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郑沧海的入教邀请,赫里文角起初还有些抵触,并不愿意配合。
但当郑沧海请出「护教战神』姚敬城,对他进行了一番由外至内的规劝和引导之後,赫里文角最终还是选择了敞开心扉,将晏公老爷请进了自己的体内。
郑沧海轻车熟路地翻看起了赫里文角的记忆,很快便把南山寿行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抛开寄存性质的固寿业务不谈,寿行内储备的「恩骨』总量在三千五百块左右,按照现如今东南道上行情来算,每一块恩骨能卖到二十两气数,总价超过七万两气数。
不过堂堂南山寿行当然不可能只有这麽一点财货,真正的大头,是存放在寿行下方金库之中,用於支撑「债寿』业务的一百个寿数罐子。
不过沈戎已经决定放弃了这部分伤天害理的造孽钱,自然也就不用在这上面浪费心思了。
除此之外,便是南山寿行防备盗抢的手段。
南山寿行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将储备的恩骨分散在五名掌柜的手里,平时各自开展业务,月底再进行统一归帐。
因此要想抢劫这一批恩骨,最好是一次性拿下这五名掌柜。否则一旦打草惊蛇,其他的恩骨很快就会被转移。
至於爷爷赫里应龙,赫里文角的脑子里并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甚至连对方已经悄悄离开天伦城,前往了内陆中央的事情都不知道。
所以赫里文角最大的用处,就只剩下了用来接近他父亲赫里囚牛这一点。
「老爷,我把关於赫里囚牛的记忆大致翻看了一遍,这人可不好对付啊。」
郑沧海控制着赫里文角的身体,在脸上做出了一个凝重的表情。
「怎麽说?」
「赫里囚牛是赫里应龙在鳞道九位之时生下的第一个儿子,虽然本身资质不怎麽样,但胜在活的时间足够的长,靠着水滴石穿的功夫硬生生将自己磨上了鳞道五位,和老二赫里睚眦处於同一命位,远强於其他的几位兄弟。」
「而且赫里囚牛这个人性格沉稳谨慎,早年跟随赫里应龙南征北战,对家支忠心耿耿,多年来一直深得赫里应龙的信任,所以始终稳稳占据着老大的位置,甚至连「睚眦』这个名字都换了几个主人,他依旧稳如泰山。」
郑沧海担忧道:「如果咱们还是继续采取老办法来对付他的话,还真不一定能拿得下他。」在贯彻人君旨意,播撒人教光辉方面,郑沧海惯用的就是三板斧,证骗、恐吓和殴打,最後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再完成夺舍占据。
这一套流程对付低命位的人物来说,自然一拿一个准。
但赫里囚牛的命位可不比沈戎低,而且鳞道命途在精神方面的短板并不明显,如果对方再随身携带什麽防护命器,或者在命域内增挂了对应的镇物的话,那失手的可能性就会变得很高。
即便是强行挤进去了,赫里囚牛也可以选择自焚命数,来个鱼死网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但如果不用神道的手段控制对方,要想逼迫对方吐口的难度同样相当的大。
沈戎也明白郑沧海的意思,面露沉思,一时间也想不到好的办法。
「人君老爷,晏公二爷,弟子还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一试。」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时,赫里蟠忽然开口。
「说。」
「我曾经听我爷爷赫里承恩提起过,在天伦城初建之时,曾与东南鳞道爆发过多次争斗,双方死伤惨重。赫里囚牛就曾经在一次战斗当中被人伤到了精元根本,这种伤势虽然不会危及性命,但却对他的命途造成了极大影响。」
赫里蟠语速平缓,尽可能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说得清楚明白。
「鳞道命途的晋升命位的关键是命数和寿数,而寿数的赚取效率则取决於後代的成就。」
「赫里囚牛在受伤之後,生育能力损伤严重,多年来连续换了多个族群家支的「母货』,也没能再成功诞下一儿半女。对於鳞道命途而言,如果寿数用不出去,那命位就无法提高,这件事一直是赫里囚牛最大的心病。」
沈戎闻言,好奇问道:「你们鳞道命途最擅长的就是肉体生意,就算被人打得立不起来了,他给自己换一具躯体不就行了?这应该不算什麽难事吧?」
「老爷您误会了,换躯当然可以解决立不起来的问题,但却解决不了精元太弱所导致的生不出来的问题。」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赫里蟠一本正经解释道:「子为父命之延续,本身就是对「有余』的运用,因此鳞道命途才能控制父子之间的寿数流转。这其中牵扯到了淩驾於气数和命数之上的定数。而定数根植於魂肉之间,即便是更换了身躯,灵魂也无法改变,所以只能想办法补足这部分受损的定数。」
