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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悔不当初

    此时,龙首乡北面,沙陀军大阵内,李嗣源身披铁甲,手持马槊,立於义父李克用马侧。

    望着前方明显陷入混乱、旌旗歪斜的巢军阵地,李嗣源忍不住策马凑近前头的李克用,低声问道:「义父,朱温部已然大乱,阵型动摇,正是破敌良机!现在出击,必一鼓可下!」

    李克用端坐於飞黄马上,听到这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擡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

    身後的号角声随之发生了变化,从进攻的激昂转为沉稳的持续长音。

    於是,整个沙陀军阵的移动速度,也随之减缓,最终在距离朱温阵地一箭多地之外,彻底停了下来。大军列阵,如山岳峙立,杀气腾腾,却引而不发。

    这个时候,三五骑从对面坡地转出,远远地就在大喊:

    「莫要射箭!是旧识!沙陀的弟兄们,是我,诸葛爽!」

    李克用踞坐在战马上,手搭着凉棚,嗤笑了声:

    「原来是诸葛老儿啊!」

    当日蔚州恒山口之战,若非这诸葛爽看破沙陀军的诱敌之计与灵丘要害,星夜南下飞报雁门关的淮西郡王,致使保义军抢先一步卡死了恒山隘口,封锁了他们退回灵丘越冬的通道……

    他们沙陀军在恒山口外未必会败得那麽惨,那麽彻底!

    可以说,诸葛爽那一报,直接改变了沙陀部的命运轨迹。

    这笔帐,李克用心里记得清楚。

    他心中对此人并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有恨意。

    然而……李克用终究是李克用。

    他能理解乱世之中,各为其主的无奈。

    当日李琢颜预无能,行营诸将或昏聩或怯战,唯诸葛爽一人能洞察关键,找到那条足以扼住沙陀咽喉的「解决办法」,这份眼光和决断力,纵然是敌人,也值得佩服。

    更何况,如今时移世易,诸葛爽代表的是朝廷,是此刻理论上与沙陀军同属王师。

    「让他过来。」

    李克用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某倒要听听,这旧识今日又有何说辞。」

    前阵的沙陀骑士得到命令,让开一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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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爽带着寥寥几名随从,在无数沙陀武士冰冷的目光下,策马穿过森严的军阵,直抵李克用马前。他额上见汗,下马时脚步甚至有些虚浮,显然刚才穿阵而来压力巨大。

    「李……李帅!」

    诸葛爽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一别大半年,李帅风采更胜往昔。今日之事,实乃天大的误会!朝廷已招抚朱温,其部现已反正归唐,现同为讨贼王师!」

    「万望李帅暂息雷霆之怒,切莫自相攻伐,令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他语速极快,将朝廷招抚朱温的决策、西门思恭在场、以及沙陀军此番压境可能造成的灾难性後果一股脑地道出,目光恳切地看着李克用。

    李克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

    周围的沙陀将领,如李嗣源、李存信等人,闻言也是神色各异,目光在诸葛爽和李克用之间游移。空气中,战马喷出的飞沫到处都是。

    龙首坡上,朱温依旧死死盯着沙陀军阵核心的动静,紧张得指节发白。

    此刻,坡下的混乱在部下们各自归营後,已经好了不少。

    但依旧能看出人人自危,阵地上的士气是肉眼可见的弱。

    此刻,真不是和李克用开战的时候。

    李克用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冰冷冷的:

    「误会?」

    他独眼微眯,嘴角狞笑道:

    「诸葛公,你跑过来就为了说这句话?误会?」

    随後,李克用暴怒,猛地将左眼的眼罩扒下,露出满是肉瘤的眼眶,大吼:

    「那我这只眼睛,也是误会吗?」

    此刻,李克用心里的怒火与暴戾再也抑制不住,喷薄而出:

    「栎阳城外,乱军之中,那一箭,穿目之痛,锥心刺骨!我李克用至今夜夜难安!射箭之人,纵使不是朱温亲手,也必是他帐下之将!这笔血债,你一句「误会』,便想抹去吗?」

    诸葛爽心中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李克用对失目之仇念念不忘,而这笔帐,显然被他记在了当时统率援军、与沙陀军正面交锋的朱温头上「李帅息怒!」

    诸葛爽急忙道:

    「此事诸葛某亦有耳闻!据战後多方查证,当日放冷箭伤及酋帅者,实乃巢军大将葛从周的部属,一名叫陶公略的军校!」

    「当时葛从周虽然隶属於朱温,但实际上是独立成军,与朱温并无关系。」

    「再且,此事实乃阵前混战,各为其主之下的阴差阳错!」

    「如今朱温既已归唐,其部将亦当……」

    「够了!」

    李克用粗暴地打断他,脸上再无半分刚才的平静,独眼中凶光毕露:

