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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黎马夷仙(求月票)

    洞天小亭,风轻香沉。

    方才还笑容满脸的陈柏亭,此刻脸色格外难看。

    「奕光兄,你这话. ..是什麽意思?」陈柏亭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我怎麽有些听不明白呢?」奕光自然不会将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

    陈柏亭见他做出这副身不由己的模样,心头顿时冷笑连连,表面却露出关切的神情,问道:「奕光兄,你是不是遇见了什麽难以解决的麻烦?要是有难处,你大可以放心说出来,以你我兄弟之间的感情,小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是什麽麻烦,而是上面决意如此,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奕光怅然一叹:「此前我已经将我们合作的事宜上报给了礼亲王,他老人家对此十分的赞同。可内廷那帮阉人却从中作梗,在老佛爷耳边大吹邪风,称此事风险太大,而毛夷又是我们对付山河会的关键,一旦暴露,那此前投入的所有心血都将付诸东流,因此万不能再节外生枝,所以」

    「风险固然是有的,但你们想要的不也是削弱毛夷实力,将他们变成第二个百行山吗?」

    陈柏亭满脸不解,急声反问:「如果因为一点点的危险就打住收手,你们又何来进一步控制毛夷的机会?」

    「老佛爷认为毛道乃是一支心怀死志的哀兵,就算最後攻不破山海关,也能够让毛夷元气大伤。现在的黎土就像是一片野兽遍地的荒野丛林,但凡有任何的血腥味飘起来,立马就会有无数张兽口咬过来。如此四面皆敌的险境当中,毛夷只能牢牢抓住兴黎会这根救命稻草。」

    奕光面无表情道:「所以我们根本无需再做其他事情,只要静静等着这场战事结束即可。」「你们未免也太小瞧毛夷了吧?」

    陈柏亭冷笑道:「他们的祖先可是诞生在天地气数循环之外的地疆荒民,在刚被你们老黎人发现的时候,只是一群空有定数,没有命数和气数,连傈虫都不如的野人。可他们却靠着自己一步步做大,买卖黎民傈虫增补自己的气、命空缺,潜伏进毛道盗取血脉为自己压胜,最终成功反噬了毛道。就这样一群极具耐心且凶狠的野兽,你觉得他们会轻易向你们低头?」

    「柏亭兄,你说的这些历史,我比你更加的清楚。而且我还得提醒你一句,他们不是靠着自己一步步做大,而是靠着我们老黎人的施舍才有的今天。」

    奕光眉眼一沉,说道:「当年他们就是我们老黎人的狗,即便甩开了脖颈上的缰绳,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心底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陈柏亭所供养的那群地夷仙家曾经也跟毛夷一样,都是老黎人豢养的玩物。

    甚至地夷的地位还不如毛夷,他们的祖宗只不过是黎廷在探索神道命途之时,从老黎原始萨满信仰中蕴养而出的一群妖灵,不敢去招惹神道教派,靠着地道命途的善意苟活存世,继而鸠占鹊巢的小偷罢了。所以在奕光眼中,眼下这些嚣张跋扈的外夷,说到底,其本质不过只是一群犯上作乱的逆贼,反咬主人的旧犬。

    「正因为他们曾经被你们统治过,现在就更加不可能再轻易地重蹈覆辙。」

    陈柏亭还是不愿意就此放弃,继续劝说道:「奕光兄,你清醒一点,如果【山海疆场】不出事,毛夷不管死多少人,都不会被伤到根本。不趁此机会将他们的脊梁骨彻底打断,你们就根本没有任何驯服他们的机会,这一点你难道不明白?」

    「我明白又能如何?」奕光摇头道:「如今谕旨已下,皇命如山,谁敢忤逆老佛爷的决断?」「你」

    陈柏亭瞬间语塞,胸口一股郁气猛地憋住,上不去下不来,只感觉满身无力。

    「其实我今日完全可以不跟你说这些话,继续假意配合,反正最後不管你们偷袭【山海疆场】的行动成功与否,都不会对我们造成什麽损失,甚至我们还能从中获利。」

    奕光语气转柔,说道:「但礼亲王他老人家很在意跟胡家之间的友谊,所以下令让我必须跟你把事情说清楚,免得大家生出不必要的误会。因此还请柏亭兄你体谅我们的难处啊。」

    陈柏亭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语气不屑道:「这位礼亲王,算是你们老黎人中为数不多明事理、懂大局的人了。」

    奕光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般,继续说道:「如果你们还打算继续行动,我们会为你们保守秘密。甚至可以在你们得手之後,帮忙留意毛夷高层的动向。但其他的事情,就恕我们爱莫能助了。」

    此言落下,无异於盖棺定论。

    陈柏亭此次满心期待的赴约,本以为是奕光已经摸清楚了毛夷在【山海疆场】内的布防情况。结果却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将自己里里外外给浇了个透心凉,更是让自己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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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兴黎会临阵变卦,没有了他们的里应外合,袭击的难度立刻陡增数倍。

