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沧海的晏公派道场和陈恩宁的龙门派道场分别占据城镇的东西两侧，中间隔着一条笔直贯穿全城的宽阔大道。
沿街早早站满了观礼的龙门派信徒，这些人全都是陈恩宁还在黄庭教之时，在山河会的帮助下暗中发展而来。
在黎土之时，他们都是处於最底层的穷苦黎民，生活困苦艰难，所以对於这次被迁入洞天，可以说是人人感恩戴德。
此刻无论男女老少尽皆肃然垂首，手中秉持三柱檀香，青幽幽的烟柱飘散满街，锣鼓敲打，法铃点缀，营造出一片肃穆庄重的气氛。
游神的队伍逶迤展开，首尾绵延将近一里，规制森严，步步藏礼。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对写有「肃静』「回避』的黑漆鎏金牌，随後是一片色彩华丽的华盖和法幡，其中行走着一头头由龙门派信徒精心编排、盛装扮演的道家祥瑞，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青布紮成的长龙在街面上摆尾巡游，彩衣麒麟踩踏云纹缓步而行，玄龟负卦、灵鹿衔芝、彩凤翩跹，一众瑞兽在鼓乐中步步生祥，不时在信徒身旁驻足停留，接受信徒的朝拜供奉。
其中更有金甲神将和白衣仙童，执八宝法器、捧锦绣幡幢，步罡踏斗，衣袂翻飞，身後幻化出一尊尊法身虚影，神光流转，擡手间洒出一道道玄妙符篆，飘落在信徒的身体之上。
沈戎在人群中看得清楚，这些符篆都是实打实固化了气数的一次性命器，每一个受篆的信徒在一瞬间变得神情亢奋，脸色红润，仿佛一身沉屙旧疾在此刻全数恢复。
「这些个神将仙童都是人道「彩行』的子弟扮演的，他们这行最擅长的就是干这种事，而且价格还十分的公道，所以基本上神道教派有人登神的时候，都会请他们过来热热场子。」
郑沧海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站在沈戎的身旁解释道。
沈戎点了点头，随後问道：「那前面咱们人教搬家的时候，你怎麽没找他们过来？」
「最高级的仪轨讲究的是返璞归真，您可是咱们人教的正神，当然用不着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场面了。」郑沧海笑道：「其实陈恩宁起初也不打算把自己的登神典礼办得这麽隆重，但我劝了他很久，毕竞龙门派的信徒们初来乍到，又是後来者，如果不把典礼搞得热热闹闹的，他们心里会感觉不踏实。」「你倒是挺为他着想啊。」沈戎颇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晏公派内没意见？」
沈戎早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次观礼游神的信徒全都来自於龙门派，晏公派一个人都没有露面。甚至就住在临街位置的晏公派成员都早早关上了房门，半点看热闹的想法都没有。
尽管大家同属一个大教，同学一份教典，同听一段神话，但两派信徒之间却是泾渭分明，颇有一番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如果换做是还在闽教的时候，那我肯定一句话都不会跟陈恩宁多说。在人道上，同行是仇。在鳞道内，同父是仇。在神道命途上，同教不同派，一样也是仇。」
郑沧海坦然笑道：「不过他这次登神对老爷您好处不小，所以我必须得帮他一手。至於以後，那就是各扫门前雪了。人教第一派的位置，晏公派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
在神道命途内，教与教之间的教争或许是最宏大的，但绝对不是最危险的。反而是同教不同派系之间的争斗往往才是最惨烈、最凶险的。
因为这些派系之间彼此知根知底，共用一个神眷体系，信徒改旗易帜的难度并不大，所以一旦失败，结果就是被生吞活剥，吃得连渣都不剩。
所以晏公派和龙门派往後肯定会爆发不少的摩擦，甚至是争斗，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
不过，这对於沈戎来说并不是什麽坏事。
处於可控范围内的内部竞争同样是推动教派良好发展的关键因素之一。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那尊万众瞩目的神舆已经从面前缓缓走过。
「人君开世，全真赐福。神只临尘，万信拜伏。」
突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声高亢的呼喊。
与此同时，一众「神将仙童』齐齐顿步，横戟振刀，念咒掐诀，摆出各种威严动作，身後漂浮的法相化作光团冲天而起，像一颗颗升空的烟花一般，淩空炸开。
轰隆隆的声响之中，一尊更加庞大的法相凝聚而出，与舆中金身模样相同，低头俯瞰满街信徒，眼神悲悯。
余下的光点化作一朵朵璎珞金莲，形成满天神泽，笼罩所有信徒，暗疾顿解、心魔悄消。
「花了多少钱？」
沈戎低声问着旁边的郑沧海。
「人只花了不到一百两气数。」
