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里的意思很明白，她想让他回去，哪怕调到后勤，也比上战场强。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色,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
回到宿舍，赵蒙生坐在床沿上，从衣柜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母亲这些年的来信，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他翻到最下面那一封，是他刚入伍那年，母亲写给他的，信纸已经有点泛黄了，可字迹还是清清楚楚。
赵蒙生捏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在思考了片刻之后，赵蒙生当即来到了团里的通讯处，直接拨了一个长途电话。
很快，利真就接到自己儿子打来的电话。
“喂，哪位？”
“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利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急切。
“蒙生，你收到我的电报了？”
“收到了。”
赵蒙生握着话筒，手心有点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已经跟我的老战友说好了，他在后勤那边有熟人，能帮你调过去，这样……”
没等利真把话说完，赵蒙生打断了她，
“妈，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听到赵蒙生这话，瞬间安静了，利真没有吭声，可赵蒙生能通过电话筒听见她那急促的呼吸声。
“妈，我是军人，部队需要我，我不能走。”
“蒙生！”利真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上战场是什么意思？那是要拼命的！你爸当年就是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最后就这么早早的走了，你想让我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赵蒙生闻言，捏紧了话筒。
“妈，我知道您担心，可这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我必须去。”
“什么必须？”利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不能为我想想？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以后怎么活？”
赵蒙生咬了咬牙，没接话。
“蒙生，你听妈的话，回来，妈求你了。”
赵蒙生闭上眼睛，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妈，您别这样，我心里难受。”
“你难受？”利真的声音有点颤，“你难受什么，我才是真难受！蒙生，你回来，妈不求你当大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妈就知足了。”
赵蒙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利真的抽泣声，赵蒙生站在那，手里的话筒越捏越紧。
“妈，您别哭，我……”
“你什么你！”利真的声音一下变得尖锐，“你就是不听话，从小就是这样，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赵蒙生没吭声，任由母亲在电话那头发泄。
过了好一会儿，利真的声音才平静下来。
“蒙生，你真不回来？”
“妈，我真不能回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行，”利真的声音很低，“既然你不回来，那妈也不拦你了，可你记住，你要是有个好歹，妈也不活了。”
“妈！”
“行了，你忙吧。”
利真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赵蒙生握着话筒，站在那好半天没动。
通讯员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指导员，您没事吧？”
赵蒙生摇了摇头，把话筒挂回去。
他走出通讯处，外面天已经黑了，营区里亮着零星的灯光。
赵蒙生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自己母亲那句你要是有个好歹，妈也不活了，一直在耳边回响。
他知道母亲不是吓唬他，她真做得出来。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这些年穿着这身军装，受过的训练，学过的东西，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赵蒙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转身往营部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李天站在那。
“营长。”
李天看了他一眼。
“想清楚了？”
赵蒙生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我跟您一起回去。”
李天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开始，咱们得动起来了。”
赵蒙生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营区而去。
李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心里的那道坎，怕是不好过。
……
赵蒙生回到营区后，推开门的时候，靳开来正坐在位置上，梁三喜站在窗边抽烟。
靳开来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愣住了。
“老赵，你这是……”
赵蒙生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并低着头。
靳开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赵，你不会是想……”
“老靳，你别乱说。”
梁三喜把烟头掐灭，走过来。
“我说什么了？”靳开来瞪了他一眼，“你瞧他这样子，我能不多想？”
赵蒙生抬起头，眼圈还有点红。
“你们想多了。”
靳开闻言，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位置上。
“老赵，那你这是怎么了？”
赵蒙生擦了擦脸。
“刚才给家里打了电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梁三喜走到他旁边坐下。
“你母亲？”
赵蒙生点了点头。
靳开来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个人一向嘴快，可这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让我回去，说后勤那边有熟人，能帮我调过去。”
赵蒙生的声音很低，
“不过，我没答应。”
梁三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靳开来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老赵，你做得对。”
赵蒙生没接话，只是坐在那，手指在膝盖上捏得发白。
靳开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赵，你听我说，你母亲那是心疼你，可你要是真回去了，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赵蒙生抬起眼睛看他。
“咱们三营，从营长到连长，谁不是一样？”靳开来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媳妇也不想让我上战场，可我没听她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蒙生摇了摇头。
“因为我穿着这身军装，就得对得起这身军装。”靳开来说完，又追加了一句，“再说了，咱们营长的父亲可是李指挥，他都要上战场，咱们凭什么躲？”
一旁的梁三喜也跟着开口了。
“老赵，你母亲会理解的。”
赵蒙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行了，别说了，我没事。”
靳开来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赵蒙生这道坎不好过，可有些事，总得有人扛。
“老赵，咱们哥几个，一起上战场，一起回来。”
靳开来伸出手，梁三喜也把手叠上去。
赵蒙生看着他们两个，眼圈又有点红了，他跟着把手叠了上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