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伦城,长寿街。
乔装打扮之後的沈戎和谢凤朝在赫里蟠这条地头蛇的带领下,直接来到了这片以借放贷生意闻名的街区,在一家饭馆内找了个二楼临街的位置坐下。
「老爷,那就是赫里应龙麾下最大的一家寿数银行。」
沈、谢两人顺着赫里蟠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栋五层高的砖石建筑立在街对面,正门上悬挂着一块黄铜铸成的立牌,「南山寿行』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动着刺目的亮光。
在正南道上,寿行指的是棺材铺子,做的是死人的买卖。
可到了这里,却成了增寿延年的代表,两相对比,可谓是讽刺异常。
南山寿行门前,人流络绎不绝,不时有西装革履的大堂经理在进进出出,亲自迎送那些需求巨大的「缺寿豪客』。
「寿数银行主要经营的业务有三类,分别是固寿、债寿和恩寿。」
赫里蟠为两人讲解道:「其中固寿属於是委托业务,通常针对那些身怀闲置寿数,自己却又无力培养子嗣的鳞夷,将他们可以租赁的寿数对外挂牌,由寿行出面帮他们牵线搭桥,寻找有需要的租借方。」「所以这一块咱们抢不到。只能把目标放在债寿和恩寿上。其中恩寿最为简单,指的就是能够帮助保虫压胜上道的「恩骨』,这种东西适用范围广而且价值不菲,东南道上多的是买家,很容易出手。」「债寿就比较麻烦了,这些没有某个具体的命途中人来承载的流动寿数,需要一个特殊的载体来进行存储。」
赫里蟠抿了抿嘴,缓缓说道:「鳞夷内部通常把这个载体称呼为「罐童』。」
此话一出,沈戎和谢凤朝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钱就是命,命就是钱。寿数对於鳞道而言,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时间,而是具体的货币,而容量最大、存储时间最长的存钱罐,便是那些刚刚拥有生命的孩童。」
赫里蟠语气凝重道:「罐童十分的脆弱,只能生活在特定的命器当中,哪怕是受到极为轻微的气数冲击也可能当场死亡。所以如果我们要抢债寿,就不能采取强攻的方式..」
沈戎忽然开口打断了赫里蟠,问道:「这些罐童.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赫里蟠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後,说道:「身体是活的,但灵魂是死的,我也不知道该算死,还是算活」
「那就是活的。」
沈戎的语气笃定且坚决,「杀人越货和伤天害理是两回事,老子虽然不是什麽好人,但这种钱我用不踏实。」
谢凤朝颔首点头道:「沈爷你放心,我知道该怎麽做。」
「老爷仁慈。」
赫里蟠看向沈戎的目光中多了一分由衷的敬意,随即收敛心绪,继续说道:「至於气数钱庄,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差别无非就是存储的命钱数量多少而已。」
「不过为了应付某些缺命短寿、穷途末路的凶徒,这些地方的戒备往往都十分森严,而且存储命钱和恩骨的命器通常都掌握在主事之人的手中,一旦发生不测,对方会选择直接摧毁命器,将财货直接锁死在洞天当中。」
储物命器的原理并非是其本身具有空间,而是类似一个固定的门户,联通着地疆中某一个微型的洞天。当作为固定门户的命器被摧毁时,存放在洞天内的财物并不会受到影响,只需要耗费一些功夫,在地疆中找到对应的洞天,就能重新开门取货。
不过储物命器并非万无一失,同样存在着安全隐患。
首先是联通的洞天如果过於狭小,很可能会被地疆中的罡风摧毁。一旦洞天屏障破碎,其中的财货便会随风抛洒,散落各处,自然也就无处可寻了。
其次是大部分命器都是由命途中人死亡之後所遗留的压胜物演变而来,而这正是鬼道命途所擅长的领域,他们可以通过命器反向锁定洞天的具体位置。
「鬼道升棺发财』这句话中,便蕴含着这一层意思。
不过这两者发生的概率都不算大,所以储物命器还是寿数银行和气数钱庄防备盗抢的主要手段。赫里蟠继续说道:「赫里应龙麾下有九个儿子,取龙生九子之意.」
「现在应该是八个。」
沈戎补充了一句。
赫里嘲风死在他的手上,九子应该去掉其一才对。
可赫里蟠给出的回答却让他一愣。
「不,老爷,还是九个。」
沈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惊讶道:「这麽快就补充上了?」
