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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 :社仓

    翌日,赵怀安将王铎、张龟年众人喊到书房,和他们商量一个重要的事。

    窗外春雨淅沥,书房内煮着茶,备着各色时令点心,氛围融洽。

    赵怀安坐在主位,边喝着茶,边吃一口核桃酥,然後咳嗽了声,对众人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几件大事。」

    说着,赵怀安将秘书们抄录的条陈递给了张龟年、袁袭和王溥,三人连忙躬身接过。

    见几人翻阅着,赵怀安就说道:

    「这第一件事,是老王前日和我提过的,想要在六州推行社仓之法。」

    「来,老王,你先说说。」

    王铎起身点头,随後从袖中取出自己准备好的文书,然後脱稿说道:

    「大王,社仓之法古已有之。」

    「隋文帝开皇五年,工部尚书长孙平奏请,令诸州百姓及军人,劝课当社,共立义仓。」

    「到收获之日,随其所得,劝课出粟及麦,於当社造仓窖贮之。」

    「即委社司,执帐检校,每年收积,勿使损败。」

    「若时或不熟,当社有饥馑者,即以此谷赈给。」

    听到这话,王溥下意识点了点头,显然对於这项制度也是有了解的。

    那边,王铎顿了顿,继续道:

    「此法本意甚善,且有三利!」

    「一利是,可使百姓自储自救,遇灾年不至流离;二利是,幕府不必年年调拨赈济钱粮;三利是,社仓由本社百姓自管,可防官吏侵吞。」

    「如今六州初定,若能在各乡各里推行社仓,每岁夏秋两税之外,劝民每户按田亩多寡纳粮储之,由乡老、里正共管。」

    「如此,三年可积一年之粮,纵有旱涝兵灾,民亦有所恃。」

    赵怀安微微颔首,他见王溥之前隐隐点头,直接点了他的名:

    「小王以为如何?」

    王溥是在场众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但这人能力实在是出色,不仅自幼熟读经史,对历代典章制度了如指掌,还早随家中长辈出入州县,所以对於庶务还了解甚深。

    所以别看人家年纪轻,一上来却说得没轻没重的,丝毫没顾忌这是左丞王铎提出的政策。

    其人直接起身,对上首的赵怀安缓缓说道:

    「大王,社仓之法,确如王长史所言,前朝和本朝皆曾行之。」

    「然正因为多行之,所以下吏实晓得其弊尤多,当下至少有三弊!」

    「请大王允许我一一道来!」

    赵怀安笑了,点头应允。

    而王溥当着众保义军核心大佬的面,意气风发,侃侃而谈:

    「其一弊,社仓之法看似百姓自救,实则是官府推卸救济之责。」

    「自古赈灾济民,乃朝廷天职,今将此事转嫁於民,百姓既要纳正税,又要纳社仓粮,无形中多出一笔负担。」

    「若遇丰年尚可,若连年歉收,百姓自家尚不足食,何来余粮入仓?而无粮入仓,又谈何灾年自救?此乃变相加税。」

    「其二弊,所谓社司执帐检校,其实是说起来好听的。」

    「然以下吏在州县多年所见,凡仓有粮,必有鼠窃。」

    「乡老、里正亦是凡人,岂能个个清廉?」

    「一旦社仓有积,豪强必想方设法挪用、借贷、乃至盗卖。」

    「最终仓廪空虚,帐目糊涂,遇灾时无粮可放,反成害民之政。」

    「而这最後……」

    说到这里,王溥犹豫了下,但还是继续说道:

    「这最後可虑者,乃是我们幕府!」

    「幕府见地方社仓有成,往往将其纳入正税。」

    「就如左丞所言,隋文帝时期设立社仓,可在他儿子隋炀帝时期,就将社仓之粮全部挪用。要晓得,究其根本,社仓之粮本属地方百姓,但对於朝廷和官府来说,只要这个地方有粮,一旦所需,必会侵夺!」

