归王化,过往一切,既往不咎!还能论功行赏,搏个正经的前程!」
「是继续给那日渐昏聩的大将军当陪葬,还是跟着我朱三,洗刷贼名,为自己、为家人搏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
他猛地将刀狠狠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呐喊:
「今日,我朱温决心已定!反了这大齐,重归大唐!愿意跟我朱三走的,从此以後就是官军,是堂堂正正的汉子!」
「不愿意的,我朱三绝不强留,现在就可以走,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为难!」
「是生是死,是贼是官,就在今日,就在此刻!」
「弟兄们,你们说,跟不跟我走?」
坡下一片死寂,随即,在朱温的核心元从的带领下,众军山呼海啸,大声回应:
「愿随将军!」
「反了!反了!」
「重归大唐!」
朱温看着下方汹涌的人心,知道大势已定。
於是,他笑着对西门思恭,说道:
「监军,你看咱们什麽时候南下?」
西门思恭看着下面这群精悍的巢军,点了点头,心里也为自己神来之笔而得意。
他本来是要去李克用大营求援的,可在半道竞然被朱温的骑兵给劫了,他本以为自己必死。却没想到这个朱温竞然要归唐,这下子真是峰回路转。
西门思恭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现在他义子郑败处在生死存亡的时候,只要能收得这支兵马南下攻击尚让,他有什麽不能答应的?
更不用说,对於朝廷来说,这也是大好事。
现在天子正头疼李克用和赵怀安日渐强盛的兵马,而郑敢的军力薄弱,如果能有朱温的兵马加入,那至少能在长安後面的局势中三足鼎立。
而後面,在有了朱温的榜样作用,想必越来越多的巢军将领也会晓得怎麽做才是有出路的。实际上,正是赵怀安和李克用给巢军带去的巨大压力,反而使得朱温这些人投靠朝廷。
而朝廷反过来又可以靠着这些人去制衡赵怀安和李克用。
好啊,朝廷赢麻了。
於是,西门思恭笑着对朱温道:
「当然是越快越好!救兵如救火,耽误不得片刻!」
「请金吾大将军,立刻点齐兵马,随我南下,攻击贼军!」
这一句金吾大将军说得朱温心情大爽。
他想起谢瞳给自己讲史,说当年光武皇帝在家乡的时候,就感叹过: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如阴丽华!」
现在自己已经做了金吾大将军了,可自己的阴丽华在哪里呢?
说着,朱温忍不住想起在汴州见过的那个妆容高贵的女子,也不知道这女郎叫什麽。
摇了摇头,朱温见西门思恭把话说到这了,也大喊一声:
「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蓝袍、却已狼狈不堪的中年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牙兵架了出来,正是朱温的监军严实。
他虽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破布,兀自挣紮不休,眼中喷火般怒视着朱温。
「跪!」
朱温的义子朱友文上前,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在严实膝窝。
严实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扑通」跪倒在阵前,正对着坡下黑压压的数千士卒。
朱温的牙兵上前,一把扯掉严实口中的破布。
「呸!」
严实立刻嘶声大骂,唾沫混着血丝喷出:
「朱三!你这个反覆无常的卑鄙小人!负义狗贼!陛下待你不薄,授你重任,你竞敢」
「待我不薄?」
朱温冷笑着打断他,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严监军,那你倒是说说,大将军让我等固守这龙首绝地,面对沙陀铁骑,粮饷何在?援兵何在?是不是想用我等兄弟的屍骨,多拖延几日,好让长安城里的老兄弟跑路啊!」
严实被这番无耻的话给气到了,怒极,脸涨红,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你没援军吗?陛下安排葛大将军策应你,你能说这样的话?没陛下提拔你,你现在还是烂命一条!」
「现在攀附上朝廷了,转头就要出卖陛下和兄弟们!」
「你个狗贼,不得好死!」
朱温猛得给边上的胡真使了个眼色,後者举着铁骨朵就敲碎了严实的嘴巴,牙齿飞了一地,满口鲜血。严实疼得大吼,犹要大骂,却满嘴鲜血,说不清楚。
反而这个时候,朱温猛地跳起,暴喝,声如雷霆:
「为了大局?为个屁的大局!」
「为了你们的大局,我这几千弟兄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就活该死?」
说完,他不再看严实,而是转向坡下,指着严实,大喊:
「弟兄们!看清这个人!他就是长安派来盯着咱们,逼着咱们去送死!」
「就是他,克扣过咱们的粮饷,杖责过想求条生路的兄弟!」
「今天,我朱三要反正,要带大家找活路,就先拿这个监军祭旗!」
此刻,那严实被泼了一身脏水,气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真是看错了朱三郎,陛下也看错了此人。
更悲哀的是,随着这朱三的叛变,那南面的太尉就危险了。
那大齐的大业……
此时朱温大手一挥,大喊:
「众将何在?」
早已等候多时的众将,应声出列。
他们是朱珍、庞师古、邓季筠、胡真、王檀、王重师、徐怀玉、郭言等人。
朱温的声音冰冷,指着那严实:
「将此獠……千刀万剐!」
「让弟兄们看看,视我等为草芥的下场!」
朱珍和庞师古一人一边,将严实给按住,邓季筠面无表情地手持一柄薄刃快刀上前,从额角开始,一刀下去,一片带血的皮肉便被削落。
严实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在坡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坡下的士卒们起初是震惊。
随後,看着往日高高在上、动辄以军法压人的监军如此惨状,许多人眼中渐渐流露出快意,甚至是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奋。
於是,纷纷叫好,气氛越发热烈。
刀光闪烁,惨叫声由高亢逐渐变得微弱、断续。
接着各将一人一刀,每个都上前交投名状。
一刀接着一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朱温自始至终,面色冷硬地看着,直到严实在三十多刀後彻底断气,他才缓缓转身,再次面对坡下的众军,大吼:
「都看见了?这就是不把我们当人的下场!」
「我们也是人!我们的命也是命!」
「自此以後,谁敢不把咱们的命当回事,我们就剐了他!」
「从今往後,跟着我朱温,寻活路!」
「随我者,生!怀二心者,犹如此獠!」
众将先是大吼:
「誓死追随将军!效忠大唐!」
紧接着,如同海啸般的声浪从数千士卒中爆发出来:
「誓死追随将军!」
「效忠大唐!」
此刻,西门思恭与诸葛爽在一旁看着,面色复杂。
这人是够狠的!也够不要脸!
这个时候,朱温下来,对西门思恭与诸葛爽二人恭敬道:
「那请监军和宣慰去一趟李克用军中,说我这边已就绪,随时可以南下。」
西门思恭与诸葛爽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从北面传来连绵的号角声,再然後,之前一直列阵的沙陀军开始缓缓移动,向着朱温的阵地缓缓压来。
此刻,朱温脸色大变,一把将西门思恭拉到面前,凶狠道:
「老东西!你卖我?」
刚刚才被剐了的严实屍体犹在,西门思恭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连忙喊道:
「没有!」
「没有!」
「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啊!」
可说什麽也没用了,因为李克用的大军已经压来了。
此刻,龙首乡阵地,已是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