沈戎闻言，一个「值』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郑沧海补充道：「不过这些赐福的符篆加起来，总共在两千两左右。」
沈戎喉头一滚，将剩下的话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人君开世，全真赐福。神只临尘，万信拜伏。」
所有龙门派信徒看着这场真实不虚的神迹，无不心神震颤，热泪盈眶。
有人将额头紧紧贴住冰冷地面，口中诵念陈恩宁的道号。有人则双手高高举香，青烟顺着指缝飘散，高声感谢全真老爷赐福。
细碎杂乱的感恩话语此起彼伏，最终汇聚成一片浩瀚虔诚的声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
风起云涌，原本澄澈的天空忽然变得红霞满天，蔚为壮观。
如此壮观的美景，沈戎却看得嘴角抽动不止。不过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命数正在一分一厘的缓慢上涨。
人教发展到这一步，坐拥洞天道场，庇护数万信徒，已经具备了反哺他这位教派正神的能力。除了命数之外，沈戎冥冥之中感觉自己与这片天地之间的联系也在变得越发紧密。
这种「联系』并不同介道命途的「占地』那麽霸道直接，反而更像是生养此地的众生万物对沈戎的一种感激与认可，从而形成的一种特殊「增幅』。
尽管现在这种增幅还很微弱，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形成类似「黎土封镇』那样的强大领域。「看来真正的黎土封镇，并不是靠着那一根根界桩而来，而是黎廷几百年来积攒下的人心民望啊.」沈戎在心头暗道一句。
「老爷，您感觉怎麽样？」
郑沧海似乎察觉到了沈戎身上的变化，在一旁挤眉弄眼。
以前他伸手跟沈戎要钱的时候，可没少挨骂，甚至一度被怀疑在中饱私囊，暗中吃钱。
现在总算是让沈戎看到「回头钱』了，郑沧海陡然生出了一股扬眉吐气之感。
沈戎也不端着架子，真心实意向郑沧海道歉：「神道是条好命途，我以前错怪你了。」
「能得到您的理解，小的就心满意足了。」
郑沧海微微一笑：「不过现在可才刚刚开始」
刚刚开始的不止有人教，还有这场登神典礼。
神舆游行只是哄擡气氛的手段，真正的高潮在神像进庙。
伴随着一阵绵长肃穆的钟鼓齐鸣，队伍终於抵达了新建的龙门派大庙之前。
所有阵头、瑞兽、神将在庙前广场上齐齐止步，擡舆的汉子动作整齐划一，缓缓沉肩躬身，将肩上的神只一寸寸放落地面。
实木驾撵和黄铜神像加起来足足有两三千斤，落地之时却悄无声息，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起。龙门派的师公站在香案之前，焚香祷告，随後摘下供奉在案上的法旨，恭敬展开，朗声诵念。「黎历一八三二年六月三十日，吉日良辰，龙门派祖坛告天。」
「如今外域邪魔祸乱黎土，旧朝余孽残害苍生。全真公秉人君之命，受命登神，颁谕阖门道众、十方善信。各虔诚弟子、皈依信士需常怀圣恩，安居道场，恪守清规，朝暮勤修性命道法，待人君令下，或束装从征，上阵除妖；或坐守观宇，焚香祈福。上下同心，兴师伐邪，共御魔氛。」
「谨遵法旨者，神明庇佑、道果有成；苟且畏避、违抗谕令，祖规神刑绝不宽宥。特此布告，普天道众，一体恪遵。」
这位容貌清瘦、长髯及胸的龙门派师公诵完法旨内容，卷轴合拢，躬身一拜，身後两扇沉重的庙宇大门随之缓缓打开，廊下幡旗尽数朝着正殿俯首低垂。
「恭请龙门派全真公，归位入殿！」
信徒齐声唱喏声，声浪响彻全城。
下一刻，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
只见原本屹立舆上的全真公黄铜金身法相竟在此刻活了过来，迈步走下舆座。
铿、铿、铿
金靴碾过青石地砖，震得地面微颤，法身双目青光乍现，一身道袍铸纹随步履波光翻涌，不借旁人擡举，一步步穿过山门、踏过拜殿。
红霞披身，香火绕体。
金身拾级迈上正殿神，稳稳落於正中神位，周身金光轰然内敛，将手中法剑横在膝上，端然正坐。「礼成！」
随着龙门派师公一声高喊，洪钟礼乐齐齐奏响，全场信徒方才如梦初醒，此起彼伏的跪拜之声响彻整座龙门道场。
与此同时，沈戎体内的混沌命海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正东方向，金霞照破笼罩着长路的浓雾。从神上位，信徒归心。
沈戎的神道命途在此刻终於再进一步，成功晋升神道六位，【圣嗣】。
与人道的艰涩、毛道的凶烈不同，神道的晋升显得是那般波澜不惊，仿佛水到渠成一般，让沈戎的心头都没有生出太多的惊喜，整个人显得十分平静。
倏然，一股奇异的感召涌上心头。
沈戎擡眼看向天空，只见满天红霞如焚锦铺展，缥缈云层层叠叠悬於穹苍之上，万千神灵分列端坐。云端东面，一众道门仙君身披法袍、戴玉冠，驾鹤驭云，脑後清光法轮流转不停。佛统众神於西天安坐莲，璎珞华盖一应俱全，宝相庄严，佛光氤氲。
另有一众执掌山川草木的自然道统神只居中而站，他们身上的衣饰粗鄙简陋，筋骨虬结，相貌粗犷，裸露的皮肤上刺满各式图腾，气势彪悍。
沈戎心神震颤，恍惚间窥见东面道统阵列的外缘，赫然还有一道身披黑色袍甲，手握长刀的身影，面容相貌与自己一般无二。