    「而在本朝初年,也不例外,当时行租庸调时,义仓本为附加,後渐成常例。」

    「到了开元二十一年,玄宗更是直接敕令:『义仓税,天下率亩二升。』自此,义仓粮正式变为税收。」

    「所以这百姓出粮自救,到最後反成朝廷财源。」

    「大王,下吏以为,此例一开,後患无穷。」

    这个时候,张龟年悄悄瞧了一眼上首的赵怀安,心里琢磨这事的目的。

    这事大王没和他聊过,而这一次小会显然也是第一次谈这个事。

    从现在来看,以王铎的表述,这个社仓之法明显是对这一次陂塘粮贪腐案的一次亡羊补牢。

    但事情却又不能想得那麽简单了。

    作为同时在军事和财政都有交接的右丞,张龟年很清楚,保义军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整合、编练五军十二卫,合计总兵力五万两千众。

    这需要承担多大的军费开支,那都是难以想像的。

    而大王忽然将王铎的这个提案拿出来讨论,是不是就是想在两税之外再加新税?或者至少也少支出一些赈灾钱?

    因为看不清目的,张龟年选择了沉默,看王铎後面怎麽说。

    而张龟年在沉默,刚从舒州调上来,并且成功营建安庆城的袁袭,显然是有话说的。

    他和王溥不熟,因为王铎进幕府的时候,他还在舒州安庆收过船费。

    今日是他第一次在会上看王溥发言,一下子就觉得这个年纪比他稍微小一些的同僚有经世之才。

    於是,他毫不犹豫点头支持王溥,他也对赵怀安说道:

    「王记室所言极是。」

    「卑职在舒州时,曾见当年所设义仓,帐簿混乱,仓廪破败。」

    「後问及乡老,皆言『官仓尚可偷,社仓谁不偷』?更有甚者,豪强与胥吏勾结,将社仓粮低价贷与贫户,秋後加息收回,如此贫者愈贫。」

    「所以,此法看似惠民,实乃养蠹。」

    赵怀安手指轻敲案几,陷入沉思。

    王溥和袁袭说的不是什麽危言耸听,而是真会这样发生。

    他来自後世,自然知道那个黄宗羲定律。

    也就是说,历代税赋改革,每改革一次,实际上税就加重一次。

    即便是一些明显有利於老百姓的政策,他们的负担也会在下降一段时间後又涨回来,而且比改革之前更高!

    所以社仓之法,初衷再好,在缺乏有效监督的官僚体系下,最终必然异化为盘剥工具。

    这事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直接推出,但义仓制带来的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想了想,赵怀安问向王铎,问道:

    「老王,你有什麽应对之策?」

    王铎也有点没想到现在的小年轻这麽厉害,不过他处理保义军政事多年,早就历练出来了。

    於是他不慌不忙,作揖说道:

    「制度之策,有一利就有一害!如因顾虑危害而放弃改变,那是因噎废食,往後上下也都是因循守旧。」

    说完,王铎直接给出建议:

    「不如这样,可先试行社仓,并规定纳粮自愿,不得强征;帐目公开,每季由地方州县的监察核查;最後就是严苛峻法,有敢挪用社仓粮者,无论官民,皆以盗官粮论处,斩立决。」

    「如此先在条件最好的光州,选三个乡试行,这样如有害,也能控制,如有大利,再行铺开?」

    赵怀安还没说话,王溥在听了王铎这话後,直接就笑了,然後对王铎道:

    「左丞,这话说得是没错的。」

    「可实际上呢?所谓纳粮自愿,真就自愿吗?」

    「在地方乡社,本就是地头说得算,要你交,你敢不交?而粮食交到这些地头手上,粮食是全社的,还是他们的,就很难说了。」

    面对王溥这个小年轻如此犀利的反问,王铎丝毫没有什麽恼羞成怒的样子,而是淡淡对王溥说道:

    「王记室是太原人,北人也!不晓得江淮情况,也情有可原。」

    「你刚刚说的某姓把头一家独大,那是在北方!北方土地开阔,宗族深厚,所以往往一姓一族,聚落成乡。」

    「如太原王氏,多少族人群居为乡,地方与其说是国法,不如说是宗法在管!」

    「那种情况,当然是把头说什麽就是什麽,想侵夺就侵夺。」

    「可王记室,你晓得我江淮乃至南方是什麽情况?」

    「南方自汉末以来,便是小姓聚落成乡,一个乡数百口,能有二三十姓。」

    「这个情况,非是本官瞎说,你但凡下乡走访几处,真正看一看江淮地区的不同,就知我所言非虚!」

    此时,王溥的脖子都有点红了。

    他一时间无法反驳,因为他的确没在江淮地区下过乡,所以还真就不敢在这一块上乱说话。

    就这样,王铎三言两语就控制了局势,还是那句,姜还是老的辣!

