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要小心一些。」
望月楼中，银色月光透过窗枢，落在法台之上。
方逸瞥了眼屏风上拳头大小的雀鸟，溟浊身子一颤，翎羽炸开，急急讨饶。
「大人我有用！
我有大用！」
「安静。」方逸眉头一皱，接下来要办之事，不是这白羽鹰能知晓。
「这就闭嘴！」
溟浊舒了口气，只是闭嘴，不是要命就好。
他紧闭双眼，颇为识趣催动妖力，封闭五感六识。
「噗通！」拳头大小羽球从屏风上跌落，在白玉地面上，滚了几滚。
「倒是识趣。」
方逸食指探出，一缕青光落在地面滚动的溟浊之上，补上一道封灵法禁。
随後他大袖一抖，一只八爪灵蛛驮着青阳法令飞出。
「小七，你善於阵法、土遁之术，寒水河中修士察觉不得。
弥持我法令走一趟泽中楠水屿。
衡儿、霍昭领着门中修士在此落脚，有些消息要他们去办。」
银白小兽自灵宠袋中钻出，撇了撇嘴，嘀咕道：「老爷，我升炼本命法宝的宝材，什麽时候给我。
戊土宝葫芦宝禁演化，只差最後补足本质」
方逸面色一僵，云淡风轻道：「下次一定。
待联系上四海商盟，就为你换取灵物。
寒潮灵窍不断出世，少不得准四阶的土属性灵材。」
「又是下次————」
七戒心中哀叹，四海商盟在汇通古城可是吃了大亏，哪会轻易换取灵物。
它嘀咕一声，蹄子踹了鸟团一脚，卷起法令与灵蛛遁入地底。
寒水河旁，百丈山丘耸立，寒柏成林，小溪自山顶郭家祖祠飞流而下。
祖祠中，数十牌位奉於供桌之上，香火环绕，一口石井立於供桌旁，溢出潺潺灵水。
郭茂行身形魁梧，身披九寒法衣，眺望着山下鳞次栉比的院落。
他自光最终落在望月楼上，低声呢喃。
「重创余鸿渐这小辈，反倒是件好事。免得最後沦为他人棋子，坏我族大计。
三阶上品灵窍，好大的机缘————」
「轰！」
一道玄光落下化作传音玉符，水光潋灩，消瘦人影踏出，开口怒斥。
「郭茂行，你要庇护害我余家真人的孽障？！」
「咔吱！」
蒲扇般大手探出，郭茂行捏碎玉符，悠然道：「余乾道友出手，涟水余家若有修士能斩青衫客，本座亦是不会出手阻拦。
余鸿渐与蓁蓁不过寻常筑基，能凝结假丹都是福源爆发。
泽中三阶灵窍出世，二人如何结丹，你没一丝猜测？」
「哼！
那也是我余家真人，之後探索冥霜泽还有大用。」水光环绕，余乾冷然道。
「你、我不出手既可。」郭茂行眸中流露一抹阴郁。
「上品灵窍出世已有异象，这冥霜泽，真一位大真人都无？
呵呵————」
「我族天骄正缺一人磨砺，之後他处置那剑修之时，你莫要插手。」余乾开口警告，旋即玉符中神念散去。」
」
月光映照下，寒鸦凄鸣。
郭茂行眸中淡然，一道法印打入石井之中，涛涛寒水涌出，化作三尺玉台，托举着六合劈地尺。
「血脉法宝非血脉至亲不可催动。
这灵窍之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我寒水郭家一脉。」
他大袖一震，氤氲灵气凝聚符文，化作飞鸟、游鱼，又似灵鹿、玉象，鎏金地气凝练的法域，逐渐蜕变。
冥霜泽，寒气环绕，成片成片的芦苇上，盖着薄霜。
一道戊土灵光自地底穿梭，绕过各派真人、散修布置的阵法、营地。
直至一个时辰後，礁石堆积，遍布水生楠木，一尊银白小兽自地底钻出，口吐玄音。
「衡小子，速来见我。」
楠水屿竹屋之中，碧莲摇曳，潮汐之声卷动。
「哗！」
湛蓝灵光漫卷，演化水灵之象。
「七戒师叔？」法台上李衡睁开双眼，甘泉、水泊、溪流诸象一闪而逝。
「是为了师尊收集寒煞吗？」
他望竹苑莲池中，葫芦法器摄灵符文流转，象徵寒煞灰光冰冷，不过在葫芦底，积淀薄薄一层。