赫里蟠摇头道:「这其已经不算快了,只要赫里应龙愿意,别说是九子了,哪怕是十八子,他耸耸腰都能凑得出来。」
「真他娘的会玩儿。」
沈戎感觉自己在其他道上积累的经验完全无法适用於鳞道命途,脸上表情无奈,摆手示意:「你继续说「我刚才已经打听过了,赫里嘲风死後,他手上掌握的产业很快便被其余的兄弟给瓜分一空,现如今是老大囚牛和老二睚眦分别在负责寿数银行和气数钱庄,至於其他像续命药坊、换躯铺子、子嗣工厂、胎息馆之类的生意,虽然也能赚钱,但都是细水长流的生意,对咱们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抢劫价值。」赫里蟠建议道:「所以我认为把目标放在赫里囚牛和赫里睚眦这两人身上就好。」
「不止。」
谢凤朝忽然擡眼,目光穿透窗户,望向天伦城内城方向,声音冷静,「还有一个地方。」
「哪儿?」沈戎问道。
「内城,赫里应龙的宅邸。」
擒贼先擒王,抢钱要抢庄。
不管这些子嗣手上有多少产业,整个天伦城最有钱的大户肯定还是城主赫里应龙。
「老谢说的对。」
沈戎当即拍板:「那咱们这次就对这三个地方下手,其余的场子全部让出去,免得其他搭夥的兄弟说咱们不够意思,光顾着自己吃肉,连汤都不给他们留一口。」
谢凤朝和赫里蟠同时应声。
目标既定,现在阻碍众人发财的问题就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赫里应龙到底留了什麽应急手段。只要能摸清楚对方的底牌,那盘子就算是踩清楚了,随时都能动手砸窑。
「沈爷,既然寿数银行和气数钱庄是赫里应龙手上最值钱的两门生意,那负责这一块的老大和老二应该清楚他爹的安排才对。」
谢凤朝提议道:「咱们要不先想办法接近这两个人,试试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把消息套出来?」赫里蟠闻言,接话道:「老爷,我有办法能够搭上赫里囚牛的线。」
「说来听听。」
「弟子的爷爷赫里承恩有一个女儿嫁给了赫里囚牛的儿子赫里文角做小妾,赫里囚牛正妻的表妹又曾找过弟子的父亲赫里迦当过父货。」
赫里蟠说道:「所以论起辈分来,赫里文角应该算是弟子的姑父。」
沈戎被这一番七倒八拐的亲戚关系给弄昏了头,下意识问道:「怎麽是姑父,不是表兄?」「鳞夷的血脉来自於父货,所以通常只认直接父辈的关系。」赫里蟠一本正经道:「而且父货只是交易,不属於亲属范畴。」
对於鳞道命途这复杂错乱的伦理纲常,沈戎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过多理解,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些家支里是不是经常生出傻子?」
「是。」赫里蟠郑重其事道:「不过通常都回收了。」
沈戎嘴角狠狠一抽,赶忙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赫里文角目前处於鳞道七位的位置。以老爷您的手段,要控制他应该不难。只要能拿下赫里文角,那自然就有了接近赫里囚牛的机会。」
「就这麽办。」
对於这一套流程,沈戎此前在夺票的时候已经实践过多次,效果斐然,当即拍板决定。
「不过. .」赫里蟠话锋一转:「弟子和赫里文角虽然有一些亲戚关系,但彼此仅有一面之缘,所以要想让他放松警惕,还需要一块敲门砖。」
「什麽敲门砖?」
「您。」
沈戎闻言一怔:「我?」
「弟子在东南道的时候,听过一些关於您的传闻。现在您在鳞道的眼里是一个拥有特殊体质的珍稀人种,再加上您跟赫里应龙这一家支有杀子之仇,因此赫里文角绝对对您的消息十分感兴趣。」赫里蟠小心翼翼道:「弟子冒昧请老爷您赐下一滴丹元,以取信这群狡诈阴险的蛮夷。」
「我还以为是让我去当父货呢,这简单。」
以沈戎现在的命位,一滴丹元根本就影响不了什麽。
只见沈戎翻手拿出一个玻璃管,左手食指悬於管口,泵心涌血,点点猩红渗出皮肤,凝成黄豆大小的血珠子,落进管中。
「让老爷您神躯受损,弟子罪该万死。」
赫里蟠脸上满是惶恐和自责,要不是顾及眼下的场合,恐怕早已经跪倒在地,朝着沈戎叩首磕头。谢凤朝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不禁冒出了一个想法。
自古淫邪不分家,现在神道的邪和鳞道的淫在赫里蟠的身上融为一体,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黄天义?那被赫里蟠奉为神只的沈戎,又会变成什麽样子的存在?
