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自己孙子表情变换不断,但始终没有反驳自己。
眉眼间尽是思索,没有半分恼怒愤怨,心下宽慰,
缓缓开口,
“塔吉,训虎太伤天合,你阿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很多次。”
“特别是你父亲出生后,我抓来一对虎崽。”
“你阿奶问我,你的儿子要是被人抓走了怎么办?”
老人的话很轻,轻的全是颤抖,话里的悔恨藏不住。
塔吉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阿爷。
“世道变了,咱们这手艺也好,传承也罢,没了用武之地,也没有存续下去的必要了。”
“回去收拾收拾我们出去吧!”
说到这老人不由得再次看向东边的林子,
“我总觉得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山里乱了!”
塔吉点头,
“阿爷我听你的。”
孙子的表态,让老人大感宽慰,
“好!等到了外边阿爷拼了老命也会给你娶上一门媳妇。”
火堆上添了新柴,火势越发旺了起来,
火光在黑暗的林子里,映出去很远。
塔吉吃着干粮,看着阿爷,
“阿爷,额尔布和到底是干什么的?”
听着孙子终于问出口,
老人取下嘴上烟袋,盯着塔吉的双眼,慢慢开口,
“塔吉,你真的想知道么?既然要离开,断了这边的一切吧。”
塔吉表情犹豫一下后,还是点头,
“我听你的阿爷。”
老人满意点头,不过还是开口,
“塔吉,你记住他和他祖上没有好人。”
“哪怕是你心心念念的索亚心思也怕不那么正。”
“那些人早年在山里杀人越货,专盯山客下手,哪怕是进山收货的人,也有不少遭了毒手。”
“自己把路走没了!”
老人似乎心里放下后,话越说越多,
塔吉只是偶尔搭话,剩下几乎都在听阿爷讲述。
他没想到这片他长大的大山竟然有这么多龌龊。
想起每次独自出门,阿爷都会让自己带上碎骨那只残虎,
明白这时阿爷担心自己。
想起碎骨,他的心头一抽搐,
“阿爷,碎骨真的没了?”
老人闻言目光一凝,随即慢慢点头,
“应该是没了。”
“这也好,等我闭眼了,我再下去赎罪吧。”
“阿爷……”
塔吉还想说什么,被老人打断,
“不教你训虎,是你奶奶临死前求我的。”
“咱家的孽债不能再落到你身上。”
塔吉良久不再吭声,
夜色更深,
爷孙俩都没了话。
塔吉脑子里却是在想着那个他阿爷说的救了他们的人。
第二天一早,
刘兵已经吩咐人下山去接人,
自己带上五个人,还有大黄和铁头,进了东边的林子。
营地里只留下三名战士。
公虎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此时已经能站立起身,
但陈军知道,公虎这时为了躲开被林燊灌药。
倒是母虎对于林燊的喂药没有丝毫抵触。
陈军身上的力气经过一夜休息,恢复了两分,勉强能在林燊的搀扶下站立。
熟悉的无力感让陈军阵阵无语,
倒也没那么担心,
毕竟前不久刚经历过一次。
趁着人少林燊扶着陈军解决完个人问题后,原本想换个地方躺卧,
没曾想陈军刚坐下,母虎又凑了过来,
跟之前一样用身体围住陈军,将他撑在身前。
林燊一撇嘴,看着有趣,
“呵呵,这母虎拿你当崽子了。”
陈军嘴角扯动,不敢跟林燊斗嘴,
这一路回来,胳膊都快被她掐青了。
一个白天就这么过去,
下午的时候,林燊又给公虎灌了一次药,
看着公虎那想跑跑不了,被林燊揪着耳朵往嘴里灌药的画面,
陈军也是乐的不行。
哪怕是那三名留守的战士也是嘴角带笑,
经历几次这个场面后,他们虽然不再担心老虎伤害林燊,
可每次看向陈军的表情都带着可怜。
入夜时分,下山接人的队伍回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东,
他身后跟着三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陌生人,
两男一女,每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胸口别着“动物园”字样的布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方,是动物园的兽医,
包里装着听诊器、注射器和各种瓶瓶罐罐的药。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小伙子是他徒弟小葛,背上扛着步枪。
走在最后面的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姓韩,是动物园的饲养员,
专门负责大型猛兽,据说在动物园喂了三年东北虎。
三个人从下午走到天黑,翻了两道山梁,踩着没踝的积雪赶了二十多里山路。
方兽医在路上就问过王东,
老虎伤在哪里、失血多不多、有没有感染、还能不能站起来。
王东一一回答,最后补了一句:
“放心,有人已经给上了药,眼睛也包扎了。”
方兽医当时就觉得这兵在吹牛,
给野生老虎上药?还包扎眼睛?不麻烦的老虎谁敢靠近?
三人跟着刘兵穿过最后一道灌木丛,走进营地两处篝火映照的那片空地。
方兽医第一个站住了,
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晃了两下,他浑然不觉。
小葛跟在他身后没收住脚,
差点撞在他背上,刚要开口问怎么了,
顺着方兽医的目光看过去,嘴张开了就再也没合上。
小韩最后一个走进空地,
手里提着的背包掉了下来,
砸中了她自己的脚背,她愣是没喊疼。
西侧那处篝火的映照下,
一头独眼公虎正趴在地上,
左眼眶缠着一圈白纱布,
正一步一步向后错,
那只独眼里全是抗拒,
脑袋左晃右晃躲着嘴前的茶缸,
“啪——!”
林燊气恼,左手一巴掌拍在公虎额头,
“你躲一个我看看!”
说着一把薅住公虎右耳,抻住虎头,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就往它嘴里灌药。
公虎甩了一下头,药汁从嘴角淌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不甘心的呼噜。
“还躲!”
下一秒林燊右脚就踢在了公虎胸口,
这脚正踢在包扎好的伤口上,公虎低声痛叫,
“嗷呜——!”
还不等它有其他动作,
林燊手上力道可一点不含糊,
揪住耳朵把公虎的头往上一抬,
“咽下去!还有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