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灰被风吹散，散在那些少女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们还在哭，哭得没有力气，声音细细的。
他背对着那个老道，目光落在脚下那些干裂的地面上。
裂缝像一张张嘴，张着，等着下雨。
“你看见了。”真慈圣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急不慢。
“看见了你的慈悲！你本可以直接走掉，没有人会说你什么。但你没有走。你蹲下来，给了那女人一块饼。”
“你是一个慈悲的人，小友。”
萧羽把烟叼回嘴里，没有吸。
烟在自己烧，烧出一截灰，灰弯着腰挂在烟头上，久久未掉。
“老夫的道场叫慈悲洞天。”真慈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像贴着他的后脑勺说话。
“慈渡洞天里有一万个这样的城。一万个城里，每一座都在闹饥荒、闹旱灾、闹瘟疫。”
“每一座城里都有饿死的人，有易子相食的人，有被人从尸体堆里挖出来的人，老夫每天都会去其中一座城，坐在城门口，看那些人一拨一拨地死去，一拨一拨地埋掉，一拨一拨地被人从坑里刨出来。”
萧羽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发抖。
救来的几十名少女还在哭着，萧羽给她们分了一些食物。
那些少女哭着吃着，劫后余生，却没有什么喜悦。
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一少女吃着饼，泪涌而出，泪水滴落在饼上，浸湿了一片。
吃了一口，她就没在吃了。
望向萧羽，说要回家找她娘，因为她娘也要饿死了。
萧羽冷眼望向真慈圣人：“身为圣人，你为什么不救？”
“老夫为什么要救？”真慈圣人的声音里带着笑，笑得很轻。
“这些遭受天灾的凡人又不是老夫造成的，我只是把他们的闹灾荒瘟疫的地方买回来放到我的慈悲洞天里而已。”
“原本他们就在遭难，老夫把他们买回来便是在行善了，就像今天的小友你一样，你看到这些少女要被人烹煮，你的慈悲救了她们。”
“这难道不是老夫教化的结果？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若不是老夫把这些遭难的凡人都放到一起，小友你会停下脚步么？你会动慈悲心肠么？”
“真正的慈悲，是让世人慈悲！”
萧羽转过身。
他转过身的时候手已经抽出了人皇剑。
他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
混沌法则从他体内炸开。
混沌法则裹着剑身往前推，轩辕裂星剑，万物碎裂，直劈真慈圣人。
真慈圣人抬起左手。
他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剑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一下弹得不重，但萧羽感觉到了一股巨力从剑尖传过来，顺着剑身传到他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腕，传到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的重心偏了，往前栽了一步。
他的混沌法则被压了回去。
不是被挡住，是被压回去的，像是有一只手按在他的丹田上，把他放出去的东西又塞回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经脉在发疼，疼到他另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圣人，这是圣人的手段。
真慈圣人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凝出一道金色的光环。
他把光环往前推了一下，光环推到萧羽头顶的时候，那股重量让萧羽的脊柱瞬间弯了。
整个人直接瘫了下去。
萧羽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声音，先是脊椎骨在响，然后是颈椎骨，然后是肩膀上的骨头。
那些声音很脆，像是有人在掰一根干透了的树枝。
小世界中，玄冥和贺小凉等人想要出来，萧羽却封住了小世界。
再次尝试起身，萧羽的另一只膝盖也跪了下去。
两只膝盖同时跪在干裂的土里，土被他的重量压得往下陷了半寸。
萧羽弓着背，低着头，人皇剑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剑身上那把金光还在，但没有之前亮了。
真慈圣人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们俩人平视，一个蹲着一个跪着。
真慈圣人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看着萧羽的眼睛，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盖天地之大德，曰生。君子之至善，曰慈。寰宇之内，芸芸众生，禀气而生，含情而活，贵贱虽殊，性命无别。”
“观乱世纷扰，哀哭之声遍于原野，流亡之民塞于道路。见此惨状，安可漠然置之？”
真慈圣人笑着看向萧羽：“小友你的功德金莲，你守不住。你能守住的只有你自己的慈悲，和那些你还没有给出去的东西。”
“把金莲给老夫，老夫把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城全部赠予你。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不会再受苦了。”
萧羽抬头看着他。
忍不住的恶心，这种家伙是怎么成圣的？
越是去想，越是恶心。
后土娘娘和女娲娘娘那些人在混沌虚空跟天外邪魔连年苦战，这群该死的圣人却在背后搞这种恶心人的勾当。
恶心，他从来还没有像今天这么恶心过。
真慈圣人笑着捋着胡须：“小友，杀生是有损功德的，老夫的洞天福地虽然有很多灾荒，但那不是老夫造成的。”
“如果不是老夫把他们从别的地方带过来，那他们就只有等死的份，是老夫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每每遇到像小友这般想要拯救疾苦的人出现，他们能活下去的机会就会更大一些，这难道不是一种慈悲么？”
小世界中，修为最高的贺小凉率先杀了出来。
单手举着莲花，直攻真慈圣人。
真慈圣人慈眉善目的笑了笑。
手中葫芦杖轻轻一抬。
贺小凉慌忙抬头，只见天上一柄极为巨大的拐杖坠落而下。
她在那拐杖下，就好似一只蚂蚁。
圣人之威，碾压而来。
贺小凉慌忙举起双臂，眉眼竖起：“徒儿快走……”
萧羽想要起身，却难以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从天而降的葫芦拐碾向了贺小凉。
一声惨叫，贺小凉便没了动静。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