    「我不管是什麽陶公略还是葛从周!某只知道,那一箭是从朱温的军阵里射出来的!」

    「朱温是主帅,他的兵伤了我,这笔帐,自然要算在他的头上!你诸葛爽当年坏我沙陀大事,我没有找你事也就算了!」

    「今日你又想凭几句话,就让我放过伤目仇人?天下岂有这等便宜事!」

    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李克用居高临下,厉声喝道:

    「听着!朱温想活命,想让我信他归唐?可以!」

    」但他必须先把伤我眼睛的凶手交出来!无论是那个陶公略,还是什麽其他人,甚至是朱温他自己觉得该负责的什麽人!」

    「把人绑了,送到我军前,由我沙陀儿郎亲手处置,祭奠某这只眼睛!否则……」

    他擡起马鞭,狠狠指向龙首坡,声音森寒:

    「今日便是朝廷作保,某也要踏平此地,用他朱温全军的血,来洗刷某眼之恨!某倒要看看,是朝廷的招抚令重,还是某这数千沙陀铁骑的刀锋利!」

    这番话,已丝毫不顾忌朝廷的体面,而是赤裸裸的要报复。

    而李克用也根本不在乎什麽诸葛爽的解释。

    他就是要朱温付出代价,交出一个够分量的「凶手」来平息他的怒火,否则一切免谈。

    诸葛爽沉默了,他如何猜不出李克用的心思,那朱温只要交出部将,就直接意味着朱温必须亲手毁掉自己刚刚凝聚起来的军心,自断臂膀,威信扫地。

    而若不交,立刻便是灭顶之灾。

    诸葛爽脸色惨白,他知道李克用的脾气暴烈如雷,一旦认定的事情极难扭转。

    眼看招抚大计就要因为这无法化解的旧日血仇而毁於一旦,甚至引发新一轮血腥厮杀。

    诸葛爽内心就一阵无力。

    毁灭吧,爱谁谁了!

    这大唐人人都想他亡,那就让他亡吧。

    那郑政被围杀就围杀吧!他干嘛那麽上心?

    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诸葛爽哼了一句:

    「行,我会给你带到的!」

    说完,诸葛爽带着随从武士就走了。

    话他给李克用带到,就让朱温自己选。

    是牺牲部下换取生存,还是宁死不屈,与沙陀军拚个鱼死网破?

    正好看看这个朱温的成色。

    当诸葛爽将李克用的条件带到龙首乡阵地的时候,这里的气氛立即降到了冰点,比刚刚沙陀军要表现出冲锋时,更让人窒息。

    刚才因沙陀军停止前进而勉强压下去的恐慌,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朱温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听完诸葛爽的转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立刻暴怒,也没有惊慌失措,眼睛毫无波澜。

    可朱温不说话,他麾下的将领们却炸开了锅。

    「陶公略?」

    朱珍眉头紧锁:

    「那陶公略在葛从周的军中,如今在长安城,我们怎麽给他?」

    庞师古也点头道:

    「是的,而且就算在也不能给,不然军中如何看咱们?」

    胡真脸色同样难看:

    「李克用这条件……他根本不在乎是谁射的箭,他就是要咱们交人!」

    「人不能交!」

    朱珍则说了一句:

    「这是耍咱们玩呢!陶公略不在,难道我们要凭空变出一个人来?他是要从咱们中间要一个!」庞师古、胡真等人闻言,脸色也都沉了下来,看向朱温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深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刚刚归顺,人心本就不稳,若朱温为求自保,行此之事,谁还敢再信他?

    西门思恭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如此复杂凶险的地步。

    李克用这条件,简直是把朱温架在火上烤,无论怎麽回应都是错。

    他看向朱温,只见朱温依旧沉默着,但额角似乎有青筋隐隐跳动。

    诸葛爽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其实现在摆在朱温面前的,要不就是玉石俱焚,要不就是自毁长城,以後就给李克用他们做狗就行了。朱温缓缓擡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愤慨、或隐含恐惧与猜疑的脸。

    远处,沙陀军的狼头大纛在风中飘扬,如同催命的符咒。

    陶公略不在。

    李克用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足以让他泄愤、并彻底摧毁朱温军心的藉口。交人?交谁?凭空指认一个部下为「凶手」?

    那他朱温立刻就会众叛亲离,到时候不仅还是难逃一死,还死得更加难看。

    这里面的厉害朱温能分不出来吗?