要知道在太平教当中,神只「黄天』只是一个虚位而已,真正的神只乃是三位天兄。
如果赫里蟠成长到了黄天义的高度,那沈戎岂不是将超越神道正教的主神?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手。」
时间紧迫,沈戎直接问道:「赫里文角现在在什麽地方?」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就在对面。」
赫里蟠擡手指向对面那座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的南山寿行。
作为南山寿数银行的副行长,赫里文角的主要任务是代替父亲坐镇此地,监管整个寿行的运转。因此需要赫里文角出面处理的事务并不多,但他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事必躬亲,不管金额大小,每一笔放出去的贷款都必须由他亲自过目签字才能作数。
但今天赫里文角却对手边堆积如山的金兰约视若无睹,双手十指交叉压在桌上,脸上满是烦躁与焦虑。他正在思考自己家支的未来。
随着老家【亲缘血河】顺利着陆黎土,天伦城上下备受鼓舞,大肆庆祝的同时,一个消息更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所有的鳞夷家支。
这条消息称,老家融入黎土之後,鳞夷将不再受到黎土的厌弃,正式成为黎民的一份子,被纳入到「天地气数循环』当中。
从今往後,他们诞下的子嗣将自带一笔可观的气数,压胜上位的难度骤降,命位晋升也将变得更加轻松。
天伦城内因此掀起了一波生育狂潮,南山寿行的业务量也随之飙升,特别是债寿这一块,更是火爆异常,即便是一日三改的利率,都挡不住城内鳞夷的热情。
【亲缘血河】着陆对於其他鳞夷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对於赫里文角来说,却是未必。
黎土局势未变之前,自己的家支可以说是等同於外放的诸侯,全权执掌天伦城,一手遮天,说一不二。但现在老家来了人,诸侯可就成了近臣,地位一落千丈。
如果爷爷赫里应龙不能在这次变故之中保住天伦城城主的位置,那不管现在经营的业务有多红火,能赚多少钱,最後也会沦为别人的盘中餐,彻底跟自己再无任何关系。
这是赫里文角绝对无法接受的。
可他对此却又无能为力,甚至连知晓自己父亲和爷爷的计划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前路未卜的感觉,令他愈发的焦躁难安。
「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再向父亲建议,继续提高贷寿的利率,同时取消长贷业务,只做短期周转。一旦局势对我们不利,立刻卷钱抽身。」
赫里文角在心中暗自发狠:「就算这一举动会臭了南山寿行的名声,也绝对不能便宜了老家那些胆小怕死的王八蛋。」
就在这时候,一阵轻柔的叩门声忽然响起。
「进来。」
赫里文角话音落地,一名面容艳丽女人便推门走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湿漉漉的眼神黏在赫里文角的身上。
「有事就说,没事就滚出去,少爷我今天没兴致。」
女人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委屈之色,随後乖巧地收起脸上的魅态,轻声禀报:「少爷,外面有人求见。」
「谁?」
「对方自称赫里蟠。」
「赫里蟠?」
赫里文角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十分熟悉,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对方的身份。
心思翻涌间,一道雷光突然划过他的心海,一段不算陈旧的记忆紧跟着浮现而出。
「是他?!」
不久前,人道内决人主,将一座争票的战场放在了自家天伦城内。
一群胆大包天人道命途涌入城中,烧杀抢掠,犯下累累恶行。
自己的亲叔叔赫里嘲风,更是不慎战死在了围剿这些人道命途的战斗当中。
事後爷爷赫里应龙下令彻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赫里承恩一家所犯罪行由此被揭露而出。虽然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也是受害者之一,并非自己主动通敌,而是被逼无奈,但还是被自己的爷爷当成了泄愤对象,所有直系血脉成员被屠戮一空。
仅剩下一个赫里迦,以及其三子赫里蟠一家逃出生天。
「这个赫里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回天伦城来?!」
就在赫里文角眉头紧皱,猜测赫里蟠为何会做出这番找死举动之时,女人突然跪行靠近,双手举过头顶,将一个指头长短的玻璃管奉到了赫里文角的面前。
