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土三环,绣衣城。
城区的中央矗立着一栋足有十三层楼高的酒店,正是红花会在此地的总部所在。
作为一个杀手组织,居然将自己的据点堂而皇之地摆在了闹市最显眼的地方,这种事情听起来既荒谬又狂妄。
但实际的情况却是随着「献首刀』这一特殊制度的不断实施推广,红花会这几年经营的生意范畴早已经不再局限於当初单纯买命杀人的旧行当,转而变得更像是一个无所不接的交易平。
只要给得起钱,不管是什麽任务,总会有人站出来赚取这笔花红。
因此近些年在人道上,常常有人调侃,称红花会要是再这样继续搞下去,大可以直接改名为「花红会』,放下手里的刀把子,改行去拿算盘珠子,就此洗白上岸,跟长春会扎进一个槽子里去抢饭吃。对於这些戏谑嘲讽,红花会内部置若罔闻,大有一条道走到黑的打算。
此刻在酒店的顶层,孟执缨正毕恭毕敬站在一张厚重的实木桌案之前。
他已经等候了足足半小时,可桌案後的男人依旧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落笔不停,自始至终没有擡过一次眼皮,仿佛眼前根本没有站着一个大活人,半点没有擡头搭理孟执缨的意思。
此人名为陈劲,在红花会内领「校事监』衔,乃是绣衣城红花亭的负责人。
孟执缨正是拜托对方帮忙打听关於赫里尊元的消息,因此就算知道陈劲此刻是在刻意刁难自己,孟执缨也只能把所有的不满尽数压在心底,老老实实候在原地。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只要最终能够达成目的,那对於孟执缨来说,受点委屈也没什麽关系。
又熬过了许久,陈劲似终於感到了一些疲乏,丢下手中的钢笔,擡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着椅背闭目休息。
孟执缨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端起一杯热茶递到对方手边。
「大人您辛苦了。」
「确实是辛苦。」
陈劲倒是一点也不谦虚,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感叹道:「现在的红花亭是越来越难经营了,一边要保证每一笔被接下的花红都能有结果反馈,一边还要控制「献首刀』的流通数量,同时还要兼顾自己手里的嫡系子弟的培养和训练。」
陈劲自嘲一笑:「我每天一睁眼,手上就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处理,再这麽下去,我感觉自己的人道职业都要从【杀手】转成【师爷】了。」
「常言道能者多劳,您的能力在会内无人能及,自然要肩负重担。要不是有您这般为红花会鞠躬尽瘁的肱骨在,我们这些弟子恐怕早就被饿死了。」
孟执缨双手递出一根烟,恭维道:「如今绣衣城红花亭在您的领导下蒸蒸日上,不管是花红的成交量,还是持刀的成员数量,全都傲视三环。要我说,总座早就该把您的职衔再往上提一位了。」陈劲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孟执缨的孝敬,却依旧没有给他一个正眼,只用眼角余光冷冷扫了一下,「你什麽身份,竟然也敢在我面前妄议总座?」
莫名其妙被人扣上了一顶大帽子,让孟执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这人啊,品性方面没有什麽大问题,就是说话做事太过於轻浮。」
陈劲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我原本以为经过天伦城那件事以後,能让你长点记性,可现在看来,还是没能看清自己身上不足之处。」
孟执缨埋着头藏起自己的眼睛,为对方递火点菸,「大人说的是,弟子以後一定多加改正。」「我也是为了你好。」陈劲慢慢悠悠吞吐着烟气,这才开口问道:「说吧,你今天来找我有什麽事?」孟执缨吞下蹿到喉咙眼儿的火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恭敬道:「我就是想问问,此前拜托您帮忙打听的那件事,现在可有眉目?」
「什麽事?」
陈劲一脸茫然。
「大人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孟执缨耐着性子,轻声提醒对方:「就是东南道赫里尊元那件事。」
「哦,我想起来了。」