    诸葛爽的沉默,西门思恭的无力,都提醒着他此刻孤立无援。朝廷的招抚令,在李克用的两万沙陀军面前,就是一张纸。

    但,他朱温,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从山棚无赖到黄巢麾下悍将,再到如今手握重兵、被朝廷招抚的一方势力,哪一步不是刀口舔血,死中求活?

    这一刻,朱温的脸还是在抽动,意思却决然不同。

    一股混杂着暴戾、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劲,猛地冲上朱温心头。

    「哈!」

    朱温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见朱温猛地转身,几步走到指挥台边缘,面对着阵地上的数千吏士,他放开嗓子,声音如同破锣:「弟兄们都听见了!沙陀的小儿,李克用!」

    他手指狠狠指向沙陀军阵方向:

    「他要老子交人!交那个据说射瞎了他眼睛的陶公略!」

    朱温停顿一下,目光如电扫过自家军阵,能看到许多士卒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惧。

    「陶公略在哪?他随葛从周在长安!「

    「咱拿什麽给他?」

    「更不用说,射瞎他的是陶公略,和咱们有什麽关系!他要是报仇,去长安啊!」

    「所以谁还能不晓得这人的险恶用心?」

    「他要的不是陶公略,他要的是老子朱温低头,的是咱们兄弟自相残杀,把自家弟兄绑了送过去,让他千刀万剐,来显他的威风,从此就可以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咱们刚刚宰了监军严实,换了这「唐』字旗!」

    朱温指着身後飘扬的旗帜,声音嘶哑:

    「为的是什麽?不就是不想再当贼,想给弟兄们谋个前程,给家人挣条活路吗?朝廷给了咱们这个机会,西门天使、诸葛公在此为证!」

    朱温话锋一转,指向沙陀军,怒吼道:

    「可有人不想让咱们活!他李克用,仗着自己是兵力强,是沙陀贵种,立了点功劳,就不把咱们这些归顺的兄弟当人看!」

    「在他眼里,咱们还是该杀的贼!一只眼睛的仇,他就要用咱们全军几千条命来填!交人是死,不交人,他也要打过来让咱们死!」

    「更不用说,射瞎他的又不是我们!」

    「弟兄们!」

    朱温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身流光溢彩,大吼: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你们说,咱们怎麽办?」

    阵地上一片寂静,随即,朱珍第一个反应过来,血红着眼睛,举刀狂吼:

    「拚了!跟沙陀狗拚了!」

    庞师古、胡真等将领也立刻被这绝境中的血气点燃,纷纷拔出兵刃:

    「拚了!主公!拚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条好汉!」

    「不交人!死战!」

    底层士卒的恐惧,在将领的带动和朱温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下,迅速转化为一种绝境下的同仇敌汽。「好!」

    朱温看到军心被激起了血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快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凝聚人心,靠利诱,更要靠共御强敌、同生共死的绝境!

    於是,他指着那严实的屍体,大吼:

    「我们刚刚剐了那个严实,说了什麽?」

    」说谁再有将咱们兄弟们不当命的!咱们就剐了他!」

    「现在,那李克用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剐了他!」

    说完,朱温再次对诸葛爽,认真说道:

    「诸葛公,麻烦你再跑一趟,你告诉那李克用!让他给老子听好了!」

    「他要的人,没有!老子朱温的兄弟,一个也不会交!」

    「栎阳之仇,各为其主!今日你若要凭此赶尽杀绝,那便来!」

    「老子朱温,就在这龙首坡上,等着你!」

    「不给咱们活路?那就看看谁的刀更利!」

    说完,朱温转头对着李克用的方向,咆哮:

    「沙陀胡儿!放马过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三军士气高昂,振臂大吼: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声震四野,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龙首坡阵地,原本低落的士气,都被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怒吼强行点燃。

    阵地上,到处是高举的刀槊,巢军怒吼连连。

    此时,诸葛爽无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西门思恭,晓得还是只能自己再去跑一趟。

    这个朱温明显是押着西门天使做人质,根本就没想着放他去对面劝李克用。

    於是,诸葛爽只能再次跑了一趟,再一次大喊不要射箭,然後胆战心惊地冲进了对面的阵内。朱温军队的咆哮和怒吼,如同惊雷般滚过战场,清晰地传入了沙陀军阵中。

    其中所表现的悲壮和战意,也让沙陀骑兵们为之侧目,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槊,只等李克用一声令下。

    李克用独眼微眯,望着远处那面「唐」字旗下,刚刚还士气低落的敌军阵地,猛然又爆发出惊人气势,脸上凶戾之色更浓。

    朱温的强硬,非但没有让李克用退缩,反而像火上浇油。

    他下意识地就要擡起手臂,下达总攻的命令!

