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办起事来,效率高得很。
他从郭家出来没几天,金边的文书就动了起来。
先是公路。
联合勘测报上去的几份批复,在交通部里压住了,谁去问,回话都是四个字:正在走流程。
至于流程走到了哪一步,什么时候走完,没人说得上来。
跟着海关放出风声,说要对西南沿海口岸的进出货物加强核验。
船代们的鼻子最灵,风一吹就闻见了味,头一个念头都是:这阵风朝着谁去的。
然后,正主来了。
一纸公文送到森莫港,抬头盖章一样不缺。
上面说,据查,有数名在逃通缉人员匿藏于森莫港港区务工,要求港方限期交人,配合调查。
后头附着几个名字。
刘龙飞拿着名单在花名册里翻了两天,几千号工人,一个都对不上。
那几个名字,像是从哪摞旧卷宗里随手抽出来的。
公文的意思也不在名字上。
窝藏通缉犯,这五个字才是正文。
同一时候,跟港里常年合作的两家船代和报关行,先后被人上门约谈,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账目,可意思谁都听得懂。
给港区供油的商家也接到了电话,话里话外,让他掂量掂量再发下一船油。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套路数:先把名声搞臭,再把手脚一根一根捆住,一步一步,把一个正经批文的特区,往匪窝两个字上推。
又过了两天,第二份文书到了,措辞更硬:传唤杨鸣本人,赴金边协助调查。
杨鸣把两份文书搁在一起看完,批了同一个意思。
港区大门照开,文书照收。
金边要查,欢迎,调查组随时可以来港,账目、人员、库房,随便看。
要谈,也欢迎,他在办公楼里等着。
人,不去金边。
这个时候去金边,进去容易,出来就由不得自己了。
传唤这种东西,接了,就是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话递回去,金边那边没了动静。
道理明摆着。
真要派调查组,派谁来?
一个王国批过文的特区,批文还没废,名不正。
真要带队进港,那是一个养着几百条枪的地方,队伍开进去,万一下不来台,谁担待?
上头没有更重的话下来,底下就没人肯当这个出头鸟。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文书一道一道发,港口一天一天转,两边隔着几百公里互相看着。
僵着,对有些人是煎熬,对杨鸣算不上。
港口每转一天,就多挣一天的钱,多站一天的理。
急的,不该是他。
真正的损失不算大。
有两条船的船东被海关的风声吓住,改了航期,刘龙飞把泊位调了调,货没耽误。
港里工人的工钱照发,小镇的铺子照开。
这些文书也没有出办公楼。
港里几千号人照常上工,知道头顶上正在过云的,拢共没有几个。
索占塔的电话,是在第二份文书到港之后打来的。
他如今的处境也不好过。
这个港是他一手牵线落的地,真要被文书压死了,他这些年经的手、担的保,全要翻出来晒。
他想办法,一半也是在救自己。
“杨总。”他的声音听着比上回老了几岁,“这一阵的文书,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
“我跟你交个底。”索占塔说,“这几份东西,从起草到用印,走的路子全绕开了我。按说沿海项目口的事,怎么也该过我一道手。这回,一道都没过。”
“上头有人要动你们。是谁,动到哪一步,我现在不好说。”
杨鸣在电话这头听着,没有插话。
“你稳住。”索占塔说,“别接招,也别过激。文书是纸,纸压不沉一个港口。我在中间,再想想办法。”
“该做的生意照做,该交的税一分不少。”杨鸣说,“人就在港里,哪儿也不去。有人肯来,我扫榻相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文书绕开你走,”杨鸣又说,“是谁的手,你心里该有数。”
索占塔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保重,把电话挂了。
这个名字,电话里谁都没有提。
……
一周后,磅湛。
湄公河边上的一座寺庙,白塔金顶,院里几棵老菩提,晌午的日头被树冠挡在外头,香客不多,一个老和尚在廊下慢慢扫地。
几辆军车卷着红土开过来,停在庙外。
士兵们跳下车,在墙根下散开站定,枪没有进山门。
一辆车的后门打开,下来的是洪占塔。
森莫港往北那一带,提起洪占塔,官面和道上都要给几分脸。
从建港那几年起,他跟杨鸣就有往来,护的是什么,分的是什么,外人不清楚,只知道他手底下的洪莫特长年驻在港里,说得上话。
请帖是十天前下的,说庙里新塑的佛像开光,请老伙计过来添炷香。
森莫港出事的风声,洪占塔自然也听说了。
洪莫特从港里递过话,说港里一切照常,让他不用挂心。
他也就照常过他的日子。
洪占塔一身便装,进了山门,先在佛前上了香。
迎他的人从廊子那头过来,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身板,一样是握兵的人。
达拉。
达拉的防区在东边,贴着边境那一线,吃的是口岸和过境生意的饭。
他跟洪占塔是军里多年的老相识,平日往来不密,面子上一直过得去。
这座庙前两年翻修,钱是达拉出的,功德碑上头一个名字就是他。
不过这两年边境的生意不如从前,达拉的手头紧不紧,军里私下有议论。
河风从塔那边过来,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响。
两人在菩提树底下的石桌旁坐下,小沙弥奉上茶,退了下去。
先是寒暄。
军里的人事,雨季的路,各自防区里的收成。
茶续了两道,达拉把话头转了过来。
“老洪,”他说,“你跟森莫港那边,熟不熟?”
洪占塔端着茶杯的手没停:“做过些生意,怎么问起这个。”
他嘴上平平淡淡,心里却动了一下。
森莫港眼下是什么处境,军里消息灵通的人谁不知道。
金边的文书一道接一道,港口正在风口浪尖上。
平日没人提的名字,偏偏这个时候从达拉嘴里冒出来,不寻常。
“有一单事,想请你帮个忙。”达拉说,“有一批货,要走海运出去。走别处的港,手续麻烦,耽搁不起。听说森莫港那边,你说得上话。货运到港,装船,走海路,对你来讲,就是一句话的事。”
“什么货?”洪占塔问。
达拉笑了,摆摆手。
“我也是替人当个中间人,上家托到我这儿,我挣一份辛苦钱。货是什么,人家没说,我也不问。干我们这行的,问多了,钱就没了。”
洪占塔看了他一眼。
达拉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见钱就伸手,谁的钱都接,给谁当过桥,他自己未必清楚。
换在平时,这种顺水人情,他抬抬手也就应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他多留了个心眼。
这单事透着一股怪味。
他把这股味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没有往深里去想。
“那边的生意,不归我管。”洪占塔放下茶杯,“我可以帮你带句话。成不成,看人家的意思。”
“带到就行。”达拉笑得很满意,提起茶壶,给他把茶续上了。
两人接着喝茶。
聊的都是别的。
谁调了防区,谁家孩子送去了法国,雨季前哪段路又塌了。
事情,谁也没有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