沈戎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抓住了其中的重点,赫里囚牛不止被阉了身,还没阉了心。
所以他就算立起来了,也还是生不出来。
「赫里囚牛如今看似地位稳固,但实际上已是摇摇欲坠。对於普通的黎民百姓而言,无法延续香火都是一件令人难以承受的悲剧,对以此为生的鳞道命途来说,更是足以致命的大事。」
「没有任何一个家支会把一个无法生育後代的成员选为继承人,如果赫里囚牛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即便是赫里应龙不放弃他,他也迟早会被其他的兄弟取而代之。」
「因此我们可以从赫里囚牛的心病下手。」
赫里蟠面向沈戎,拱手抱拳:「弟子有一个想法,如果弟子声称自己手中掌握着人君老爷您的亲生子嗣,再加上有晏公二爷假扮的赫里文角从中担保,那赫里囚牛绝对会上钩。」
「我的子嗣?」沈戎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别扭的感觉:「怎麽用?」
赫里蟠显然没有领会到沈戎这句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回答道:「不需要真的有用,只需要让赫里囚牛认为有用就行。」
「不,我想问的是. . 」沈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问道:「假如有用的话,他会怎麽去用?」「补。」
赫里蟠脱口而出,但下一刻却似乎觉得这个说法还不够准确,沉吟数秒後,又补充道:「采补。」「操!」
「求老爷恕罪。」
赫里蟠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跟你无关。」
沈戎深吸一口气,收敛起身上爆发出来的滚滚戾气,擡手示意对方起身,「你继续往下说,赫里囚牛上钩以後,咱们下一步怎麽办?」
赫里蟠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连续喘了几口气後,这才说道:「赫里囚牛不能生子这件事,在他所属的家支内并非什麽秘密,同时这也是其他兄弟翻身上位的希望所在。」
「特别是对於一直被他压在身下的老二赫里睚眦来说,他绝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赫里囚牛补上这部分缺失的定数,要不然天伦城城主的位置一辈子都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赫里蟠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如果我们把交易的消息透露给赫里睚眦,那他肯定会出手阻挠,一旦这两兄弟打起来,天伦城必然陷入混乱之中,届时咱们就有可趁之机。」
「这倒的确是个办法。」
沈戎点了点头,随後有些诧异的打量了赫里蟠两眼,「这计划是你刚刚才想出来的?」
「不敢瞒老爷,这其实是弟子的家支内谋划了多年的秘密。」
赫里蟠老实说道:「弟子的爷爷赫里承恩和父亲赫里迦想要通过帮助赫里囚牛补上不足,来攀附上这棵大树。只要赫里囚牛能坐上天伦城城主的位置,那弟子的家支自然能跟着一飞冲天,赚到一笔泼天富贵。」「原来如此。」
沈戎面露了然,随後看向郑沧海,眼带询问:「老郑,你怎麽看?」
「我觉得可以一试,如果真能把天伦城的局势给搅浑了,那肯定要比风平浪静,对咱们更为有利。」郑沧海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老爷您的名讳在天伦城十分的敏感,如果频繁出现,很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所以咱们一定得把细节盘算清楚,力争一次性把这两条鱼同时钓上岸。」
「晏公二爷说的对。」
赫里蟠连声附和道。
「那就这麽办。」沈戎当即拍板,「老郑你再仔细翻一翻赫里文角的记忆,看看还有没有什麽遗漏的东西,跟赫里蟠再对一对细节。」
「谨遵老爷法旨。」
郑沧海和赫里蟠同时应声,随即便开始从头梳理个中要点。
与此同时,沈戎的储物命器内忽然传出一阵震动。
是孟执缨的来电。
接通之後,孟执缨没有与沈戎做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将自己跟杨远城碰面的事情说了出来。沈戎一听便反应了过来,孟执缨口中的那位「杨老』,正是当初那个背着安全屋,在关外游荡放牧的老牧民。
「这老头明明都是红花会歃血座级别的存在了,命位至少也在三位水平,居然还有闲工夫干这种扮猪吃虎的事情」