陈劲故作恍然,随後目光疑惑地看着孟执缨,「这件事跟我们红花会有什麽关系吗?」
孟执缨一愣:「您这是什麽意思?」
「听不懂人话?」
陈劲语气冰冷道:「我们跟肥遗族赫里氏一向没什麽生意往来,往後应该也不会有什麽打交道的机会。所以赫里尊元有没有暗中私通鳞夷,跟我们有什麽关系?我为什麽要浪费人力物力去查证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大人,您之前可不是这麽说的」
啪。
陈劲屈指一弹,半截燃烧的香菸裹挟劲风,擦着孟执缨右脸颊掠过,滚烫的火星子擦过皮肤,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灼热痛感。
「我怎麽说的,难道还需要你来提醒?」
场间气氛陡然凝固。
孟执缨并未与对方争辩,只是弯腰将掉在地上的半根香菸给捡了起来,指尖碾灭残留的火点,随後默默将其揣进了裤兜里。
陈劲看他这副隐忍沉默的模样,眼底寒光一闪,随後话锋一转,放缓语气道:「不过看在你我都是同门兄弟的份上,这个忙我可以帮,但你得让你那位朋友亲自过来跟我讲。」
「是我考虑不周,惹大人您生气了,我向您道歉。但现在沈戎有要事在身,实在是赶不过来。」孟执缨脸上笑容改变,拱手致歉:「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大人有大量,先帮忙把这件事办了,随後我一定让沈戎亲自登门拜访,当面向您道谢,如何?」
「他有要事要办,难道我就很闲?」
陈劲冷哼一声:「求人办事得有规矩,他沈戎自己不出面,反而把你推在前面,这是什麽意思?我是在帮他的忙,还是在帮你孟执缨的忙?他到底是在跟你我们红花会合作,还是在跟你孟执缨一个人合作?」话说到此,陈劲的目的昭然若揭。
在他看来,孟执缨用红花会的资源帮沈戎办事,无异於是在吃里扒外。
当然了,这种事情在红花会内遍地都是,没什麽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你孟执缨这次既然找到了我的头上,那你从外面捞回来的好处就得分我一份。
沈戎的潜力和价值,陈劲也是能看清楚的。
所以陈劲不能让这份人情记在孟执缨的身上,他得让沈戎明白,红花会内到底是谁帮了他,又是谁才有能力,在往後的日子里继续帮他。
自己一个校事监,难道还不如一个血粘杆更有价值?
陈劲相信沈戎一定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至於孟执缨作何感受,那就是不在陈劲的考虑范围内了。
即便不爽又能如何?一样得给老子老老实实憋着。
所以陈劲这番拿捏孟执缨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沈戎这条线抢过来,捏在自己的手里。
孟执缨自然也看懂了对方的意图,因此他几乎没有多做考虑,便选择把这份憋屈硬生生给吞进肚子里。「大人您教训的对,是弟子不懂规矩了。」
孟执缨低头服软,继续求着陈劲,「但现在沈戎那边的确是抽不开身,要不我带您去见他一面?」「那就不用再说了。」
陈劲冷声打断对方,态度坚决,「他什麽时候有空,我就什麽时候有空。」
「都是同门师兄弟,怎麽连一点小忙都不愿意帮?」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陈劲循声看去,在看清来人的面容的瞬间,脸色顿时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位置上窜立了起来,快步绕出书案,收敛起一身的傲气,向对方垂首躬身,极尽恭敬。
「杨老,您什麽时候回的绣衣城?怎麽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弟子也好为您老接风洗尘啊。」陈劲这边腆着脸献殷勤,一旁的孟执缨方才刚刚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双手紧贴着裤腿,向着这位白发黑衣的老人躬身行礼。
「弟子孟执缨,见过杨座主。」
在红花会内部,成员由低到高分为摘花人、亭上客、青竹杖、血沾杆、校事监、黑冰主,以及最高的歃血座,总共七个职衔。
不过红花会规矩特殊,职衔晋升并非单看命位高低。
例如青竹杖、校事监、黑冰主等都是红花亭经营者和负责人,地位就远高於摘花人、亭上客和血沾杆这种单纯的杀手。
所以不管你命位有多高,如果手上没有红花亭,那一般情况下最高只能做到血粘杆,也就到头了。而位於最高处的歃血座,则是整个红花会的权力顶峰。