    到这里,王铎转而面赵怀安,并将他对社仓的全部考虑说出:

    「大王,王、袁二君所虑,下官皆是考虑过的,之所以还提出建此义仓,就是因为我江淮地区的独特性。」

    「我怀西乡里,低头多来自多姓,而姓与姓之间就形成了制衡,哪一家想要一家独大,自行其是的,那都是非常难的。」

    「同时,我保义军立军就以兼济天下为己任,如何会夺义仓之粮?」

    「而百年後,此已成祖宗之法,後辈子孙又如何敢不孝?」

    「所以,这义仓对其他地方老百姓有三害!可对咱们淮西百姓,只有三利!」

    这边,赵怀安听了点了点头,陷入思考。

    说实话,这一次无论是王铎还是王溥,其实皆不能明白他的心意。

    他赵怀安岂是在乎那点义社粮食的废物?

    之所以他在看到王铎的条陈後,将这事放在小会上讲,就是因为,他从这个义仓制度中,看到了一个能解决养老问题的法子。

    他在保义军军中有义保制度,对广大老百姓,也想完成老有所依的愿望。

    前者是军心,後者是民心。

    而这个义社制度,恰恰可以作为一个萌芽去做。

    如果可以按照一个乡社的财富多寡,按不同比例每年交一点粮食到义社中,那困难的时候,就能按照这个比例分得一份粮食来熬过难关。

    其实在这汉末就有,当年的五斗米教就是这样起家的,本质就是一个比较粗疏的保险制度。

    而且要是能执行下去,到时候还能成为一种养老保险。

    年轻的时候交粮入社,老的时候,再吃义仓的粮食,甚至只要子孙存续,就能寅吃卯粮,续到最後。

    这种制度也不是赵怀安脑袋一热,实际上,後世的范仲淹搞了一个家族的义庄,就是这个类似的作用。

    所以赵怀安还是觉得可以去尝试弄一弄的,毕竟要是真能搞成了,甚至只要搞成个二十年,那也是功德无量!

    只不过,赵怀安现在还不能说是义社是为了防老,因为一说这个,一定会阻力巨大。

    为何?因为说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民间老百姓实际上很难自然变老。

    一方面是因为安全差,疾病多,灾害频繁,但另外一个方面是,你老了,也会为了家庭去山林自杀。

    这个现象是赵怀安在光州的时候就看到了。

    当时他巡光州下面的县,就在一个乡里见过,就是这里面基本没有老人,这在概率上是不可能的事件。

    後来他才晓得,老人们都是到了岁数後自己上山饿死了。

    一开始赵怀安只是以为这是家庭负担重,毕竟老人不能生产,多了一嘴,肯定负担就重了嘛。

    可赵怀安真正实地去了解这个乡的情况後,却发现情况根本不是这麽回事。

    在孝为普遍道德要求的时代,哪家人因为少老父母一口饭,而让老人自己去山林自杀,那不仅是社会死亡,更要承受煎熬的道德负罪。

    而且老人本来就吃的不多,谁会少了这一口,而短了天伦之乐呢?

    实际原因正是现在实行的两税制。

    虽然两税法常被简化为「按田亩收税」,但其实它包含两个部分,分别是户税和地税。

    而这个户税在某个程度上来说,就包含了人头税。

    两税法的核心诏令中有一句名言:

    「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

    就是国朝以後再不像过去那样实行租庸调的制度,去按照人头收你的固定税,而是会根据你家产的多少来定税额。

    这里的关键就是根据家产定税。

    也就是说,你家产越多,你分摊到的两税就越多。

    具体流程是这样的,就是中央会给某地先定一个总额,然後分摊到州县,然後州县将民户按财产多少分为三等九级,户等越高,你要交的钱就多。

    而且州县官员为了完成指标,也最喜欢找「大户」。

    因为收税是有成本的,需要税吏一家家跑的,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就是跑断腿也不如刮一个大户多。