沈戎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表情,心头却突感一阵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得罪对方,否则这条小命恐怕早就丢在关外了。
「沈爷,我已经跟欢哥联系过了,山河会给出的答案跟我这边一致,赫里尊元没有问题。」「那就好。」
沈戎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好消息,只要赫里尊元没有跟鳞夷这边暗通款曲,那己方的行动就暂时没有暴露的风险。「这一次杨远城麾下的正北道红花亭想要跟咱们搭夥,现在人手正在往道场集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电话机中传出的声音欲言又止。
沈戎当即一笑:「执缨你有话直说,咱们兄弟之间用不着扭扭捏捏的。」
「是这样的,最近红花会内部传言四起,称红花会并不会像其他人道势力那样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制,但八位歃血座主内部却会有一番大的调整。」
孟执缨语气沉重道:「这次杨远城突然返回绣衣城,而且态度强硬地要求正南道红花亭今後只能悬挂人道之外的花红。这一举动无疑是在针对正南座主,所以我觉得杨远城的背後很可能是总座在撑腰。」其他人道势力的改制都是自下而上,精简多余分支,减肥瘦身,积蓄力量。
可红花会却反其道而行之,选择直接从最高处的歃血座开始下手,让沈戎大为震惊。
这固然跟红花亭性质特殊有关,但另一方面也体现出了红花会此次的决心之大,力度之猛,远超其他同道势力。
「杨远城是歃血座内最为特殊的一位,他经营红花亭的能力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各位座主当中垫底的存在,他能够上位,完全是靠着一手过硬的杀人本领,才得到了总座的赏识,被派往正北道坐镇。」「这次他突然南下,大概率是总座准备让他接掌正南道,这就意味着红花会可能要重操旧业了。」孟执缨的语气中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
红花会近些年发展势头凶猛,红花亭一座接着一座的开,献首刀一把接着一把的发。
钱如红花,染了血,开得艳。
但生意兴隆的背後,却是会中嫡系子弟的腐化和堕落,既然坐着都能收钱,那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卖命?
现在杨远城,无疑是释放出一个信号,那就是红花会打算要丢下算盘,重新拿刀吃饭了。
「正南道是红花会的根基所在,杨远城又对沈爷你十分看好,如果我们跟他处好关系,好处无穷。」孟执缨恳求道:「所以我想请沈爷你抽空来一趟绣衣城,跟他见上一面。」
「你放心,就算咱们不打算抱这条大腿,这次别人主动帮了咱们忙,於情於理,我都应该去拜会他老人家,当面感谢。」
沈戎一口答应,随後问道:「对了,关於那个叫「陈劲』的人,你有什麽想法?」
孟执缨此前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虽然故意用三两句话带过了他跟陈劲之间的冲突,但沈戎还是将其牢牢记在心里。
「杨远城和罗牧野之间情况还不明朗,陈劲又是罗牧野的心腹,现在动他还不是时候.」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度量,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火气。对付这种狐假虎威的狗,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砍了他的头。」
沈戎打断了孟执缨的话,用不容商量的语气道:「你把他的动向盯住了,等天伦城这边的事情一结束,我就来绣衣城好好会一会这位做派霸道的陈亭主。」
「陈亭主,你说得这些话是什麽意思?我怎麽有些听不明白?」
天伦城内城,一座豪华宅邸的密室内。
赫里睚眦端坐椅中,目光紧紧盯着桌案上摆着的一部电话机。
「二爷你好好想一想,孟执缨可是当初参与夺票的票卒之一,他当时之所以能从三爷赫里嘲风的手中捡走一条性命,全是因为有沈戎的帮忙。而且他近段时间一直在正北道上活动,沈戎恰好也在正北道,这两人之间是什麽关系,难道还用我多说吗?」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冷笑两声,继续说道:「他这次拜托我打听东南道赫里尊元跟贵方的人有无来往,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其真实目的,耐人寻味啊。」
沈戎、孟执缨、赫里尊元..
