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炭躬身跟石破军告别的时候，后背的衣衫还留着方才吸纳妖鼠煞气浸出来的一层凉汗。
他把那股在经脉里窜动的阴冷力量死死压在身体深处，不敢外露半分，弯腰拾起地上那只妖鼠残留的一点碎毛，揣进腰间的布囊，当作自己入门的念想。
地牢底层的石阶又陡又湿，石头缝里常年渗着黑水，踩上去滑溜溜的，每往上走一步，远处上层牢房传来的铁链拖拽声、囚犯低低的呻吟声，就听得越发清楚。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万鬼归一》的口诀，兽魂入体，阴骨纳灵，那股撕裂经脉的剧痛还残留在这具身体里。
可只要轻轻攥紧拳头，就能感受到掌心裹着一层淡淡的、属于妖兽的凶煞气息。
不算强，但比起他自己的修炼而言，已经快了无数倍。
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从前他走这段路，永远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生怕被上面的狱卒看见，随便抓过来呵斥打骂。
但今天不一样了，心底那股憋了好几年的委屈，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泄洪的口子。
他刻意放慢呼吸，把眼底翻涌的兴奋一点点压下去，维持着往日那副怯懦、不起眼的模样。
刚拐过石阶最后的转角，一道粗哑刻薄的声音直接撞进耳朵里。
“木炭，你倒是挺会摸鱼，在地牢最底下待这么久，是跟那个怪物聊得投机了？”
说话的人是新任狱长石疤。
这人原本是狩猎队淘汰下来的猎手，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性子暴戾，仗着当了狱长，把整个地牢当成自己说了算的小地盘。
自从上任之后，脏活累活全往木炭身上堆，稍有一点不合心意，便是推搡辱骂，地牢里不少底层看守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石疤斜靠在通道的石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磨得光滑的兽骨短棍，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扫过来。
他身上裹着鞣制的兽皮，领口沾着干涸的血渍，是昨天处置闹事囚犯留下的。
木炭脚步猛地顿住，脑袋下意识往下垂，视线落在对方沾着泥污的赤脚面上，飞快把刚刚在底层燃起的那点锋芒藏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瞬间一紧，一股火气顺着胸口往上拱。
又是这样。
不管自己做什么，在石疤眼里永远都是可以随意嘲弄、随意拿捏的杂役。
方才在底下，他刚刚摸到变强的门路，满心只想着回去慢慢消化煞气，好好熟悉这股新得到的力量，根本不想在这里起冲突。
可石疤没打算放过他，抬脚往前跨了两步，巨大的阴影直接罩住木炭。
兽骨短棍在掌心轻轻敲打着，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我听说，你隔三差五就往最底层的囚牢跑，凑到石破军那怪物跟前。”
石疤嗤笑一声，刀疤跟着扯动，看着格外狰狞：
“怎么，你还以为他是曾经的那个天之骄子，大长老的好儿子，想要抱抱大腿？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生来就是贱骨头，血脉平庸，根骨闭塞，就算给你天大的机缘，你也照样把握不住。
狗就是狗嘛。”
他抬了抬下巴，短棍尖端轻轻戳了戳木炭的肩膀，力道不大，带着羞辱的意味。
“老老实实守好你的本分，扫地牢、倒脏水，做好分配给你的杂活。
别成天痴心妄想，惹得我不痛快，我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你丢进最底层，跟那只怪物做伴，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木炭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紧，面上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低声回话：
“狱长，我记住了，我不敢乱想。”
只有他自己清楚，藏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细微的痛感根本压不住心底疯狂积攒的怒火。
换做以前，他只能咬着牙全盘受下，心里再委屈，也只能默默忍了，连抬头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他见过不听话的杂役被石疤打断肋骨，扔在牢里自生自灭，他怕疼，更怕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万鬼归一的煞气静静蛰伏在他四肢百骸，刚刚吞噬妖鼠魂煞的时候，他清清楚楚体会到，这股力量是能夺生、能伤人的。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木炭。
凭什么，他已经抓到了翻身的机会，还要站在这里，任由这个人踩在头上肆意羞辱？
念头在心底疯狂盘旋，他表面依旧恭顺，眼皮耷拉着，看上去畏畏缩缩，仿佛被这番话吓得不敢动弹。
石疤见他这副一如既往怂包的模样，瞬间觉得索然无味，骂几句都没什么意思。
他冷哼一声，转过身，打算去挨个检查牢房的锁扣，确认囚犯没有异动。
他完全没有防备，一个常年被他随意欺辱的底层杂役，敢对他动手。
就是这一刻。
木炭眼底所有的怯懦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厉。
他体内的阴煞气息无声运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脚掌贴着潮湿的石地面，悄无声息往前猛冲。石疤才刚迈出半步，脖子就被木炭冰凉的手掌死死扣住。
煞气顺着指尖的经脉，一股脑钻进石疤的脖颈，蛮横地朝着他的脏腑、经脉里面冲撞搅扰。
石疤瞳孔骤缩，喉咙里猛地挤出嗬嗬的漏气声，手里的兽骨短棍“哐当”砸在石头地上。
他拼命抬胳膊想要掰开木炭的手，双腿使劲蹬踹，脚后跟重重磕在石壁上，可体内的生机正在被煞气快速撕碎，力气消散得飞快。
他想喊人，想呼救，可声带被煞气冲坏，发不出完整的喊声，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木炭，里面填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木炭的手臂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发酸，心脏砰砰狂跳，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碎胸腔。
他死死盯着石疤的脸，看着对方脸上的嚣张一点点褪去，慢慢被灰白死寂取代。
几秒之后，石疤的四肢软软垂落，脑袋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动静。
木炭慢慢松开手，尸体顺着石壁滑落到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滚烫的血液气息钻进鼻腔，没有让他恐惧退缩，心底积压多年的憋屈，反倒跟着消散了大半。
但他没有半点松懈，脑子飞快地盘算后路。
地牢通道白天偶尔会有看守来回巡逻，尸体放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一旦查到他头上，不光他要死，地牢最底下的石破军，也会跟着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