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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2章 香烛未尽,杀局已定

    金边北边那片安静的住宅区,这几天不安静了。

    郭明盛的别墅门前,进出的车就没有断过。

    灵堂设在前厅,白布把水晶吊灯包了起来,花圈从厅里一直摆到院子里,官面上送的,生意场上送的,挽联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郭明贵的遗像摆在正中。

    照片是从一张剪彩合影上截下来的,人笑着,西装笔挺。

    郭明盛这几天瘦得很快。

    眼窝陷下去一圈,嗓子哑了,衬衫的领口都松了一号。

    可来吊唁的人,不论大小,他都亲自陪着上香,腰弯得一样低,话说得一样周全。

    没有人看见他掉过一滴眼泪,也没有人听见他提过一个仇字。

    有人私下嘀咕,说郭老板扛得住。

    也有看得明白的:这种人的心思,从来不挂在脸上。

    这几天来吊唁的,官面上的人来得早,走得快,话都少。

    生意场上的来得勤,一个个看着郭明盛的脸色说话。

    白事的灵堂,从来也是看风向的地方:郭家倒不倒,万隆稳不稳,多少生意压着没敢签,都等着从这口棺材边上看出点意思来。

    第三天下午,维萨来了。

    副首相的长子,大公子维萨。

    前后三辆车,保镖先下来站好了位,他才下车。

    四十上下的年纪,素色衬衫,进了灵堂,接过香,规规矩矩上了三炷,又朝遗像躬了躬身。

    这份脸面,在金边,不是谁家的白事都请得动的。

    维萨在这一房里,管的是钱。

    老爷子的位子是台面,台面底下这些年进的出的,多半从他手里过。

    万隆是这一房用熟了的钱袋子:工程是名目,分红是实底,郭家兄弟办事漂亮,进贡从来不用人开口提。

    这些年两家的交情,就是这么一单一单垒起来的。

    维萨名下没有一家公司,可金边说得上号的生意,多多少少都有他的影子。

    人人叫他一声大公子,这一声叫的不是排行,是位置。

    郭明盛把他让进了书房。

    茶上来,门关上,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茶是郭明盛亲手续的。

    这几天他见了太多人,说了太多话,可真正要说的,只有接下来这一场。

    这几天,郭明盛在灵堂里陪着香烛,脑子没有一刻停过。

    外面那套说法,他不是没有琢磨过。

    杨鸣托索占塔递回来的话,他并没有忘记:人在我这儿,吃住不会亏待,让郭明盛自己来。

    话音没落几天,人就血肉模糊地躺在了他楼下。

    要人上门的价码刚开出来,转头就把手里的筹码撕了,这不合买卖的道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过几回。

    每一回,都被他亲手按死。

    蹊跷不蹊跷,他不想听。

    弟弟是在森莫港手里没的。

    人是他们抓的,关在他们手里,最后死了。

    这一条,就够了。

    “大公子。”郭明盛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明贵这个仇,我必须报。”

    没有拍桌子,没有红眼睛。

    他说这句话的口气,跟报一个工程造价差不多。

    维萨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劝。

    这种时候劝人节哀,是把人往外推。

    “报仇,我不拦你。”维萨说,“可是老郭,你想清楚没有,你要报的这个仇,难度很大。”

    “那个港,是王国批的特区,九十九年的开发权,白纸黑字。人家纸面上是正经产业,每年的税交得足足的,码头上做的是真生意,报纸登过,部里挂着号。你今天派人去动他,明天官面的文书下来,错的是你。”

    “想动他,先把他那层皮撕了。”维萨把茶杯放下,“批文废掉,特区撤掉。皮一撕,他就不是什么投资商了,就是一伙占着海湾、养着几百条枪的武装匪帮。到那个时候,你想怎么办他,都有名目。”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但是……”维萨自己接了下去,“这层皮不好撕。当年批文下来,上面是点过头的。这些年港口的税一分不少,上上下下,指着它吃饭、拿好处的人不少。它手里那条正在谈的公路,还是部里挂了号的公共工程,多少双眼睛看着。你要废它,等于要砸很多人吃饭的碗。谁肯?”

    郭明盛听完,抬起眼皮。

    “大公子,我万隆这些年,给的少吗?你们,拿的少吗?”

    这话说得很冲。

    搁在平时,敢这么跟维萨讲话的人,金边找不出几个。

    维萨不恼。

    他跟郭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钱上的话,是他们之间最顺耳的话。

    郭明盛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维萨手边。

    “马尼拉那栋房子,手续上个月就走完了,钥匙在袋子里。船也买好了,停在那边的会所,船名是按您说的起的。”他顿了顿,“后头还有一笔币,这几天就进您的地址。”

    维萨没有去碰那个纸袋,可眼睛在上面停了一停。

    “我的要求就一样。”郭明盛坐回去,一字一字地说,“让森莫港,在纸面上先死。”

    “它那条公路,连同手里报着的项目,全部冻住。海关卡死它,进出港的货一船一船地验,验到船东不敢再靠。它养的那几百条枪,立案去查,哪个王国容得下私人养兵。最后,通缉。杨鸣,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头目,罪名,不愁找不出来。”

    “项目,海关,武装,人。”郭明盛说,“四样,一样都不能少。”

    “纸面上死了之后呢?”维萨问了一句。

    “纸面上死了,”郭明盛说,“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维萨看着手边那个牛皮纸袋,心里想的确是别的。

    郭明贵死之前,在森莫港手里过了好几天。

    那几天里他说了什么,说到了哪一层,有没有把不该说的往外吐,没有人知道。

    杨鸣托人带过话,雇凶的口供在他手里。

    这份东西一天在杨鸣手里,维萨这一房,就一天不干净。

    可要是森莫港先成了通缉在案的匪帮呢?

    匪帮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就成了攀咬,一文不值。

    再往远处想一层,批文废了,人赶走了,那片海湾里的泊位、库房、发电站,不会跟着批文一起消失。

    东西还在那儿,总得有人接。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合适。

    维萨叹了口气。

    “老郭,你这是把我往火上架。老爷子那一关就不好过,他这个年纪,最不爱动这种伤筋动骨的东西。首相那边,更要一步一步来。”

    他摇着头,把难处又数了几样。

    数完了,手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高层这一块,我来想办法。”维萨说,“你给我一点时间。”

    “另外,官面动手的这一阵,你自己也收一收。别让人抓着新把柄,坏了名目。”

    郭明盛点了点头。

    送客送到院门口。

    维萨上了车,车队一辆跟着一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郭明盛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穿过院子,回到灵堂。

    烛火跳了一下。

    这会儿灵堂里没有外人,两个守灵的下人见他进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抽出一炷香,就着烛火点着,插进炉里,看着遗像上笑着的弟弟,站了很久。

    外头有人低声唤他,说有几份文件等着他过目。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那炷香,才烧了小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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