三个名字在赫里睚眦的脑海之中交错,一双硬挺的眉心当中当即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但你们口中的鳞夷可不止我们一家,你有什麽证据证明他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证据不是明摆着的吗?贵方的确是家支众多,可跟沈戎和孟执缨有仇的,就只有你们这一支啊。」陈劲语重心长道:「二爷,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此话一出,赫里睚眦心头猛地一紧,可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就算是又如何,难道这几只阿猫阿狗抱团在一起,就敢打进我天伦城不成?真是笑话。」
「话可不能这麽说。」陈劲说道:「沈戎那厮胆大包天,一身匪气,连正北道上的南北之争都敢参与进去,还有什麽事情是他不敢做的?」
「那就让他来,我正好摘了他的脑袋,告慰上一任老三的在天之灵。」
赫里睚眦冷笑一声:「陈亭主,沈戎想干什麽,能干什麽,我不感兴趣,也没那份闲心去管。我只好奇你这位绣衣城红花亭亭主,今天打这通电话过来,到底是想干什麽?」
陈劲反问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为朋友的安危着想,难道不应该?」
「你们正南道上可有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陈亭主跟我素未谋面,就因为一个沈戎就把我当成朋友,是不是有些太儿戏了?」
在赫里睚眦看来,陈劲这通电话来的实在是太过於蹊跷。
如果说陈劲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没有其他的图谋,赫里睚眦绝对不相信。
可对方在红花会内已经是大权在握的重要人物,眼下人道命途又处於组建「人道盟』的敏感关口,对方这时候突然跑来向自己主动示好,一旦暴露,那可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到底是什麽事情,能让一位校事监冒如此大的风险?
「现如今【亲缘血河】已经着陆,大家都是黎民百姓,哪里还分什麽夷黎之分?」
「陈亭主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赫里睚眦满眼鄙夷,笑声却透着一股愉快之情,「所以陈亭主这次是来交朋友的了?没问题,我赫里睚眦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结交有志之士,你这位朋友我认下了,改日一定要来天伦城一叙,今日我还有要事要忙,就不跟阁下多叙了」
「二爷请稍等。」
电话机中传出陈劲慌忙的声音。
「怎麽,陈亭主还有什麽事情吗?」
「实不相瞒,我今日找上二爷你,除了提醒二爷你小心沈戎之外,还有一件私事想请二爷帮忙。」果然如此。
这些人道命途如果扒了身上那层皮,个个都是贼心在肚。
「哦?陈亭主请说。」
「黎土格局剧变,导致人道各方势力都在进行改制,收缩势力范围,巩固核心要地。红花会虽然没有动手裁撤各地的红花亭,但内部一样暗流涌动,极可能会有一场大的权力洗牌。」
自从被杨远城敲打以後,陈劲几日来茶饭不思,越发感觉形势诡异。
杨远城本是正北道座主,突然擡脚过线,把手伸进了正南道来,而作为正南道座主的罗牧野却对此不闻不问。
甚至在自己将杨远城说得那番嚣张言辞如实禀报之後,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一副认命的架势。作为跟随了罗牧野多年的心腹,陈劲立刻察觉到了风向的不对劲。
如果杨远城真拿下了正南道,以他对孟执缨的态度,自己往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甚至可能会为了孟执缨故意针对自己。
更关键的是,自己此前在暗中做了那麽多外夷和兴黎会的生意,虽然杨远城说了会既往不咎,但谁能保证他当真不会翻旧帐?
他要是翻了,难道自己还能咬他一口不成?
所以陈劲思前想後,最终决定给自己准备一条後路。
而且这条路还不能从黎土八道的手中过,否则暴露的风险极高。
「大势倾轧而下,谁都不能保证能全身而退。如果出现意外,我希望二爷你能禀报应龙城主,给在下提供庇护,保在下周全,帮我改头换面,远离黎土。」
来生意了。
赫里睚眦压住心头喜悦,故作为难道:「这点小事,我肯定愿意出手帮忙,不过我父亲那边答不答应,我可就」
「二爷你大可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应龙城主白白出力,无论是人、钱、消息,我们都可以谈。」陈劲语气自信道:「我为红花会卖了这麽多年的命,手里的东西,应龙城主绝对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