除去总揽一切的总座之外,剩下八座各自负责一道事务。
这位不请自来的老人,正是红花会「歃血九座』之一,正北道的座主,杨远城。
杨远城饶有兴趣打量了孟执缨两眼,点了点头,「是个不错的後生。」
简简单单的一句夸赞,却让被晾在一旁的陈劲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杨远城在红花会九座内是出了名的自由散漫,行踪飘忽不定,突然出现在绣衣城,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对方偏偏在自己收拾孟执缨的关头跳了出来,怎麽看都不像是一次偶然。
身为执掌一方大城的红花亭主,陈劲的眼力自然不差,大致猜到杨远城的来意,当即再度变脸,带着一脸和善笑意看向孟执缨。
「执缨,你方才说的事情我其实已经派人去查清楚了。」陈劲笑道:「赫里尊元没有问题,你大可放心。」
看着前倨後恭、态度陡转的陈劲,孟执缨顿时生出一股冷嘲热讽的冲动。
但他也清楚对方的转变是因何而来,不想因为一口恶气而影响了自己在杨远城眼中的形象。「多谢大人。」
孟执缨拱手致谢。
「都是自家弟兄,用不着这麽客气。」陈劲笑容满面:「要是没有其他什麽事的话,你就先下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向杨老单独汇报。」
「不着急。」
杨远城拦下了陈劲送客的举动,负手踱步,绕到书案後,径直坐进那张软背大椅之中。
「既然都已经把事情查清楚,陈劲你刚才还难为别人干什麽?」
陈劲闻言,连忙解释道:「杨老您误会了,我方才只是想藉机提醒提醒孟执缨,外出做事一定要牢记会里规矩,否则容易被一些小人抓住辫子,惹来祸事..」
「你也是会里的老人了,这些年跟着罗牧野在正南道上赚得盆满钵满,难道还没吃饱?」
杨远城对陈劲的狡辩置若罔闻,语气讥讽道:「现在居然为了这麽一点人情,厚着脸皮跟下面的小兄弟争抢,这吃相是不是有些太难看了点?」
陈劲见对方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当着孟执缨的面抽自己的脸,心底登时怒火翻涌,但还是不敢发作,低头赔笑道:「杨老所言极是,属下知错。」
「大家都是红花会的弟子,不管是谁建立的关系,那都是会里共同的财富,对大家都有好处,分那麽清楚干什麽?」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对谁都有好处的关系,那还有价值吗?
陈劲在心底大骂不止,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半点不满,连连点头。
「杨老您今日的教诲可谓是醍醐灌顶,弟子受教了。」
杨远城今天明摆着是来拉偏架的,陈劲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受辱,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孟执缨,拱手道:「您这次应该是来找孟执缨的吧?那弟子就不打扰您了,容弟子告退。」
「老夫让你走了吗?」
陈劲转身的动作顿时僵住,回正身体时,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容。
「杨老您还有什麽指教?」
尽管红花会八座在会内身份不分高低,但实际上彼此之间的权势却有着极大的差距。
红花会做的是人的买卖,人越多,买卖自然也就越好做。
而位於黎土西面的西南、正西、西北三条道,要麽是地广人稀,要麽是生人勿近,要麽道上的命途中人根本就不在黎土内出没,因此根本就没有多少生意可言。
所以这几位座主绑在一块,恐怕还没有正南道座主一个人的话语权大。
杨远城负责的正北道因为毛道内战的缘故,生意有所改观,但依旧无法跟正南道相比。
而陈劲作为正南道座主的心腹,不必仰仗杨远城吃饭,因此他自忖刚才已经给足了杨远城面子。对方要是还因为这点小事咬着不放,那可就有些过分了。
「我手下的红花亭主们跟我说,绣衣城这段时间偷挂了不少毛夷方面的花红,甚至还在做兴黎会的生意,是不是真的?」
陈劲闻言,心头顿时一凛,连忙矢口否认:「绝对没有,他们这是在诬陷弟子,杨老您可千万不能被他们所蒙骗啊。」
「真没有?」
杨远城两眼微阖,眼中泛着淡淡寒光,杀机暗藏。
「弟子可以对天发誓!」陈劲一脸委屈道:「别说是正南道不缺这点生意,就算是缺,弟子也绝对不敢越俎代庖,偷偷去做正北道的生意啊。」