    既然不交人,那就杀光!用血来偿还!

    就在这时,一骑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的马侧。

    正是他的头号谋士,蔚州人盖寓。

    「大郎,」

    盖寓的声音压得很低,急切道:

    「暂且息怒,听我一言。」

    李克用动作一顿,侧过头,独眼中凶光未减:

    「盖寓,你也要为那朱温小人说话?」

    「非是为他说话,乃是为大郎,为我沙陀大业着想!」

    盖寓语速加快,目光紧紧盯着李克用:

    「大郎请看,朱温此贼,如今已是困兽,却故意激怒大郎,摆出死战之态,所图为何?」

    不等李克用回答,盖寓继续道:

    「其一,他自知交出部将必死,不交亦是死路一条,索性豁出去,以此凝聚麾下那群亡命之徒的军心,逼他们与自己同生共死。」

    「此刻强攻,彼辈必作困兽之斗,我军纵然能胜,也必是惨胜!儿郎们的血,当真要白白酒在此处吗?」

    李克用冷哼一声,但举起的马鞭却微微下垂了几分。

    「其二,也是更要紧的!」

    盖寓的声音更加凝重:

    「大郎莫忘了,我等为何入关中?是为了报那失目之仇,还是为了收复长安,立下不世之功?」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几个字,才接着补充道:

    「黄巢尚盘踞长安,十余万贼军未灭!那才是朝廷心腹大患,亦是我沙陀男儿建功立业、威震天下的机会!」

    「如今淮西郡王已经在东面行动,我们再和朱温血战,就更要落其後了。」

    「到时候反倒是让淮西郡王先入长安,我军心血岂不是尽付东流?」

    盖寓顿了顿,观察着李克用的神色,见他独眼中怒火稍敛,似在思忖,便趁热打铁:

    「再者,朱温他毕竞有朝廷和天子的背书,我们将他逼得太紧,到时候郑散战败,我军又要连攻朱温、尚让,就算我沙陀儿郎在勇,也是三拳难敌四手啊!」

    「到时候,不仅攻克长安的功劳没有,还要被朝廷降罪,认为是咱们破坏大局,破坏了收复长安的大计!」

    「那会,谁能帮咱们?保义军?淮西郡王吗?」

    「今日且先放过此人,有此人带路,不仅可以削弱巢军死战之心,还能让他打头阵!」

    「我军不费片甲,就能收得大功!何乐不为?」

    「等我军收复长安了,到时候再收拾此人,不也是探囊取物,何必急於此时呢?」

    「咱们在长安等了半年,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个全歼巢军主力的机会!现在我们打朱温,且不说朱温所部也多精锐,又占据险要阵地,我军纵然兵力强盛,也不是一时就能吃掉他的!」

    「到时候不仅郑敢难逃败军覆帅的结局,朱温军中的西门天使也难逃毒手!」

    「然後,敌军再看朱温这种投降归正的尚且要一死,剩下的更不会投降!」

    「如此,朝廷数罪下来,我军就算收复了长安,恐怕也得不到什麽了!还要成为众矢之的,让诸藩坐收渔翁之利!」

    这里的诸藩说的是保义军还是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到这里,盖寓更是语重心长:

    「大帅,莫要因小失大,恐日後悔之晚矣!」

    「反倒是先留朱温一命,驱其破敌,而朝廷见大帅为了国家损了一目,也更加晓得大帅为了大局做出的牺牲,日後论功行赏,如何不补偿咱们?」

    李克用沉默了。

    他脾气暴烈,有仇必报,但并不愚蠢。

    盖寓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被仇恨和面子冲昏的头脑。

    是啊,他的目标是长安,是黄巢。

    是凭藉收复京师的大功,为沙陀人,也为他李克用自己,挣下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和泼天富贵!朱温?

    不过是个疥癣之疾,日後有的是机会捏死他。

    现在跟他在这里死磕,流沙陀勇士的血,确实不值。

    而这个时候,诸葛爽也过来了,他并不晓得李克用这边已经有了另外想法,过来的时候,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苦笑道:

    「李帅,那朱温不愿意交人!」

    「要不……」

    「要不你看看,有什麽其他条件,我再帮忙传话。」

    李克用先是擡眼望向龙首坡,看到那边的战意,扭头就对诸葛爽道:

    「诸葛公,你不会觉得这朱温这样大声嚷嚷,就能如何吧!」

    「你信不信,我一个时辰内,就能踏破他的阵地,取他首级!」

    诸葛爽毫不犹豫点头:

