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内，暖色调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从穹顶洒落。
窗外是急速掠过的星光，被跃迁拽成细长的光带，在黑暗中划出一抹抹转瞬即逝的亮痕。
偶尔有某颗恒星的光从光带间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壁上投下一小片明灭不定的光斑。
斯科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
星瘫在对面的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块从黑塔城顺来的小蛋糕，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白露蹲在车厢角落的鱼缸前，狐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正跟那两条配色猎奇的鱼大眼瞪小眼。
白厄站在她旁边，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鱼，那表情活像在看亲生儿子。
更远处，万敌靠在窗边闭目养神，遐蝶坐在他斜对面，正低头翻着一本从罗浮带来的游记，偶尔抬手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昔涟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车厢内缓缓游移，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斯科特收回视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面具。
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辆列车有什么交集了。上一次惨烈车祸的记忆还历历在目，那根撞角。
那些彩带，魔改版的《婚礼进行曲》，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不过短短数月，他又坐上了这辆为他人生带来巨变的列车。
这次又要去撞什么？斯科特往沙发里缩了缩。
上次撞的是博识尊，上上次撞的是琥珀王的墙，再上上次是匹诺康尼……以这辆车的履历来看，下一站不管撞什么都算不上新闻。
但问题是……他也在车上。
三月七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绯英安利的漫画，瞥见斯科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斯科特先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晕车了？”
“没、没有。”斯科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三月七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歪了歪头，“又不是第一次坐列车了。”
“就是因为不是第一次才紧张。”斯科特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星光，“三月小姐，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这次你们又要去撞什么？”
三月七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二相乐园啊。应该不用撞什么吧？就是个……度假星球，总不能再碰上绝灭大君吧？”
斯科特看着她那双写满真诚的粉蓝色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安慰他。
车厢的另一头，斯蒂芬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的瞬间，视野里是一片暖黄色的灯光。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又花了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
斯蒂芬撑着沙发坐起身来，视线还有些涣散。
他偏过头，看到窗外急速掠过的星辰，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我这是……怎么了？”
“哦，你醒了？”贾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听到黑塔要让你在晚宴上发表演讲之后，情绪激动之下突然晕了过去。”
斯蒂芬的眉头微微皱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忆什么，但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无论如何都理不清头绪。
“……有这回事吗？我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好像喝了……”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边，落在那个正在和姬子相谈甚欢的身影上。
绯英正端着满满一杯咖啡，时不时低头抿一口，耳朵在头顶微微抖动。
她对面，姬子端着另一杯咖啡，面带微笑地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得不行。
斯蒂芬的目光在那杯咖啡上停留了一瞬。一些模糊的、不太愉快的感官记忆开始从意识深处往上浮。
苦的、酸的、辣的、还有某种他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冲击感。
他狠狠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残留的感官甩出去：“不对。”
“哪里不对？”贾昇歪着头看他，表情真诚得不行。
“我记得失去意识前……好像喝了什么东西……”
“你什么都没喝。”贾昇接话接得飞快，“你就是在听到演讲两个字的时候，自己把自己吓晕了。”
斯蒂芬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里写满了“我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但我没有证据”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道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一只白皙的手拎着贾昇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拽：“不要再逗他了。”
愉塔松开手，将一只素白的小碟子放在斯蒂芬面前的矮桌上，碟子里码着几块色泽温润的糕点，粉白色的糕体上点缀着几瓣淡红色的花瓣，透着一股清雅的甜香。
“给。阮·梅做的草莓糕。”
闻着这股甜香，从意识深处往上翻涌的不适感被压了下去，让斯蒂芬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谢谢你，黑塔……”
话没说完，一道冰冷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斯蒂芬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缓缓抬起头，正对上愉塔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头顶的半透明对话框里，一个巨大的、带着怒意的颜文字正在跳动，(╬◣д◢)╯︵┻━┻，
“你刚刚叫我什么？”
斯蒂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黑塔？”
愉塔一把将之前放在桌上的糕点碟子拿了起来，动作之快、之果断，让斯蒂芬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眼睁睁看着那碟草莓糕被端走，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后悔的全过程。
“等、等一下——”
“没得等。”愉塔的声音冷淡，“等到了二相乐园，你就收拾收拾，准备替那老宅女参加新闻发布会吧。”
斯蒂芬的表情凝固了，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半度：“二相乐园？！新闻发布会？！”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成群的记者、闪烁的闪光灯、递到面前的话筒、还有那些一个比一个刁钻的问题。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斯蒂芬攥紧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一种熟悉的、想要从当前场景中抽离的冲动开始从意识深处往上涌。
“怎么？”愉塔歪了歪头，头顶的对话框跳出一个(￢_￢)，“不愿意？”
“不……不是……”斯蒂芬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了，“只是……我……”
“那就这么定了。”愉塔把糕点碟子重新放回他面前，“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下一瞬，一道奇异的光线从斯蒂芬身上亮起，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幕覆盖在他的轮廓上。