    但什麽是大户呢?可不仅仅是有牛、有地、有奴婢,它还包括了人丁多。

    如果一个家庭因为老人健在而保持五代同堂,这个家庭的房产、动产积累在一起,极易被评为上等户。

    但实际上呢?这种大户和那种豪强土地大户是完全不同的,他们是总量堪堪大,平均却是穷。

    而一旦被评为上等户,那就是噩梦的开始。

    除了你交的税要比别人多,你还要承担州县吏的杂役。

    虽然两税法名义上合并了杂役,就是没有过去徵调那个义务了,但实际操作中,差役是依然存在,且专门摊派给高户等。

    比如担任输粮队。

    古代粮食交税是要交到州县仓库的,而实际上又不能让老百姓一家一家跑县里交,这倒不是怕老百姓累到了,而是税吏累到了。

    所以在实际中,州县会委任上等户去将一地税粮集中起来,然後统一解运到州县去,最後完粮。

    而这个过程中有任何损耗和闪失,都是要你承担的!你指望地方州县承担损失啊?

    所以,一些上户往往几次下来,很快就倾家荡产了。

    但事情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同样是解粮,有些上户是越干越发财;而有些就是真破产。

    之所以如此,就全看这些上户的本事,也就是有没有能力将风险转嫁到其他老百姓头上。

    你要是真地方土豪,那你收粮不仅亏不了,还能挣大发!可你要是只是五世同堂,实际上还是穷得叮当响的,那你就惨了。

    而这里面五世同堂可不是说五代人都住在一起,那都是庄园,是豪强。

    在唐制中,只要你户主不死,下面就算生几代了,都不能分户。

    换言之,如果一个老人活得久,他的子孙会并在一个户上,最後被动成为上户。

    如此,一个老人本身就不再能下田劳动,却因为法令和户籍限制让全家维持在高户等,承担高额的税收和摊派。

    在这种环境下,如果老人爱子女,他就一定会选择自杀。

    因为只有他死了,他们的儿子们才能分户,如此就能从大户降为小户。

    所以,当时赵怀安晓得两税法是这样一个情况後,是真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麽恶法!

    好的制度是用人的善人性去得到一个对全社会都有利的好结果。

    但两税法呢?这边是老人对孩子的爱,那边就得去自杀,这里没有一个赢的。

    这里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地方压根做不到合理判定一个纳税户的资产,只要这个情况有偏差,那就是悲剧。

    而且说实话,这种还有一个严重後果,那就是民间不敢积攒财富,因为富了就被杀猪,这谁敢劳动致富?

    所以,赵怀安当时就想过了,他一旦打开了局面,一定要改变这种恶劣的税收制度。

    现在,赵怀安为吴王,有局面,有势力,正当其时。

    他决定将资产多少全部简化为土地多少,也就是说,以後只按照土地多少来收税,只要幕府拿准了土地数据,就能确定税额。

    如此,实现摊丁入亩,彻底减免人头税一项。

    这样做,有两个麻烦,一个是土地的人会跑路,二个是土地确权是个巨大的技术难题。

    不过,现在情况,赵怀安还真就觉得合适。

    为何呢?

    因为在淮西这片,保义军实际上和其他藩镇相比,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区域霸主,可以提供稳定的安全。

    而这个时候,你要跑路到其他地方,那可以,我直接从外面收流民进来,直接继续在你土地上种,只要种满五年,这地就给你!

    然後你跑路到其他地方,一看,乖乖,外面原来都已经开始吃人啊!

    这时候你才晓得,淮西这边是多好。

    试问谁还不晓得该怎麽选呢?

    毕竟保义军只是要你交税,而外头是直接要你命。

    所以这个时候,正是开始检地、确权的绝好时候。

    至於在技术这一块,赵怀安从光州时期就已经为今日做准备了,他建立数院培养能丈量土地的数学人才,引入鱼鳞图册,整顿吏治,都是为全面丈量土地做的准备。

    而现在,正是他排除万难,大刀阔斧之时!

    是时候,给历史一个真正的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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