「少爷,赫里蟠说只要您看到这个东西,就会明白他的来意了。」
「这是..毛道丹元?!」
赫里文角拿起玻璃瓶的瞬间,便明白了其中装着的是何物,心头猛地一跳。
沉吟片刻後,赫里文角擡手下压,跪坐在地的女人心领神会,知道少爷这时候需要自己来帮助他澄清杂绪,当即挽发盘髻,垂首效力。
半柱香的功夫後,赫里文角进入了一个无欲无求,念头通达沉静的状态。
「把他带进来。」
明知地狱无门,赫里蟠却还要一头闯进来。
赫里文角笃定对方绝不是来送死,而是为了求活。
但光靠着这一点毛道丹元,可不足以让他活命。
所以赫里文角很好奇赫里蟠的手里到底还握着什麽更加重要的筹码,能让他有如此的自信。「通知寿行所有护卫,提高戒备,等我一声令下,立刻动手拿人。」
女人紧紧闭着嘴唇,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随後转身快步离开。
片刻之後,赫里蟠和沈戎被带了进来。
赫里文角目光扫动,还未分出这两人中到底谁是正主,走在前方的赫里蟠便用一个极具鳞道家族特色的滑跪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小侄赫里蟠,拜见姨夫。祝姨父命如长河不竭,寿比南山不倒,财源滚滚,万寿归仓」
「行了。」
这种水平的马屁在赫里文角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用脚丫子都能想出一串更加精妙的词汇,哪里轮得到对方在这里班门弄斧。
「赫里蟠,你是不是觉得本少爷仁名在外,就能饶恕你犯下的罪行?」
赫里蟠眼含泪光:「回姨夫的话,侄儿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不敢奢求您的原谅,但侄儿真的走投无路,所以只能冒险回城,祈求姨夫您赏赐侄儿一个活命的机会。」
「现在知道命重要了?」赫里文角冷笑一声:「你当初选择当叛徒的时候,怎麽不知道害怕?」赫里蟠满脸委屈道:「姨夫明察,侄儿当初也是身不由己,所有的事情都是被那沈戎所胁迫啊」「这些没用的屁话就不要说了。」赫里文角拿起那支玻璃管,在赫里蟠眼前一晃:「说吧,这是谁的丹元?能让你这麽有底气回天伦城来捡命?」
赫里蟠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後,缓缓吐出两个字:「沈戎。」
果然是他!
赫里文角此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脸上的神情却陡然阴沉地下去。「放屁,沈戎是什麽命位,你怎麽可能拿得到他的丹元?!」
「这是真的。」
赫里蟠浑身发颤,叩首不停,急忙解释道:「侄儿绝对不敢欺骗您啊,这真是沈戎的丹元,侄儿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拿到手的,当时沈戎被」
「先闭嘴。」
赫里文角突然喝断了赫里蟠的话音,随後擡手一挥,一座命域当即在房中展开。
粉瘴弥漫,似活水一般往来流动,将房屋内外的声音隔绝开来。
赫里文角压着眉眼,语带威胁道:「你想好了再慢慢说,说得越仔细越好。如果你说得都是实话,那你今天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
「多谢姨夫大恩。」赫里蟠感恩戴德,说道:「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
「等一下。」
赫里文角再次打断了赫里蟠,还维持着贤者状态的他,意识异常地清醒,并没有被赫里蟠的话给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眼神警惕的看向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沈戎。
「他是谁?」
赫里蟠像是没听到这句问话一般,嘴里继续讲述着自己离开天伦城的遭遇:「小人在逃离天伦城之後,侥幸被沈戎留在了身边」
「我问你」
赫里文角声音陡然变冷,一身杀意展露无疑,整个命域内粉瘴剧烈翻滚。
「他到底是谁?」
赫里蟠见避不过去了,只能回头一脸歉意地看向沈戎。
一个小人物竞都如此难缠,让沈戎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问我是谁?」
沈戎慢慢悠悠的擡起手,弹出一根手指,指向赫里文角捏在手中的玻璃管,「我就是那滴丹元的主人。」
「你是沈戎?!」
赫里文角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血液近乎凝固,瞳孔骤缩,失声尖叫。
下一刻,弥漫的粉瘴被一片灰白的雾气彻底冲散。
郑沧海骑虎破雾,居高临下俯视着亡魂皆冒的赫里文角。
「小友,你与我人教有缘,今日本尊奉人君旨意,特来渡你入教。」
郑沧海面带笑容,微笑反问:「还不赶快跪下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