杨远城懒得跟他在这里继续纠结真假与否的问题,直截了当道:「我不管你有没有,既然今天我到了绣衣城,那此前的所有事情就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绣衣城只能挂人道之外的花红,如有违背,你知道後果。」
「红花会规矩向来只看花红,不看内容。」
见对方竞然对正南道红花亭的事务发号司令,陈劲也不再退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声道:「况且绣衣城红花亭是归罗大人管辖,您这麽做,怕是不太合适吧?」
「老夫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让你把我的话转述给罗牧野听。」
杨远城语气冷漠道:「记住,每一个字都得原封不动的带到,但凡要是错了一个字,小心你的脑袋。」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老人,陈劲忽然感觉心头阵阵发寒。
红花会八座各司其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杨远城如此强势的介入绣衣城的事务,难不成是总座的意思?
还是说,自己的靠山有动摇的迹象?
心头杂绪四起,乱糟糟一团,陈劲不敢再多言,垂下眼眸:「弟子记下了。」
杨远城「嗯』了一声,摆手道:「下去吧。」
「弟子告辞。」
陈劲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透着一股仓惶和不安。
「看见没有,这就是嘴脸。虽然不好看,但是很好用。」
杨远城朝着大门方向挑了挑下巴,目光看向孟执缨,「学上个八分精髓,便足够你受用终身。」「的确如此。」
孟执缨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对此深有同感,当即点头,可嘴里话锋却是一转,「可惜,弟子学不杨远城闻言笑了笑:「在红花会里混,要想被人重视,你就得学会如何去拥有一座属於你自己的红花亭。如果只是当一个杀手,那永远都出不了头,」
「其实出得了。」
孟执缨目光灼灼:「您难道不就是那个最好的例子?」
「我?」
杨远城哑然失笑,摇头道:「就因为正北道上的红花亭没有一家能赚的了钱,一个个日子过得穷困潦倒,这才让一个小小的校事监都敢在老夫面前咋咋呼呼,这难道也算出头?」
「能计较却不计较,是大度。想要杀却不能杀,那才是屈辱。」
孟执缨平静道:「对於【杀手】这个行当而言,杀人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吃饭手艺,接花红、派任务,那是生意人该做的事。」
杨远城眼神一凝,似笑非笑道:「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了,那就是在冒犯总座威严,你就算有十条命,那都不够死的。」
「实话而已。」
看着面前这个神情淡定的青年,杨远城忍不住打趣道:「你跟沈戎那小子还真挺像啊,都是胆大包天的主儿。」
孟执缨闻言一震:「您见过沈戎?」
杨远城颔首道:「在关外的时候碰见过。」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孟执缨微微一笑:「如果弟子也跟陈劲那种人一样,只知道趴在自己袍泽身上吸血吃肉,那您今天恐怕也不会帮弟子这个忙了。」
「老夫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我自己。」杨远城直言不讳,问道:「你们是不是打算抢天伦城?」孟执缨同样没有丝毫隐瞒,乾脆应答。
「正北道红花亭可以出一支人手,由你来领队负责,唯一的要求,就是能赚多少就帮老夫赚多少回来。」
杨远城十分直接的开出自己的价码:「等你把这件事办妥之後,要是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了,我可以给你一个处理陈劲的机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如何?」
「杨老您愿意相信弟子,这是弟子的荣幸。」
孟执缨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多谢杨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