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里米亚战争爆发後,在英国、法国和俄罗斯,公众几乎每天都在关注战事的发展,兴趣与担忧均不断增长。通过报纸上的报导、期刊上的照片和图片,人们可以很快了解战争的最新进展,和以往的任何冲突相比,公众对这次战事真实情况的了解要多得多。
甚至说,在克里米亚战争时期,人们对战争新闻的反应成为军事当局做决策时的一个主要考虑因素,因为军事决策也前所未有地受到公众批评,这是过去战争中从未有过的事。克里米亚战争是历史上第一场舆论起了关键作用的战争。
在这其中,英国公众对战事新闻的兴趣尤为突出,毕竟在如今这一时期,英国享受的出版自由比欧洲大陆其他国家都多,等到1855年新闻印花税废除之後,还会有大批廉价报纸涌现出来,连体力劳动者都买得起。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的中产阶级也从来没有对政治如此投入。即使偏远的乡村也忽然能了解世界大事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记者已经陆陆续续将对战争的报导和观察传了回来,虽然此时的英法联军还未正式投入到战争当中,相关报导大多也是在描绘英国军队登陆了哪里、日常训练以及高涨的士气等比较琐碎的内容,但英国公众对这些报导的热情依旧没有丝毫减退。
在这其中,公众最希望看到的无疑还是米哈伊尔根据这场战争所写的了!
这位天才文学家将会如何描绘这场光荣的圣战?
他又将如何用天才般的笔触描写一个又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所有的这些疑惑,终於要在这普通的一天得到答案了!
比较奇怪的是,《旬刊》的老板桑德斯竟然没有对这部作品进行任何预热,甚至连名字都不肯向公众透露,但即便基本上没有什麽宣传,当杂志发售的这一天到来时,整个伦敦还是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喧闹当中。
已经提前订阅这本杂志的人早早起床开始等候,更多的人涌向了分布在伦敦各处的书店,并飞快的将这些书店围了一层又一层,至於走上街头的报童,他们连一条街都走不出就能将手上的东西卖个精光!
就连英国一些不怎麽关心外界消息的偏远乡村地区,都有人正期待着一本杂志的到来。
甚至说,有那麽一些人在抢购了一批《文学旬刊》之後,很快便带着这些杂志前往了遥远的俄国————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当中,许多英国人同样是热烈的讨论道:「终於要看到了!我已经足足期待好几个月了!」
「真不知道米哈伊尔先生会怎麽描写这场战争,我觉得开篇应该从我们英国的伟大理念写起!」
「他肯定能写出一个非常出色的英雄人物,这点我从福尔摩斯身上已经看出来了————」
由於英国公众对於这场战争的情绪异常高涨,因此他们自然希望看到一部昂扬热情的,希望看到一部宏伟程度宛若史诗的巨着,但当他们几乎是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翻开手头上的杂志的时候,他们却是看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无战事》。
嗯?
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几乎让整个英国的读者都愣了愣。
上至维多利亚女王、阿尔伯特亲王以及一众政府官员、议员大臣,下至伦敦一个最普通的体力劳动者,在看到这个名字後都难免有些疑惑和迷茫。
这场波及了整个欧洲的战争,这场举世瞩目的圣战,这场整个英国都无人不知的已经爆发的战争,那位亲自奔赴战场的文学家,竟然在说什麽「无战事」?
他在开玩笑吗?还是反讽?可这场战争又有什麽值得讽刺的地方吗?
英雄事迹、光荣胜利、史诗传奇呢?
他为什麽不书写这种战场上应该有的东西反而要说无战事呢?
在疑惑和迷茫之余,很多人继续往下看去,接着便看到了这样一则序言:「这本书既不是一种控诉,也不是一份自白。它只是试图叙述这样一些人,他们即使逃过了炮弹,也还是被战争毁灭了。」
在桑德斯看来,这则序言是一则很好的免责序言,同时也精准的传达了米哈伊尔在这部作品中想要表达的主要思想。
可就是这样一则并没有多少攻击意味的温和序言,却是已经让伦敦上流社会的各个俱乐部当中的一些上流人士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们一如既往地抽着雪茄、喝着咖啡、谈论着各种各样的非同凡响的大事件,但其中一些人光是看到这则序言就忍不住讥讽道:「这是什麽蠢话?战争中有一些必要的牺牲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能从炮弹当中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又怎麽能说这些人依旧被战争毁灭了吗?
我可真的参加过战争,我可真没觉得战争毁灭了我————这样的序言在如今这种特殊时期未免太过懦弱了!」
「是啊。」
有人挑了挑眉,然後接话道:「难不成他要写一些贵族军官受了什麽创伤?可他这麽写,完全就是在侮辱这些军官,毕竟没人想成为一个懦夫。」
「战争有牺牲是理所应当的,而且还是光荣、高尚和值得被诗歌歌颂的,他用被毁灭这样的词我可不认可————」
当有些人因为一则序言就开始感到不快的时候,大部分人对於这则序言只是略微有点疑惑,并未完全放在心上,而是很快继续看了下去。
就在大部分读者都以为米哈伊尔会用一种热情洋溢的笔调展现一副宏大的战争画卷的时候,他们却是看到了一个普通年轻人、普通士兵的视角,紧接着便是对战场景象和战场生活的描绘。
在描写这一部分时,的语言和情感平实、克制且不带任何修饰,可明明是如此「轻描淡写」的笔调,却是让人直接感受到了军营生活的枯燥、乏味、肮脏和一种莫名的非人感。
而这一期连载的前两章在书写战场环境的同时,也是一一引入了当中的主要人物。
主角保罗的身份稍稍有些特殊,他作为一名普通士兵竟然受过一些不错的教育,在爱国热情和扞卫「英国原则」的口号的感召下,他脑子一热竟然直接参军。
不过在如今这种战争狂热的舆论环境下,确实有人这样做了,甚至还被一些爱国报纸大肆报导,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典型」。
而里的其他一些人物久更符合英国公众对於普通士兵的认知,比如一个十来岁的瘦削木匠,一个沉默寡言、甚至心向远方的妻子和农庄的普通农民,一个四十来岁的沉稳的老兵,更多的则是一个又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参军的贫民————
在写这样贫民的时候,同样提了这些人急於得到赏金偿还债务并让家人免於被送往济贫院,甚至还提到了在英国底层臭名昭着的「女王的一先令」————
尽管这一部分写的不错甚至还带点冷幽默,但相当多的读者在看到这一部分後都有些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
放在各种各样响当当的大人物和大事件不写,这位文学家写战争里面的普通士兵干什麽?