教派有大小，神位有高低。
一道明悟自行涌上沈戎的心头，原来黎土天地为神道命途撰有一份谱系，或者说，是黎土众生的心中有一份信仰图录，其中收录了所有有名有姓的神道教派，位次分明，尊卑有别。
而多余神道教派至关重要的传说事迹篇幅，便是由这份信仰图录中的位置所决定的。
无论是道统的「位列仙班』，还是佛统的「得证果位』，亦或者是自然教统的「入籍天地』，都是在谋求这份信仰图录中的位置。
信徒越多，拥有的从神就越多。
从神越多，教派的实力就越强。
实力越强，正神的位次就越高。
位次越高，黎土恩许的篇幅就越长。
信徒、从神、正神、信仰图录，由低到高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神道命途。
沈戎如今终於拥有了进入这份图录的资格，虽然位次仅仅只在最外围，但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沈戎。」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沈戎心头响起。
沈戎几乎是下意识将目光看向了道统一方，落在了一众道统神只的最上方。
此人头戴镂金龙凤冠，珠穗垂额、金翅後扬，一身黄缎九龙锦袍阔袖曳地，玉带束腰，满身金碧，明黄一色独尊。
无需外人介绍，沈戎刹那间便明悟了对方的身份。
太平教天公王，洪圣坤。
在他左右下手，各有一尊穿着华贵，锦缎堆身的神只，与周围其他仙风道骨的道门神只格格不入。左手之人，身形矮小枯瘦，颧骨突兀，两腮无肉，目光锐利如刀。
正是太平教地公王，杨应州。
而右边那位，脸型狭长，鼻梁细挺尖削，颔下留一绺短黑山羊须，对着沈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满天神佛当中，唯有此三人神情灵动，似专门来此接见沈戎。
「黄天义」
虽然这张留着山羊须的脸，与沈戎此前在九鲤县看到的黄天义截然不同，但直觉却准确无误地告诉了沈戎对方的身份。
就在沈戎轻声念出这三字的瞬间，站在神圈最外围，一身袍甲的神只「沈戎』缓缓转身，同地面上的本尊一同擡头，直面天顶之上的太平三神。
陡然之间，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天地。
「好胆。」
「狂妄。」
洪圣坤与杨应州的话音先後响起，一声赞扬，一声嗬斥。
话音落地，沈戎那双弥漫金光的眼眸中，骤然乍现一抹惨白。
此前百思不得其法的人屠第五刀，在神位晋升、直面敌神的这一刻，终於在沈戎脑海之中浮现。擡手，举刀。
满天赤霞之中，神只沈戎横刀劈出一道寒光，直奔杨应州而去。
人屠命技，第五刀，灭神。
寒光破霞疾飞，声势磅礴，却在迫近杨应州身前的瞬间凭空消散，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掀起。「竖子。」
杨应州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与不屑。
一旁的黄天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儿子，为父实在是喜欢你这份桀骜不驯的脾气。」
黄天义笑道：「不过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仙班的投影而已，你真要有这个胆子，想跟地公王殿下过过招，他会在太平教道场里等着你。」
刀光再起，这次却是劈向了黄天义，结果却跟此前没有任何差别。
「所有契子里，敢跟为父动手的，你是唯一一个。」
黄天义脸上笑容不变，话音在沈戎脑海中响起。
「要不了多久，你我父子二人就会重逢，届时我会为你准备一份大礼，你也记得带上你的孝心，否则为父可是会不高兴的。」
沈戎没有与黄天义多做口舌之争，只是冷冷盯着对方。
霞光消退，仙佛匿迹。
种种幻象彻底消散一空，洞天天空再次恢复最初的澄清蔚蓝。
「恭喜老爷，命途又得精进，咱们人教日後定能问鼎道统，宰制神道」
郑沧海刚刚把一记马屁送出来，就惊觉沈戎的脸色有异，立马闭上了嘴巴。
「你看到过他们吗？」
沈戎缓缓问道。
「您是说仙班？」郑沧海试探着说道：「当年晋升的时候曾看到过，不过现在应该已经物是人非了。」沈戎点头道：「我看到了太平教的三位公王，他们站在道统一方的最高处。」
「太平教现如今是道统的正教之一，他们站在那里，合情合理。」
「他们还跟我聊了几句。」沈戎淡淡道：「我也砍了他们两刀，不过看起来没什麽效果。」郑沧海闻言，双眼立时瞪大，显然这种事情已经有些超出他的经验范畴了。
仙班对话也就算了，什麽叫砍了两刀？
「老爷，每一个神道命途在晋升六位之时都会看到信仰图录投射来的仙佛虚影，同时也是将自身法相烙印进图录的一个过程。」
郑沧海如实说道：「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没关系，既然都是虚的，那就用不着担心。」
沈戎压下心头的火气，说道：「你给我讲讲，这个信仰图录到底是个什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