    「老夫当然相信!」

    「李帅之神武,沙陀军之敢战,天下也就保义军可堪之。」

    「但李帅,你也要理解朝廷的苦心啊!」

    「如今郑帅苦战昆明池,朝廷需要朱温这支兵马帮忙侧击尚让!所……」

    此时,李克用瞪着眼睛,大喊:

    「打尚让?有我李克用就够了!」

    「朱温是何人物,也配?」

    诸葛爽尴尬极了,小声说了句:

    「李帅,我也和你直说吧,朝廷对淮西郡王有顾忌,尤其是那田令孜,现在对朱温这些投降过来的,都打算重用,以制衡淮西郡王。」

    「这是朝廷诸公共同的意思,李帅,那淮西郡王一家独大的局势,你怕也不想见到吧。」

    这下子,李克用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说了句:

    「你们就这样对待功臣?不晓得会让我李克用都心冷吗?」

    诸葛爽连忙摆手,撇清干系:

    「这和我可没关系,我也是猜的!」

    「但总之,李帅,留下这个朱温,对你的好处极大!这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克用不说话,忽然问了句:

    「你们给那朱温开的什麽价!」

    诸葛爽眼睛一亮,连忙回道:

    「执金吾大将军!行营副使!」

    他怕自己说的太高了,连忙解释了句:

    「李帅,你别看这两个位高,其实都是白扯!执金吾向来无实权,而行营副使也不过是个临时差遣!」「他这种人,打完黄巢後,还能有什麽用?」

    「听话的话,给他在朝中封个看门的活,不听话了,不也是一刀剁掉的事?」

    此刻诸葛爽说出这番话来,颇有点讽刺。

    因为他就是庞勋造反时投降的,人家朱温之所以相信朝廷给的价码,实际上也是看过来的是诸葛爽,有很强的说服力,这才彻底倒向朝廷这边的。

    却没想到诸葛爽这个过来人,却是这般评价的。

    也许在他看到朱温反正时的行止,就晓得此人是个枭桀一类的货色,死了,没准才是对大唐是好事。此刻,李克用先是不屑地说了一句:

    「你们这帮人啊!心是真的脏!说来,我还可怜这个朱温了!」

    然後李克用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他乜着诸葛爽,问道:

    「那投降的朱温都有个执金吾,我辈功勳,朝廷打算如何啊!」

    这类问题哪里是诸葛爽能回答的?他也不敢在李克用面前乱说,像沙陀人这些游牧民族,人多少有点愣的。

    所以他模棱两可,说了这样一句话:

    「朝廷给朱温都如此,又如何会苛待李帅这样的救难功勳呢?放心!」

    李克用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举着鞭子对诸葛爽,说道:

    「行!!那我就看在诸葛公的面子上,放这个朱温一马!」

    「你让他带军先发南下,我就在他後面跟着!」

    「此番击尚让,就让他先击!胆敢有後退的!我杀无赦!」

    这番话把诸葛爽听愣了,他在想,自己啥时候有这麽大的面子了?

    但此时不想这些,他抱拳对李克用道:

    「放心!必然要如此!毕竟要投咱们,哪里不交投名状的!他以为杀个黄巢的监军就够了?」「哪可能!」

    说完,诸葛爽再一次感激了李克用的高风亮节,能有大局意识,然後就再次返回了。

    而当他一走,李克用调转马头,面向自己麾下的骑士们,大喊:

    「儿郎们!且让这无胆鼠辈多活几日!」

    「我等奉诏讨贼,首要之敌乃是长安逆巢!岂能在此与这丧家之犬空耗力气,徒令黄巢贼子窃喜?」「今日,便看在诸葛相公和朝廷招抚的面上,暂且饶他一条狗命!」

    他顿了顿,独眼凶光再次一闪,对着龙首坡方向,大喊:

    「朱温!今日暂且记下你这颗头颅!待某克复长安,擒了黄巢,再来与你算总帐!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落到某手里!」

    说罢,李克用不再理会龙首坡的反应,马鞭一挥:

    「走!」

    他要往後撤一段,不然怕是朱温压根都不敢出阵地。

    而他的身後,盖寓担忧地叹了一口气,暗道:

    「大帅,你何必又说这一句呢?」

    但他晓得,李克用就是这样的风格,於是也不再多说什麽,只是打算後面务必要解决这个朱温。於是,呜咽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数千沙陀退潮而去,而其余诸军步阵也缓缓後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龙首乡这边的阵地上,沙尘不断,同样也是号角连天,旗帜招展。

    不一会,朱温带着大军缓缓南下。

    某些人注定要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而未来关中乃至天下的局势,也将因此而变得更加波谲云诡。历史是没有後视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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