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空气时,连风都没乱半分。
没有刺目的金光炸开,没有轰鸣的雷声响动,甚至连众人熟悉的、那层半透明的炁墙都没有显露出轮廓。
可下一秒,冲在最前排的几十只乌鸦,就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上。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地响起,像石头砸进棉絮里,又像冰雹砸在厚木板上。
那些来势汹汹的乌鸦,连半分缓冲都没有,直直撞在那道看不见的界线上,瞬间失去了所有冲劲。
坚硬的羽毛在撞击面上炸开,细碎的黑羽像被狂风卷过的雪片,簌簌地往下掉;
鸟身则顺着无形的墙面滑落,重重摔在界线外的泥地里,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爪子抽搐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连一声凄厉的啼叫都没发出来。
后面的乌鸦没有减速,没有转向,甚至连飞行角度都没变分毫。
它们像是看不见前面同伴的下场,依旧前赴后继地撞上去,一层叠着一层,一波接着一波,
像湍急的河水撞上了横亘在河道里的无形堤坝,撞得羽屑纷飞,尸身堆叠,却始终越不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撞击声持续了七八秒,从密集的“噗噗”声,渐渐变得稀疏。
空地里安静得很,只有羽毛落地的轻响,和众人微微放缓的呼吸声。
张楚岚保持着掌心雷蓄势的姿势,手指都僵在了半空。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清晰的分界线。
界线前面,乌鸦的尸体和碎羽毛铺了薄薄一层,灰黑一片,狼藉不堪;
界线后面,他们脚边的泥土干干净净,连半片碎羽毛都没飘过来,甚至连刚才裹挟着腥气的风,都被挡在了外面。
他手里的雷光悄无声息地散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庆幸,有点无奈,还有点习以为常的挫败感。
上次遇着活树袭击,他们五个人上蹿下跳忙活半天,差点被抽得灰头土脸;
到了小师叔这儿,抬手划一道线,就把事儿平了。
这差距,简直比凡人跟神仙的距离还大。
王震球站在右路,炁刃都凝聚在指尖了,结果眼睁睁看着鸦群撞墙,愣是没派上用场。
他挑了挑眉,把炁刃散了,抱着胳膊看热闹,嘴里还啧啧有声:“可以啊,这墙砌得,比公司总部的防弹玻璃还结实。连个缝都没有。”
肖自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眼神落在那道无形的界线上,带着几分研究的意味。
他能感知到那层炁的密度,高得离谱,几乎凝成了实质,却又收敛得极好,不仔细感知都察觉不到炁息的波动。
这种对炁的掌控力,已经超出了他对“异人”的认知范畴。
剩下没撞上去的乌鸦,在空中零散地盘旋了两圈。
赤红的眼睛对着下方扫了扫,像是在扫描、确认前方的阻碍无法突破。
它们没有再尝试冲击,也没有绕向两侧,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翅膀齐齐一振,齐刷刷调转方向,顺着来路飞了回去。
黑压压的一片迅速升高,没入林冠上方,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黑色暴雨。
阳光重新落回空地,照得地上那层黑羽泛着细碎的冷光。
整场袭击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几秒,却给人一种过去了很久的错觉。
龚庆从无忧身后探出头,左右瞅了瞅,确定鸦群真的走了,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走出来。
他低头盯着地上那道羽毛分界线,往前走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停下,生怕踩过线触发什么机关。他蹲下身,捡起个小石子,往界线外扔了过去。
石子“啪嗒”一声落在泥地里,什么都没发生。
“哎?墙没了?”龚庆纳闷地嘟囔。
“攻击停了,自然就收了。”王也走过来,踹了踹他的鞋尖,“别瞎琢磨了,老张的手段,是你能琢磨明白的?”
龚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啧啧称奇:“不是,我就是觉得邪乎。你说那么大一群乌鸦,跟疯了似的冲过来,结果连羽毛都没飞过来一根。这界线卡得也太死了,差一寸都过不来?”
“嗯。”王也抱着胳膊,一脸见怪不怪的淡定,“老张出手,边界卡得向来准。说不让过来,就半分都过不来。”
“那我刚才还挺认真地在想要不要蹲下抱头躲呢,都准备往树根后面钻了。”龚庆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合着白紧张半天。”
王也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可以蹲。但没必要。真要是冲过来了,你蹲哪儿都没用;冲不过来,你站着跟蹲着没区别。”
“也是。”龚庆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市侩模样,“有道君在前面顶着,我瞎操心啥。省点力气待会儿多吃两块牛肉干不好吗。”
两人这边碎碎念着,那边王震球已经蹲到了界线边上。
他没敢随便越线,就蹲在原地,伸手捻起一片落在界线边缘的完整羽毛。
指尖微微用力,羽毛硬得像一片薄铁片,冰凉坚硬,完全不像是活物身上长出来的柔软羽毛,反倒像某种合成材料。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着眉咋舌:“你们闻闻这味儿,跟昨晚那干尸身上的霉味一模一样,就是淡了点。
还有这羽毛,硬得跟塑料片似的,撞上去之后连血都没有,掉下来就不动了,跟没电的玩具飞机似的。”
肖自在也走了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身。他没直接用手碰,
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双薄胶皮手套戴上,才伸手轻轻拨了拨一只掉在界线边的乌鸦尸体。
乌鸦的眼窝浑浊发红,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皮肉干瘪紧绷,没有半分活物的柔软。
他指尖顺着鸟腹往下按了按,触感硬邦邦的,不像有内脏的样子。
“不是活物。”肖自在声音平静,给出了判断,“至少不是正常存活的乌鸦。体内没有气血流动,皮肉是干的,更像是被炼制过的禽尸,靠炁驱动行动。”
张楚岚走过来,低头扫了两眼地上的鸦尸,又抬头望向张正道的背影,开口问道:“小师叔,能看出来是有人在背后远程操控,还是岛上的禁制自动触发的?”