而且他为什麽要提「女王的一先令」?他难道不知道在这种时期提这种东西很不合时宜吗?
即便这是事实,但战争总是要有人去打的,不让这些人打,还能让谁打?
就在相当一部分读者开始思索米哈伊尔究竟持怎样的一种立场的时候,第二章的内容则令他们多少有些沉默,大致来说,第二章有着许多年轻士兵的自白:「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我们早年的生活就被生生切断了,而且这根本由不得我们自己。我们常常试图回首往事,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却从来都没能如愿。对於我们这些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一切都异常模糊。
那些年长的人,依然与他们从前的生活紧密相连,他们有妻子、有孩子、有营生、有各种念想。他们拥有极其坚固的人生後方,坚固到连战争都无法将其抹去。
然而,我们这些二十岁的年轻人,却只有父母。或许有些人,还偷偷惦记着某个姑娘,但这算不上什麽,因为在我们这个年纪,父母的影响力正是最弱的时候,而姑娘们也还没能在我们生命里紮下根。
除此之外,我们几乎一无所有,只有一点点虚无缥缈的热情,几个爱好,还有我们的生活,这就是我们人生的全部版图了,而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荡然无存。」
「我们在军队里接受了十个星期的残酷训练————起初是震惊,接着是苦涩,最後是彻底的麻木,我们终於明白,在这里重要的不是头脑,而是擦鞋刷,不是智慧,而是体制,不是自由,而是操练。
————我们变得冷酷、多疑、无情、恶毒、强硬。但这恰恰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些特质,正是我们在战场上最缺乏的。如果我们在下战壕之前没有经历过这段非人的训练,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肯定早就被逼疯了。只有这样,我们才算做好了迎接前面那些恐怖之物的准备————」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时期英国的公众舆论是所谓的中产阶级舆论,他们固然有着对体力劳动阶层和「值得关怀的穷人」的关注,但他们几乎不怎麽从底层视角代入这场战争。而且他们也绝无亲自上战场的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於战争的看法无疑是道德化和浪漫化的,而如今,当他们看到这些平实的对於战争体验的看法的时候,先前怀着某种战争狂热情绪的他们无疑是像被人泼了冷水一般浑身湿透、感觉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有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反驳里描写的这些东西,但倘若里描述的这种痛苦——
和迷茫确确实实存在的话,他们对此进行反驳似乎并不道德————
有人被泼了一盆冷水後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但更多的人在被泼了一盆冷水後反而是变得更加愤怒:「这是什麽意思?他写的这究竟是什麽东西?这是对不列颠军队的侮辱!真正的士兵不会如此懦弱,也不是单纯的机器,而是真正的悍不畏死的战士!」
「这个俄国人究竟是在替谁说话?我们的新兵需要相信他们为之战斗的事业是光荣的,这不是谎言,这是战争的必要组成部分!」
「他这麽写究竟是想干什麽?难道是在批评我们英国的军队吗?我们英国的军队可是有着整个欧洲最好的待遇,也绝不像他写的这麽死板僵硬,他这简直是在动摇军心————」
「也许他写的是对的,但有些对的话,不该写出来————」
「等等,有没有可能这是米哈伊尔先生的好意?他在提醒我们的士兵正面临艰难的处境,他暴露这些东西是让我们更加关注和关怀这些普通士兵?」
「但他有些东西未免写的太过火了————」
「这才刚刚开始连载,你们为什麽反应这麽大?再等等看吧!我相信米哈伊尔先生会在後面写一个巨大的转折,就像他之前写的那样!你们的反应太激烈了!」
在伦敦的一些咖啡馆以及一些别的地方,许多看上去颇为体面的人士简直都快要因为这部打起来了!
一部分人主张重点应该放在关怀战场上的普通士兵,另一部分情绪更为激烈的人则是想直接否定这部分东西的存在,乃至想就这两章就把米哈伊尔打为「俄奸」。
但无论如何,他们无疑是向战争前线的英国普通士兵投去了更多的目光————
在这一天,英国可谓格外的喧闹,这无疑是让出门观察英国读者的反应的桑德斯为米哈伊尔捏了一把汗。
关於批评军队这件事,其实《泰晤士报》也在干,但米哈伊尔先生的身份终究还是有点敏感的————
不过还好,就桑德斯目前看到的内容来看,米哈伊尔对待各国的态度相当平等,并无刻意针对哪一方————
可这不就相当於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吗?!
桑德斯只能说,就目前英国读者的反应来说,他的杂志接下来肯定是要再狠狠卖上一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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