    其次是自己这一边的计划已经被兴黎会全部知晓,别看现在奕光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声称一定会为己方保守秘密,可在陈柏亭看来,这就跟放屁没什麽太大的区别。、

    今日兴黎会能坦然弃盟,明日便能反手告密、卖友求荣,将胡家和太平教的人手尽数卖给毛夷,换取局势利好。

    届时深入【山海疆场】的两家精锐,只会尽数葬身兽口、屍骨无存。

    可若是就此放弃,对胡家而言,代价同样高昂。

    先不说太平教那边能不能善罢甘休,关键这可是胡镇关在上位「地主』之後主持的第一次行动,如果半途而废,那胡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如果这一次不能顺利立威,那後续洗牌「内五家』的计划可能就会遭遇重重阻挠,这罪责可就大了。还有一点,现在兴黎会抽身旁观,挑明了不会再出任何一份力。如果己方继续袭击【山海疆场】,那最後只会白白让对方占了好处,而且兴黎会还摆出了这麽一副坦诚的虚伪模样。

    一口浊气堵在胸口,让陈柏亭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恨不得现在转身就走,将兴黎会的丑恶嘴脸如实禀报家中,把袭击目标改成老黎人的【龙兴洞天】,给这群虚伪至极的老黎遗民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奕光兄,这件事真没转圜的余地了?」

    陈柏亭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奕光,再做最後一次争取。「我们胡家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你们如果把我们拒之门外,那可是会寒了我们的心啊。」「在下人微言轻,实在是无能为力。」

    奕光拱手抱拳,姿态诚恳,一脸惭愧道:「等关外战事落幕,我一定亲自登门,向胡将军负荆请罪。」话说到此,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陈柏亭面无表情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告辞了。不过我会将今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将军知晓,」

    说罢,一道形如狐爪的黑影从陈柏亭的体内蹿出,淩空撕开一扇裂隙门户。

    此前他进出此地,都是有专人领路,通过其他洞天跳转而来,以表示对奕光的尊敬。

    但现在就用不着如此麻烦了,对方都不给自己面子,自己还用得着顾及其他?

    「柏亭兄请留步。」

    奕光跟着起身,上前两步,将一件储物命器塞进了对方手中。

    「你我二人都是为家中办事,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但我知道你肯定能理解我的感受。所以不管我们两家最终能否携手同盟,我都不希望影响你我兄弟之间的情分。」

    「嗬。」

    陈柏亭低头不屑地瞥了手里的物件一眼,随手丢到了一旁的石桌上,动作乾脆利落,半分情面不留。「奕光兄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就不必了,我们胡家还不缺这点钱,告辞。」

    陈柏亭踏入门户,转眼便消失不见。

    「本是黎土子民,却自甘堕落,俯首沦为妖灵走狗,现在居然还敢在我面前甩脸子。」

    奕光伫立原地,看着那道徐徐消失的洞天裂缝,脸上的诚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鄙夷与冰冷杀意。

    「待黎廷复兴、龙旗重悬之日,本官必将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贱民,一一清算、斩首示众,以泄心头之愤。」

    沉声立誓过後,奕光转身重回亭中落座,擡手轻唤:「奕隆。」

    後者很快便从暗处走了过来,一身白衣黑裤,头发花白,模样看起来竟比奕光还要苍老几分。「大人。」

    奕隆虽未穿着老黎人的传统服饰,却依旧行着抽袖打千儿的旧礼,在奕光面前单膝跪倒。

    奕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柔声道:「你我是血浓於水的同族兄弟,私下相处何必如此生分,坐下说话吧。」

    「这里不是老黎祖地,不论亲情,只论职务。」奕隆头也未擡,语气刻板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卑职跟大人身份有别,不敢僭越。」

    「哎。」

    奕光重重叹了口气,「载祈的事情,是为兄对不住你。」

    奕隆是载祈的亲生父亲,本在龙兴洞天内任职,虽然手中没有什麽的权力,但日子却过得闲散安逸、无争无扰,安稳顺遂。

    在得知独子出事的消息後,奕隆一夜白头,火速动身赶往【金康洞天】遗址,冒着被浊物围攻的危险,一连翻找了数日,可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自己儿子的屍骨,连立下衣冠冢的机会都没有。

    白发人送黑发人,屍骨无存、祭奠无门。

    这份悲愤与苦楚,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

    所以对於这位堂弟,奕光的心中满是愧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请求礼亲王世泰将对方调到自己手下,以期日後能给他一个亲手报仇、慰藉丧子之痛的机会。

    可面对奕光的这份歉意,奕隆只是淡淡回应,语气毫无波澜:「犬子为国殉道,死得其所,与大人无关。」

    奕光知道他性子执拗,明白再多说其他也是无用,只能收拾起心中的杂念,神色一肃,将话题转入正事「刚才陈柏亭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断定胡家绝不会就此轻易放弃【山海疆场】,所以你近期一定要盯死陈柏亭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刻,可以动用安插在胡家和太平教内的眼线。」

