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在克里米亚战争时期连载一部以普通士兵为主角的批评战争的究竟有何意义,从文学的角度来说,这或许是普通士兵第一次作为主角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在此之前,战争文学的主角往往是国王、将军、贵族骑士,士兵只是英雄背後的群演,是报告里面被统计的字数。
对於後世人来说,以大众作为叙述主体简直再正常不过,但在如今这个年代,人类社会的叙述中心无疑还是聚焦在少部分人身上。
这种叙述中心的变化无疑是要靠经济和文化的共同发展才能将其促进下去,而现在的话,米哈伊尔正用一种全新的视角让这些普通士兵得以被看见。
在克里米亚战争前,英国中产阶层心目中的士兵比一群乌合之众好不了多少,他们酗酒、不守军纪、残忍、粗鄙、来自社会上最穷困的阶层,但他们并未想过探究其中的深层次原因。
而现在,米哈伊尔正用一种对他们来说十分陌生的视角来重新审视这场战争、重新审视这场战争当中的人。
这或许会推动公众对一些事情的观念上的变化————
从底层出发、从大众出发,这也正是米哈伊尔一直以来秉持的一个视角。
值得一提的是,托尔斯泰接下来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所写的《塞瓦斯托波尔故事》也提供了一定程度上的普通士兵视角。
第一篇为《十二月的塞瓦斯托波尔》。这时的托尔斯泰刚上前线不久,作品尚且充满高昂的爱国热情。他将普通士兵塑造为真正的英雄,颂扬他们的自我牺牲精神,这完美契合了沙皇政府的宣传口径。据说皇後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读後激动落泪,沙皇也大为赞赏,甚至下令将作品译成法文。
但仅仅几个月後,第二篇《五月的塞瓦斯托波尔》就彻底激怒了沙皇。
原因在於,托尔斯泰在真正见到了战争的残酷和俄国军队的腐朽体系之後,他便将他的笔触从战场转向了後方。他不再歌颂,而是开始揭露贵族军官的虚伪与无能。
他第一次真实、多面地描绘了俄罗斯士兵和军官,既写他们的勇敢、责任感和无畏,也写他们的浑噩、胆小和缺点,使其形象栩栩如生。
这种真实无疑是对整个沙俄军队指挥体系的讽刺,也触碰了沙皇最敏感的神经。然後书报审查委员会认为这篇故事讽刺了塞瓦斯托波尔的军官和保卫者,要求进行大量删改。
只能歌颂不能批评这一块————
但严格来说,批评确实是一把双刃剑,相较起来还是歌颂更加轻松和省事。
而在如今这一整个英国都陷入了战争狂热的大背景下,米哈伊尔的既然完全出乎大众意料地发出了批评的声音,那麽自然会受到所谓爱国报纸和爱国人士的指责。
几乎就在发售的第二天,伦敦各大爱国报纸炮轰米哈伊尔的文章就已经纷纷出炉:「————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读完了一位俄国流亡者在《文学旬刊》上连载的那两章」。
这难道就是他对不列颠军队的观察和描绘吗?这就是他对那个收留他、庇护他的国家的回报吗?作为一个被沙皇迫害过的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场战争的意义,但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显然并非如此。
我们不禁要问,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无心之过,还是他再次想起了他那个野蛮的祖国。但不列颠的士兵不需要他为他们发言,他们只需要他闭嘴。等战争结束,等他们凯旋归来,他们会用勳章来反驳他的文章。」
「————我们承认那位先生的才华。他在伦敦写过的侦探故事,至今仍摆在我们客厅的书架上。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他正在用他的才华,正在用他所谓的真实」,来侮辱我们的军队。
————我们建议这位俄国作家,回到他的侦探故事里去。那里有他可以尽情玩弄的谜题,有无辜的受害者和罪有应得的凶手。但请把战争还给我们。让我们用我们自己的方式,理解这场必须打赢的战争。」
「一个贵族军官的抗议:
————我读了报纸连载的那位俄国作家的。我简直愤怒得无法入睡。
他难道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读过足够好的作品吗?从荷马到司各特,英雄们的功绩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奔赴战场,为荣誉而战,为国家而死。他们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而现在,他在教我们的士兵当懦夫————」
毫无疑问,在整个国家都已经陷入战争狂热的英国,虽然米哈伊尔的才刚刚连载了两章,甚至开头的序言还类似一个「免责声明」,但这依旧让米哈伊尔的面临了仿佛铺天盖地一般的指责。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出版商桑德斯可谓既喜又忧。
喜的是他的杂志《旬刊》因为米哈伊尔的新销量再次爆炸,毕竟黑流也是流,连英国许多偏远地区的书商都紧急给桑德斯发来了电报,纷纷表示希望桑德斯赶紧再发一批杂志,他们手头上的杂志马上就要卖光了!
即便桑德斯早就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他依旧被这爆炸般的销量给吓了一跳,於是只好赶忙多联系几家印刷厂进行加印。
而等桑德斯拿到这一期杂志的具体销量数字後,他顿感心潮澎湃。
自从英国的文化事业开始兴起以来,能将文学杂志卖到这个数字的,也就只有我和米哈伊尔先生了!
——
桑德斯甚至可以大胆的说上一句,这将是英国有史以来,销量最高的一期文学杂志!
至於说桑德斯忧在哪里,那自然就是桑德斯的杂志销量爆炸的同时,他的杂志社和家人也在爱国报纸和爱国人士的口诛笔伐下爆炸了————
你们这些英国人怎麽回事?米哈伊尔先生说上两句怎麽了?你们怎麽这麽小气?
你们不是我的兄弟!