斯蒂芬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像是正在从当前的空间坐标中抽离。
愉塔眯了眯眼，偏过头看向贾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就想跑了？老弟~”
贾昇的嘴角同样弯了起来。脖颈间那枚布满裂痕的概率抑制器颤动了一下，指示灯微微闪烁。
斯蒂芬身上的光线猛地一滞，原本正在稳定扩散的光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干扰了，边缘开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几息之后，光芒彻底熄灭，斯蒂芬的身形重新凝实，依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一步都没能挪动。
他仍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我是不是在做梦”和“完了”之间的表情。
贾昇靠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着，脸上的表情无辜得不能再无辜：“越是精密的器械越容易出问题嘛，正常现象，正常现象。”。
斯蒂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枚微型跃迁装置，指示灯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错误代码，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人为干扰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贾昇，又看向愉塔。
姐弟俩一个双手抱在胸前，头顶的对话框里跳动着(￢_￢)的颜文字。
另一个歪着头，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嘴角挂着一个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计划通”意味的笑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他，表情如出一辙。
斯蒂芬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终认命般地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眼神涣散。
果然每次遇到贾昇，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愉塔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丢给贾昇一个物件：“干得漂亮，拿去玩吧。”
奇异的枪身比寻常的武器短了一截，握柄处缠着暗色的防滑纹路，而本该是瞄准镜的位置，是一只半睁着的眼睛。
那只眼睛半阖着，眼皮微微耷拉，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贾昇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定分枪？奇物仓库不是早被我……嗯，清空了？你哪弄来的？”
“洗劫酒馆的时候顺手拿的。”愉塔的语气轻描淡写，头顶的对话框跳出一个(￣▽￣)~*的颜文字，“反正放在那也是吃灰。”
“酒馆的东西……这玩意能正常用吗？”贾昇把枪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的灯光眯着眼看。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愉塔已经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顶的对话框跳出一个(◕‿◕✿)。
白厄手里捏着一小撮鱼食，正在往水面撒。红绿配色的那条鱼和旁边黄紫配色的那条同时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在水面上啄出细碎的涟漪。
他听到这边的对话，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把造型奇异的枪上：“这是什么？”
贾昇晃了晃手里的枪，枪身上那只半睁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眼皮微微掀开了一条缝，像是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些许兴趣。
“这玩意会给视线范围内的生物评分，”贾昇把枪举到眼前，枪上半睁的眼睛看向车厢内的众人，“打分逻辑不明。我妈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它到底按什么标准来评判的。”
白厄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鱼食罐，转身走过来，顺手拉过一旁正闭目养神的万敌：“来测！”
万敌被他拽得微微前倾，睁开眼，目光在白厄那张写满兴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把正被贾昇举起来的枪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定分枪那只半睁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目光在万敌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意味。
它盯着万敌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极其复杂的评估：“0.59？”
那只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一丝疑惑。它又盯着万敌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光在万敌那一身金红色的短发和布满战纹的躯体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恍然地瞪大了：“0.59！”
万敌：“……”
白厄对此视若无睹，反而上前一步，指了指自己：“来，测测我。”
贾昇把枪口转向白厄。定分枪的眼睛再次睁开，盯着白厄看了片刻，瞳孔里的光芒开始剧烈跳动。
它颤动着，感知着，测算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运算。
“无法测定！”那只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般，猛地紧闭起来，再也不肯睁开。
万敌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幸灾乐祸的意味：“那就是零分。我赢了。”
白厄眨了眨眼：“……这不对吧？这逻辑完全说不通吧？”
贾昇默默举手：“这玩意好像没法测令使以上。其实我早就想拿它当安检用了。不过奇物仓库那把好像有点精神失常，老半夜三更在那大笑，我就一直把它关在帽子里了。”
他说着，手腕一转，枪口对准了愉塔。
那只闭着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落在愉塔身上。
眼珠转动了几圈，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进行某种谨慎的评估：“无法测定。”
愉塔面色不善地盯着那把枪，头顶的对话框从(◕‿◕✿)变成了(￢_￢)。
枪身原本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颤动着，挣扎着，最终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尖锐电子音宣布：“比黑塔高！”
贾昇“噗”地笑出了声：“嘿，这见风使舵的。”
万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这场闹剧，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无语。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你的分数是多少？”
贾昇把枪口转回来，对准自己，那只眼睛在看清目标的瞬间猛地闭上，又睁开，又闭上，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终，它用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决绝，宣布：“∞！”
窗外，跃迁的光芒开始收束，被拉长的星光从细长的光带重新凝聚成点状，在天幕上次第亮起。列车的速度在缓慢降低，窗外的景色从模糊的流光逐渐变得清晰。
那轮被称作“幻月”的天体悬在湛蓝的天幕上，正在对着星穹列车的方向挤眉弄眼。
那表情怎么说呢，三分促狭，三分得意，还有四分“你们可算来了”的期待。
列车继续减速，平稳地滑入泊位。
下方的泊地站月台上，星际和平公司为星穹列车准备的专属泊位旁，此刻人山人海。
人群的欢呼声隔着车窗玻璃模糊地传进来。
“欢迎星穹列车领航员姬子女士荣归故里！”
“星穹列车万岁！”
“列车组！列车组！我们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