    兴黎会此番决意收手,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关注其他人的动作。

    原因很简单,这其中有大利可图。

    不管是选择半路截胡,还是转手将胡家和太平教卖给毛夷,对兴黎会来说都是一笔能赚大钱的好生意。至於奕光为何如此笃定胡家肯定还会动手,理由也不复杂,因为图腾脉主对胡家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陈柏亭此前曾说,胡家抢劫图腾脉主,是为了拿来给仙家当做降临之时的一次性躯壳。

    这套说辞,骗得过旁人,但骗不过深耕黎土数百年、洞悉各方底细的老黎人。

    地道命途的仙家本身不具备实体,所以才需要藉助弟马的身体来开办堂口,或者说是将弟马当成了他们的「压胜物』,通过这种方式来抽吸命数,温养自身,提升命数。

    虽然仙家打出的口号是「一体两面、生死与共』,可明眼人都清楚仙家和弟马之间的关系从未公平对等过。

    有压迫,自然就有反抗。

    尽管【虚空法界】内的祖宗庙定下了诸多限制弟马的规矩,可来自弟马群体的反抗从未真正的平息过。跟沈戎渊源极深的狼家弟马红满西,就是近两年来地道内部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反抗典型。

    虽然红满西的身份和命位都不高,但造成的影响却十分巨大,甚至导致仙家和弟马之间矛盾出现了几分激化的趋势,彼此猜忌更深,对峙更烈。

    因此对於这些仙家而言,它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拥有属於自己的真身,而毛道命途的图腾脉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图腾脉主的体魄够强,精神防御却十分薄弱,除了极少数的强族血脉之外,大部分存在都近乎於野兽,只能遵循本能活动,本身并无太多灵智可言。

    只要能够成功夺舍图腾脉主,地道的仙家就能脱离弟马堂口的限制,以本体在黎土境内自由行走,命数提升的效率也将大大提升。

    如今黎土境内最强的弟马无疑就是「盛京将军』胡镇关,他虽然是凭藉仙家帮助才走到这一步,但在兴黎会的情报当中,他早就生出了反客为主的想法。

    仙家既然能够豢养弟马,那弟马自然也能豢养仙家。

    只要能够摆脱祖宗庙的控制,那弟马的处境就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後进驻弟马体内堂口的仙家也不再是主人,而是客人,甚至是奴仆。

    所以无论是执行仙家的命令,还是为了自己考虑,胡镇关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对於兴黎会来说,仙家和弟马之间的矛盾是一个值得大做文章的点,所以奕光方才才会那般向陈柏亭示好。

    荣辱与共,都是屁话。

    相互利用,才是真理。

    毕竞曾经真正的地道仙家,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压迫和剥削弟马。

    如果兴黎会能从「黎马』和「夷仙』之间的矛盾入手,将其引爆,那眼下正北道的这场内战,就会在东北道上再度上演。

    再加上有黎主留下的那记後手在,奕光都想像不到老黎人能从中攫取到多少好处,至少拿回正北道的控制权毫无问题。

    奕光按下心头的思绪,垂眸看向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奕隆。

    纵然对方从未在自己面前说过半句怨言,但奕隆心中的悲愤早已经通过他满头花白的发丝表露了出来。若非心死,怎会白发?

    「皇孙罗溥琛遇害以後,老黎人内部关於让老佛爷让位的呼声就变得小了很多。剩下的那些个皇孙们也在一夜之间失了聪慧,接连闹出了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奕光对着奕隆轻声说道:「内廷的人在四处造势,声称唯有老佛爷能够带领老黎人走向复兴,老黎无女帝的传统,必须以雷霆手段予以破除。在兴黎会内部,关於让恭亲王豪塞继位的声音也很大,吵得人耳朵眼儿疼」

    「找不到那枚能够彰显皇序的「受命之宝』,黎主的位置谁也坐不安稳。」

    奕隆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生铁,出口的声音极为冷漠。

    奕光对此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我是想告诉你,千万不要被这些声音所误导,真正值得我们拥护的明主现如今还在蛰伏之中。」

    「等到潜龙出渊之时,我相信载祈所受到的一切冤屈,都会被洗刷乾净。」

    奕光伸出双手,按住奕隆的肩头。

    「他是你的好儿子,同样是我们老黎人的英雄。」

    「神驾将起,诸邪退避!」

    一声高亢穿云的号子炸响四野。

    数十名腰缠大红朱封,脚踏黑布皂靴的精壮汉子排成长队,人人双手稳稳攥住碗口粗细的神舆擡杠,齐齐沉腰发力,怒喝震天。

    「全真老爷,起驾咯!」

    沉重无比的雕花神轿应声离地,稳稳腾空三尺,不晃不摇,稳如磐石。

    与陈恩宁相貌一般无二的金身法相立在轿中,仗剑披甲,威严四溢。

    身为人教主神的沈戎,此刻却混在路边的人群当中,一脸好奇的看着这场声势浩大的登神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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