「月前刚将积淀数年寒煞送往寒风谷，这下一份三阶寒煞，至少要两年时光————」
李衡挥手一招，摄灵葫芦落入掌心，被他别在腰间玉带上。
「霍昭师弟————」
他望着相隔不远处的竹屋，轻叹一声，如清风般飘然离去。
数十息後，楠水屿，枝干招展的虬结古木之下。
李衡飘然而至，望着银白小兽头上玄黑灵蛛，面色肃然。
果真是师尊！
他稽首一礼，恭敬问道：「师叔，师尊有何法旨？
这寒煞收集有同门襄助，但也至少需要两年，方能凝聚一葫。」
「咔吱~咔吱~」
银白小兽上傀儡玄蛛一跃而起，落在李衡指尖，神念流出。
「约见四海商盟柳京？
散播收集寒煞的法禁？」
李衡若有所思。「失去胡玉照护持，即使有玉玺提点，柳京对师尊投出的橄榄枝，必不会拒绝————」
「不过，再建一处修士聚集地————
这事就可不简单，拜火教、悬剑山、药王谷的结丹真人，不会放任四海商盟独吃好处」
。
「咔吱！咔吱！」
玄黑傀蛛口器碰撞，化作玄音，落入李衡识海。
他恍然道：「嗯？
如此吗————师尊真是算尽人心。」
半个时辰後。
月上中天，一道湛蓝人影如同鬼魅，在芦苇林中穿梭。
李衡望着宝光环绕，鎏金法界倒扣小岛，微微颔首。
随着数个三阶灵窍出世，冥霜泽内愈发凶险，不时有伴随灵窍出世的寒兽迅游，狩猎修士。
外围相对安全，自是有修士布下法阵，占据落脚之地。
「柳道友可在？」
李衡神念流转，似鱼线一般，朝鎏金法界垂落。
「李衡？」一面玉圭升起，包裹着柳京神念落下。
「你不在楠水屿汲取寒煞，来此何事？」
玄阳山新进顶尖大真人青阳子方逸收集寒煞，祭炼法宝之事，柳京显然知晓。
他还得了极影法旨，不予出售、乃至压制玄阳山收集寒煞。
而药王谷、拜火教亦是如此。
「我有一处机缘与道友分享。」李衡一袭瀚海法袍，头戴九泉冠，腰挎长剑，望着玉圭开口。
「就你？
区区结丹三层修士，就敢如此胡言乱语。
换你师尊青阳子来此，方有此资格开口。」
柳京冷笑一声，他失了最大靠山，在四海商盟之中并不好过。
但终究还有玉玺大真人照拂，李衡若不是方逸弟子，见都无资格见他。
「哎，果然如此，我修为还是太低了。」
李衡面露无奈，凝结金丹後，修为精进亦是同阶前列。
但少了时间积累，比不得柳京这位前顶尖大真人弟子。
「弟子恭请师尊法旨。」
他整肃衣冠，手结法印，伴随着齿轮转动之声，玄黑傀蛛自袖中挑出，八足延展，脊背坍塌，化作祭坛。
明月之下，古拙祭坛散发淡淡玄铁毫光，青阳法令悬浮其上。
「大真人法令？」
玉圭一振，模糊人影逐渐清晰，化作柳京稽首一礼。
「见过青阳真人。」
他言语舒缓，如春风拂面。
「不知李衡道友携真人法令来此，有何要事？」
果真还是看修为。」李衡嘀咕一声，旋即嘴角勾起温润笑意，口唇轻启。
「道兄立足冥霜泽，想必需要足够功勳，换取四海商盟支持。
恰好，师尊亦是一事，与道友合则两利。」
「愿闻其详————」
翌日，乌云蔽日，淅淅沥沥雨水从天而降。
「咕咕~」
冥寒泽外侧，遍布淤泥、芦苇的水泽，传来号子声。
「轰！」「轰！」「轰！」
三十六根粗大青铜柱从天而降，柱上篆有炎鹄戏火、焱蚺吐息诸多铜刻，火意逸散，炙烤水汽。
炽热灵光荡起涟漪，呼吸间，已略过数十里。
深藏泽中的结丹真人、积年老怪、佛修禅师被一一惊动，投下目光，各色神念交织，窃窃私语。
「这四海商盟要做何事，这般大动静？」
「胡玉照凝婴失败，这柳京不是已被流放在外？
怎会动静这般大？」
「有趣，有趣！
在上品灵窍出世前，还有这热闹看。」
「啧，这些老东西遮遮掩掩，就是不现身...