总得来说,桑德斯秉持着帮亲的原则————
况且事到如今,以他和米哈伊尔的深度合作关系,他也压根不可能跟米哈伊尔进行切割了。
在这种情况下,桑德斯肯定是积极在社交场和舆论场上为米哈伊尔辩解。
好在他也并非孤身一人,要知道,米哈伊尔现在名义上可是《泰晤士报》的战地记者,而《泰晤士报》虽然积极主战,但《泰晤士报》记者报导的关於战争的事情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负面新闻。
还是那句话,批评并不等於反对。
《泰晤士报》报导军队的负面新闻遵循的逻辑就是监督军队、批评军队的过失和腐败行为,然後让军队加以纠正,进而让军队更好的运转起来,从而达成最终的胜利。
仅就米哈伊尔的自前连载的内容来看,《泰晤士报》显然认为米哈伊尔跟他们站的是同一立场,再加上《泰晤士报》最近的一些批评性报导也遭到了不少爱国报纸的围攻,於是《泰晤士报》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发表了一篇文章:「————连日来,本报收到大量读者来信,对正在连载的那位俄国作家的提出严厉批评。有人说他在动摇军心」,有人说他在侮辱军队」————那我们请那些批评者回答一些问题,他写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已经奔赴了战场并且跟我们的士兵相处了好几个月?
任何一位对英国陆军略有了解的人,都无法否认这些事实。部分批评者不是在维护军队,你们是在维护谎言。我们的军队不需要被谎言包裹。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流的血是真的,那些枯燥的训练和精神上的痛苦也是真的————如果连这些都不敢面对,我们凭什麽打赢这场战争?」
在米哈伊尔并没有很清楚的阐明自己的立场和创作初衷的情况下,一部作品当然是有很丰富的解读空间。
而对一个国家来说,最受不了批评的言论的往往是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英国的许多中产阶层的读者虽然觉得米哈伊尔的这部作品出人意料乃至令人感到不快,但他们的反应并没有太激烈,甚至还有许多人支持《泰晤士报》的看法和观点。
但对英国的统治阶层来说,这样的批评言论显然格外的刺耳,就像在米哈伊尔的发售的那一天,维多利亚女王可谓是怀着期待乃至有些激动的心情,专门抽出时间翻开了米哈伊尔的。
但当她真的翻开这部後,她也先是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感到浑身不适,随着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愤怒。
为什麽这部会是这个样子?
她压根没有看到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
或者说,她看到的是一次对她的军队和政府的严重背叛!这部完全就是在挫伤民心、侮辱军队和瓦解士气!
但时至今日,在英国的舆论场上,米哈伊尔并非孤身一人,而英国王室一般也不可能完全不在乎民意或者刻意针对某部作品,那未免显得过於小气和刻薄。
就在莫名感觉自己被背叛的维多利亚女王准备直接放弃看这部接下来的内容的时候,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虽然同样不满意这样的视角和笔调,但他却有着一个此时跟伦敦很多读者一样的想法:
後面应该会有反转吧?
想到这里,阿尔伯特亲王便轻声安慰了维多利亚女王几句:「这毕竟只是开头,我相信这部肯定不会全是批评————依我看,随着战争局势的变化,这部後面肯定会有反转,也必然有我们英勇无畏的战士和光荣的胜利————」
「嗯————」
虽然维多利亚女王在刚看完米哈伊尔的的前两章时格外的愤怒,但既然她心爱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都这麽说了,她的怒气顿时就消了大半,转而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可能确实是我太心急了,毕竟这只是开始。後面我还会再看看的————」
」
与此同时,在伦敦的另一处,弗洛伦斯·南丁格尔正看着一部杂志上的陷入了沉思。
就在去年也就是1853年,这位年轻的女性迎来了她人生当中的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从这一年的年初至年中,她频繁奔波於巴黎等地医院,尤其师从巴黎的「仁爱修女会」,系统地学习并汲取着不同的医疗护理经验和教训。与此同时,她还将伦敦、都柏林和爱丁堡的各大医院及卫生状况考察了一遍。
等到了1853年的8月份,她的父亲终於答应给她援助,在她父亲的点头下,她成为了伦敦哈利街1号「上层女性患病收容所」的无偿总监。
在缺乏设备和人手的情况下,她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比如用废旧窗帘改制床罩,拼接地毯,甚至着手对医院的夥食进行改革,还引入了呼叫铃。
困难有很多,但她在救助病人和改善医疗环境这条路上获得的感谢和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无疑要更加珍贵。
而在她沉浸於她的医院改革计划的这段时间,有一件事给她的印象非常深刻。
大致来说她所在的医院某种意义上属於慈善机构,因此他们的医院自然会号召社会上的知名人士进行募捐,在这种情况下,大概在1853年末,南丁格尔所在的医院从一位她相当欣赏的文学家那里拿到了一笔数额相当不错的捐款。
南丁格尔还趁此机会跟对方交流了好一段时间,令她感到十分惊讶的是,这位文学家在护士、医疗这一领域同样有着许多相当独到的看法,并且给她提了很多不错的建议、也带给了她很多启发。
对方竟然连这些事情都懂吗?
正因如此,在那次愉快的交流之後,她依旧通过信件跟这位奇特的先生保持着联系,并且一次又一次的为对方那先进的医疗理念和方法论感到惊叹乃至进行借监和应用。
而在跟对方的第一次见面中,南丁格尔还询问了对方为何给她们的医院捐款,当时那位文学家只是淡淡的笑道:「这是上帝的安排。」
南丁格尔本来以为这位文学家指的是爱与奉献,但现在————
看着手上的,南丁格尔的心动了动,并且萌生了一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