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北边那片安静的住宅区,这几天不安静了。
郭明盛的别墅门前,进出的车就没有断过。
灵堂设在前厅,白布把水晶吊灯包了起来,花圈从厅里一直摆到院子里,官面上送的,生意场上送的,挽联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郭明贵的遗像摆在正中。
照片是从一张剪彩合影上截下来的,人笑着,西装笔挺。
郭明盛这几天瘦得很快。
眼窝陷下去一圈,嗓子哑了,衬衫的领口都松了一号。
可来吊唁的人,不论大小,他都亲自陪着上香,腰弯得一样低,话说得一样周全。
没有人看见他掉过一滴眼泪,也没有人听见他提过一个仇字。
有人私下嘀咕,说郭老板扛得住。
也有看得明白的:这种人的心思,从来不挂在脸上。
这几天来吊唁的,官面上的人来得早,走得快,话都少。
生意场上的来得勤,一个个看着郭明盛的脸色说话。
白事的灵堂,从来也是看风向的地方:郭家倒不倒,万隆稳不稳,多少生意压着没敢签,都等着从这口棺材边上看出点意思来。
第三天下午,维萨来了。
副首相的长子,大公子维萨。
前后三辆车,保镖先下来站好了位,他才下车。
四十上下的年纪,素色衬衫,进了灵堂,接过香,规规矩矩上了三炷,又朝遗像躬了躬身。
这份脸面,在金边,不是谁家的白事都请得动的。
维萨在这一房里,管的是钱。
老爷子的位子是台面,台面底下这些年进的出的,多半从他手里过。
万隆是这一房用熟了的钱袋子:工程是名目,分红是实底,郭家兄弟办事漂亮,进贡从来不用人开口提。
这些年两家的交情,就是这么一单一单垒起来的。
维萨名下没有一家公司,可金边说得上号的生意,多多少少都有他的影子。
人人叫他一声大公子,这一声叫的不是排行,是位置。
郭明盛把他让进了书房。
茶上来,门关上,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茶是郭明盛亲手续的。
这几天他见了太多人,说了太多话,可真正要说的,只有接下来这一场。
这几天,郭明盛在灵堂里陪着香烛,脑子没有一刻停过。
外面那套说法,他不是没有琢磨过。
杨鸣托索占塔递回来的话,他并没有忘记:人在我这儿,吃住不会亏待,让郭明盛自己来。
话音没落几天,人就血肉模糊地躺在了他楼下。
要人上门的价码刚开出来,转头就把手里的筹码撕了,这不合买卖的道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过几回。
每一回,都被他亲手按死。
蹊跷不蹊跷,他不想听。
弟弟是在森莫港手里没的。
人是他们抓的,关在他们手里,最后死了。
这一条,就够了。
“大公子。”郭明盛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明贵这个仇,我必须报。”
没有拍桌子,没有红眼睛。
他说这句话的口气,跟报一个工程造价差不多。
维萨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劝。
这种时候劝人节哀,是把人往外推。
“报仇,我不拦你。”维萨说,“可是老郭,你想清楚没有,你要报的这个仇,难度很大。”
“那个港,是王国批的特区,九十九年的开发权,白纸黑字。人家纸面上是正经产业,每年的税交得足足的,码头上做的是真生意,报纸登过,部里挂着号。你今天派人去动他,明天官面的文书下来,错的是你。”
“想动他,先把他那层皮撕了。”维萨把茶杯放下,“批文废掉,特区撤掉。皮一撕,他就不是什么投资商了,就是一伙占着海湾、养着几百条枪的武装匪帮。到那个时候,你想怎么办他,都有名目。”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但是……”维萨自己接了下去,“这层皮不好撕。当年批文下来,上面是点过头的。这些年港口的税一分不少,上上下下,指着它吃饭、拿好处的人不少。它手里那条正在谈的公路,还是部里挂了号的公共工程,多少双眼睛看着。你要废它,等于要砸很多人吃饭的碗。谁肯?”
郭明盛听完,抬起眼皮。
“大公子,我万隆这些年,给的少吗?你们,拿的少吗?”
这话说得很冲。
搁在平时,敢这么跟维萨讲话的人,金边找不出几个。
维萨不恼。
他跟郭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钱上的话,是他们之间最顺耳的话。
郭明盛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维萨手边。
“马尼拉那栋房子,手续上个月就走完了,钥匙在袋子里。船也买好了,停在那边的会所,船名是按您说的起的。”他顿了顿,“后头还有一笔币,这几天就进您的地址。”
维萨没有去碰那个纸袋,可眼睛在上面停了一停。
“我的要求就一样。”郭明盛坐回去,一字一字地说,“让森莫港,在纸面上先死。”
“它那条公路,连同手里报着的项目,全部冻住。海关卡死它,进出港的货一船一船地验,验到船东不敢再靠。它养的那几百条枪,立案去查,哪个王国容得下私人养兵。最后,通缉。杨鸣,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头目,罪名,不愁找不出来。”
“项目,海关,武装,人。”郭明盛说,“四样,一样都不能少。”
“纸面上死了之后呢?”维萨问了一句。
“纸面上死了,”郭明盛说,“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维萨看着手边那个牛皮纸袋,心里想的确是别的。
郭明贵死之前,在森莫港手里过了好几天。
那几天里他说了什么,说到了哪一层,有没有把不该说的往外吐,没有人知道。
杨鸣托人带过话,雇凶的口供在他手里。
这份东西一天在杨鸣手里,维萨这一房,就一天不干净。
可要是森莫港先成了通缉在案的匪帮呢?
匪帮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就成了攀咬,一文不值。
再往远处想一层,批文废了,人赶走了,那片海湾里的泊位、库房、发电站,不会跟着批文一起消失。
东西还在那儿,总得有人接。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合适。
维萨叹了口气。
“老郭,你这是把我往火上架。老爷子那一关就不好过,他这个年纪,最不爱动这种伤筋动骨的东西。首相那边,更要一步一步来。”
他摇着头,把难处又数了几样。
数完了,手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高层这一块,我来想办法。”维萨说,“你给我一点时间。”
“另外,官面动手的这一阵,你自己也收一收。别让人抓着新把柄,坏了名目。”
郭明盛点了点头。
送客送到院门口。
维萨上了车,车队一辆跟着一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郭明盛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穿过院子,回到灵堂。
烛火跳了一下。
这会儿灵堂里没有外人,两个守灵的下人见他进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抽出一炷香,就着烛火点着,插进炉里,看着遗像上笑着的弟弟,站了很久。
外头有人低声唤他,说有几份文件等着他过目。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那炷香,才烧了小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