「」
嘈杂议论声，传入柳京耳中，他裹着黑袍，身披墨色大氅，眸中阴鸷地扫过四周，忆起昨日方逸所言。
若无顶尖大真人支持，他绝不会这般放手一搏。
且试上一试，真能开辟一个坊市，接续汇通古城余裕，那我地位就大为不同。
不需投入太多，只需开个头。
青阳子对人心把控真如此准确？」
尽管心中疑惑，柳京仍大袖一挥，结丹六层法力汹涌，祭起手中位列上品法宝的玉圭。
「轰！」
浩瀚玉辉如潮，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掀起灵潮，朝四面八方涌去。
似在提醒，这泽中一角，有修士有大动作。
「唵！」泽中石窟一缕佛光升起，化作半朵金莲，融入乌云之中。
随後鬼气蒸腾，剑意独行，药香袅袅————一道道大真人目光投下。
「一位、两位、三位、四位、五位————」
朦胧雾霭之中，赤阴盘膝坐於墨色莲台之上，眉心法力化作祭坛，接引一道神念，化作齿轮转动。
「五位大真人————」方逸神念化作古木，枝干如冠，低声回响。
「能探查到跟脚的大真人足有五位，两位天机道修士、一尊大妖王、一尊剑修、还有一位鬼修·————
色空和尚，也变得这般谨慎了。
还有几道气机漂浮，非亲自现身，探查亦打草惊蛇。
看来鬼斧神工阁秘境，陨落大真人过两位数，将诸位道友惊吓的不轻。」
柳京衣袂飘飘，稽首朝八方一礼，声如玉珠落地。
「泽中寒意渐浓，灵气氤氲，不时有二阶灵穴出世。
诸位真人心中有数，上品灵窍出世已成定局。」
「嗡！」
一道道或厚重、或绵长、或爆裂的神识落下，震慑之意溢於言表。
柳京身子一沉，後背法袍被汗水濡湿。
未感受到大真人出手，他紧绷心神微微松弛。
如青阳子所料，大真人彼此牵制，不好出手。
高天乌云之上。
漫漫屍气蔓延，赤阴端坐墨莲，身形模糊，阻住一道碧泉般妖气。
他稚嫩面上，浮现一抹纯真，天真无邪笑道：「诸位道友，坊市开办利於结丹小修交易灵物，勾动灵窍。
还是莫要让妖族坏了这好事。」
「哼！」
龟甲上河洛图文流转，通壳妖王绿豆大的眸子眨动，催动妖力，欲要撕开屍气。
「铛！」
一缕佛光降下，化作金莲压制妖气，缥缈禅音响起。
「多个落於明处的坊市，能减少修士不少伤亡。
此事，妖族还是莫要插手。」
「果然，坊市交易丹药、符籙、法宝，可降低修士伤亡。
以色空心善，又赤阴出头，他必然会出手。」墨玉莲台旁，三尺小树生机环绕，方逸放下心来。
「接下来就是，先将妖族压下，藉助坊市收集寒煞————
至於法禁，自有郭家出手。」
「嗡！」
如方逸所料，色空出手後，先是六阴鬼气若隐若现，随後一道三尺小剑飞出。
两位大真人虽未曾现身，却以神通、法宝相助逼退妖王。
「哗！」
水花荡漾，通壳妖王也不恼，四肢缩入壳中消失无踪。
数十息後，他感受冥冥中威胁退去。
成了！
果真都给青阳子老怪料到，无大真人出手。」
柳京心中欣喜，指尖法诀变化，一道玄光打落在三十六根铜柱之上。
「这小火炎阵阵基打下，我四海商盟已出力定基。
坊市用以交易灵物，方便诸位道友探查古泽。
这修士落脚之处，诸位道友要柳某一力而决？」
被四海商盟小火炎阵炙烤後，泥浆逐渐乾涸，开裂。
「此事我玄阳山，欲出一份力。」
瀚海珠子空中跃出，李衡衣袂飘飘，与霍昭联袂而至。
「镇！」
浩荡大力镇下，地面被无形大力压得平整。
霍昭一拍储物袋，沾染些灵气的水磨青石落下，构建一方广场。
见此，各家真人以宗门、家族底蕴，齐齐出手。
「轰！」
先是一盏孤灯高悬，拜火教一位老真人出手，真火落入铜柱之中，宝光大盛。
伴随熔岩自地底涌出，化作一片火海，赤玉宫殿落下，镇压火海。
「嗡！」
枯瘦五指探出，老农打扮药王谷修士亦是出手，洒落灵种，构建一方青藤小院。
有四海商盟调用灵物，无大真人出手阻止，这坊市之後收益，肉眼可见光明，自是无人错过。
随後，元婴大教真人出手後，等待多时的结丹真人出手。
青、赤、白、黑，一道灵光裹着亭台楼阁落下。
不过半日，一座初具规模的坊市便已成型，修士不断朝此汇聚。
「成了————」
方逸神念流转，古木逐渐化作青辉散去。
「有四海商盟居中调和，之後就是坐等修士抽取寒煞，换取灵物。」
半年後，寒水河，望月楼。
方逸身披青衣，负手而立，眺望数十里外。
在水磨青石铺就的广场正中，玉宇琼楼耸立。
古楼高十二丈，共三层，雕栏玉砌，琉璃为瓦，华贵典雅。
「咻！」「咻！」「咻！」
青、黑、赤、白、灰诸多灵光落下，已有采集寒煞法器出售。
方逸摩挲手中元渔炉，三口摄灵葫芦，葫口大开，寒煞如瀑布般飞流而下。
炉底冰晶洗魂水如饕餮般，贪婪吞噬寒煞，弥补本源。
「长则五年，断则一年，就足以收集足够寒煞。」
「青衫道兄可在？
族中发觉上品灵窍踪迹，父尊在祖祠等候道兄。
门户外，传来郭蓁蓁温婉女声，方逸眉头微皱。
「灵窍出世这般快就有了先兆？」
漫漫寒煞瞬息收敛，元渔炉落入袖中，旋即一道青光落下，溟浊自恍惚中醒来。
「咔吱！」
法禁散去，厚重大门打开，方逸一袭青衣，缓步踏出。
「劳蓁真人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