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船靠宁州港。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了,天光大亮。
金色阳光铺在海面上,碎金似的随着浪头晃。
港口泊着大大小小的商船,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靖央带着寒露和十余名护卫,以及许靖姿一家三口下了船。
剩下的人要押送那些商贾,顺带将大船从海进江,所以不能在这里停靠。
而她们选择走陆路,就要买马车前行。
还没进城,就看见海岸边的宅院和商铺交错林立,许多铺子都挂着卖珍珠的幡子。
不少成色普通的珍珠,都是一筐一筐地放在店铺门口。
不少挑着螺壳担子的货郎沿街走过,妇人牵着孩子将他们围住,挑拣一些喜欢的贝壳和珠子。
张藏锋兴奋地跑来跑去,过了一会回到许靖央身边:“姨母,这里好多漂亮的珍珠。”
许靖央颔首:“宁州以采珠闻名,是北梁南边最富庶的港口之一,你不要跑的太远,不许离开我们的视线。”
“知道了姨母!”张藏锋很快又挤去挑货郎旁边,去看他拿出来的一个个漂亮的海贝螺母。
寒露带着两个侍卫去城里买马车了,许靖央找了个石墩子,让许靖姿坐下来等。
她现在的伤势走不了路,要么抬着要么躺着。
自从下了船,许靖姿很怕见人似得,一直低着头,抓着张潜渊的袖子不放。
许靖央当时没说什么,只凤眸扫过周围的商铺。
她刚刚听这里的小贩叫卖,成色比较一般的珍珠价格也不贵。
来往巡逻的捕快,跟百姓们也没有任何距离,反而笑着寒暄。
由此看得出来,此地父母官治理得不错。
她依稀记得,宁州知州叫宋砚。
在这个人来之前,宁州并没有现在那样富庶。
五年前,宋砚还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编修,因奏折言辞激烈得罪了先帝,被贬到这海边小城。
当年人人都道他仕途尽毁,没想到,反倒在这偏远之地,做出了一番实绩。
就在这时,寒露带着人驱赶马车回来了。
三辆低调舒适的马车,停在港口外的树荫下。
“大将军,车马都备好了,护卫也清点完毕,随时可以动身。”寒露上前说。
许靖央却没急着走。
她侧头看了眼被景王扶着站起来的许靖姿,见她望着街上人流,眼神闪躲。
许靖央想了想,走过去问许靖姿:“难得天气好,我们进城逛一逛再出发,如何?”
许靖姿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不了阿姐,我有些累,咱们还是直接走吧。”
她说着,下意识垂了垂眼,指尖悄悄攥紧裙摆。
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走不了远路,她不想拖大家的后腿。
其实许靖姿在船上闷久了,怎么可能不想走一走透透气?
只是她现在的身子……也罢。
许靖央看得分明,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又不让你自己走,怕什么累?让人背你。”
她看向张潜渊:“你背她。”
“啊?”许靖姿慌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
光天化日之下,让夫君背着走,成何体统。
张潜渊却已经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身。
“有什么不行的,我早就想这么做了,阿姿,来,给我个机会。”
“娘亲!爹爹背得可稳了!”张藏锋也凑过来,“还在船上的时候,爹背着我绕着船厢跑了一圈都不累呢!”
许靖姿站在原地,鼻尖微微一酸。
迟疑了片刻,她才轻轻俯下身,趴在张潜渊背上。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肩头,一瞬间感觉很踏实。
张潜渊托着她的腿弯站了起来。
许靖央终于露出点笑容,颔首:“走吧,去城里看看。”
转而她吩咐寒露,别让十余名侍卫跟着。
“大队人马先赶着马车去城南官道边的茶棚等着,寒露带四个暗卫随我们进去就行,不必太显眼。”
“是。”
护卫领命,带着车马绕向城外。
许靖央一行人混在往来百姓里,慢慢逛着街。
许靖姿起初还拘谨,渐渐的,也敢抬眼去看街边的摊子了。
看见卖糖人的会多看两眼,看见编竹篮的手艺人也觉得新鲜。
眼里的胆怯淡了些,多了点精神气。
走着走着,瞧见一间门面宽敞的铺子,牌匾上写着珠玉阁。
还没进去,就看见柜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珍珠首饰,莹润生光。
“都说珍珠养颜,三妹,进去给你看看。”许靖央抬步往里走。
刚进门,就见柜台左边站着三个穿着长衫的汉子,皮肤黝黑,指缝沾着细沙,一看就是常年出海的采珠人。
见有人进来,三人动作齐齐一顿,慌忙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袖筒里一塞,低下头侧身站到墙边,眼神躲闪,不敢往这边看。
动作快得反常。
许靖央凤眸微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作声。
掌柜是个圆脸中年男人,连忙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里面请!要看点什么?咱们店的珍珠都是本地刚采的新珠,颗颗圆润,价钱公道!”
他说着掀开一个个锦盒。
有米粒大的碎珠串,更多的,是嵌着珍珠的发簪耳坠那些,样式精巧,琳琅满目。
许靖姿忍不住轻声惊叹:“之前没来过宁州,竟没想到这些珍珠不输于锡兰,秀气圆润,也很好看。”
许靖央笑看她一眼:“喜欢就挑,让你夫君付钱。”
张潜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连忙道:“自然是我付,阿姿喜欢什么尽管选,阿姐也挑几样合心意的,还有寒露姑娘,也请随意选些,都算我的。”
“爹!那我呢!”张藏锋踮着脚扒柜台,“我要那个小小的珍珠串,挂腰间!”
小家伙指着一串小米珠,眼睛亮晶晶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张潜渊温和耐心地说:“少不了你的,小顽皮鬼,去挑吧。”
说罢,张潜渊小心地将许靖姿放到一旁的圈椅上,掌柜也有眼色,连忙搬了张小凳搁脚。
“姑娘慢慢挑,不急。”
许靖姿点点头,指尖轻轻拂过锦盒里的珍珠,神色柔和了许多。
许靖央站在一旁,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墙边那三个采珠人。
这三个人神态拘谨,眼神闪躲,不像是来做正事的。
就在这时,店门外忽然闯入一群官兵。
为首的捕头厉声大喝:“都不许动!奉命搜查假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