张正道还没开口,黑管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攥着两个透明的密封物证袋,神色沉稳,
走到张正道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微微颔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张正道道长,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麻烦您留几只完整的鸦尸?我想带回去研究一下内部构造。”
他顿了顿,补充得很实在:“昨晚的干尸最后撤得太快,没留下完整样本,只有点皮屑。
如果这些乌鸦和干尸是同一种操控逻辑,能拆解看看内部结构、能量核心的话,对我们判断背后的势力、推断他们的术法路数,会有很大帮助。也能提前做些应对准备。”
黑管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他知道张正道这种层级的高人,脾气大多古怪,未必愿意掺和公司的事。
但样本实在太重要了,昨晚没抓住干尸已经很可惜,眼前这些鸦尸是现成的研究材料,错过太可惜。
张正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深邃的眸子没什么情绪,淡淡扫过他手里的物证袋,没多问缘由,也没摆架子,只吐出两个字:“可以。”
话音落下,他甚至都没往前走一步,也没抬手去抓空中残留的乌鸦。
只是视线微微一转,像是在虚空中随意锁定了几个坐标,眸子极淡地动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勾。
没有风,没有光,连炁场的波动都微乎其微。
下一秒,三只通体漆黑、羽翼完整的乌鸦,凭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中央,翅膀收拢得整整齐齐,
姿态规整,身上连半点儿撞击的伤痕都没有,羽毛顺滑,喙爪完好,
仿佛不是从高速俯冲的鸦群里截下来的,而是被人小心翼翼摆放在那儿的展品。
从十几米高的空中平移到地面,连一根羽毛都没乱。
黑管都已经往前走了半步,做好了跨过界线去捡的准备,见状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着脚边三只完好无损的乌鸦,沉默了两秒,才压下心里的震撼,沉声道:“多谢道长。”
“不用。”张正道收回目光,重新负手而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震球蹲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他戳了戳旁边张楚岚的胳膊,压低声音嘀咕:“球儿我刚才还在琢磨,这界线看着邪门,我要是跨过去捡,
会不会也被弹回来,正想找个东西试试水呢……结果倒好,直接给送跟前了。这待遇,比上门快递还贴心。”
“你要是自己过去捡,估计刚迈腿,天上又得飞下来一群。”龚庆凑过来,煞有介事地说,
“到时候你就得跟它们大战三百回合,累得满头大汗,哪有道君这么省事。我说你啊,就知足吧,跟着道君混,连动手的活儿都省了。”
王震球点点头,一脸深以为然:“有道理。那还是躺着捡现成的比较符合我的人设。动手多累啊。”
冯宝宝早就蹲在三只乌鸦旁边了,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半天。
她用指尖戳了戳乌鸦的翅膀,又捏了捏它的爪子,眼神直白又好奇,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玩具。
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等黑管和肖自在过来检查。
黑管蹲下身,先把其中一只乌鸦小心翼翼装进密封袋里,封好口放进背包内层,留着回去用设备仔细拆解。
然后拿起第二只,从头到尾细细检查起来。
从羽毛的排列密度,到骨骼的硬度,再到爪子的锋利程度,一点点摸过去,动作专业又利落,还时不时用手指比量尺寸,心里默默记着数据。
“骨质比正常乌鸦硬三倍左右,体重也偏重近一半。”黑管一边摸一边说,声音沉稳,
“体表没有外伤,死亡时间对不上——看着像死了很久,但羽毛又没脱落,
应该是用特殊手法处理过的尸身。体内没有内脏残留,胸腔是空的,只有心脏位置有一小块硬结,应该是驱动它们的炁核。”
肖自在拿起第三只,指尖顺着乌鸦的脖颈往下,精准地摸到了胸腔的位置。
他另一只手摸出一把小巧的解剖刀,刀刃很薄,轻轻一划就切开了乌鸦坚硬的皮肉。
里面果然是空的,没有内脏,没有血水,只有一团鸽蛋大小的灰绿色硬块,嵌在骨骼中间,表面还萦绕着极淡的炁息。
“和干尸的构造不完全一致,但控制体系是同源的。”肖自在用刀尖拨了拨那块炁核,声音平静,
“干尸体内有明确的炁线作为指令传导通道,遍布全身;这些乌鸦身上的炁痕更浅,集中在骨骼缝隙里,靠这块核心供能。
但炁的频率、运转走向,还有上面沾的霉斑气息,高度一致。”
“同一个路子。”王也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接话,他刚才用风后奇门扫过一遍,感知得很清楚,“也就是说,昨晚的血月活树、绿霉干尸,再加上今天这群乌鸦,全都是同一拨人用同一种手法搞出来的?”
“大概率是。”肖自在点头,把解剖刀收了起来,“手法很杂,糅合了东方炼尸、赶尸的路数,又掺了西方死灵魔法的能量核心,还有点自然巫术操控草木的影子,不像是单一门派的传承。”
“大杂烩。”王震球摸着下巴,总结得很精辟,“什么好用用什么,不管正邪,能使唤就行。路子够野的。”
张楚岚皱着眉头,在旁边踱了两步,心里飞速盘着:“那他们把这些东西散在岛上各处,到底想干嘛?
是单纯的流动侦察哨,用来盯着所有登岛的人?
还是故意消耗我们的体力和炁,一点点磨我们,等我们累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都有可能。”黑管把第二只乌鸦也装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是侦察,说明对方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的动向,我们走到哪儿,他们都一清二楚;
如果是消耗战术,那后面这种袭击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