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出狱之后,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我等着看,他会不会老老实实地接受我给他安排的那条路。我提出过要给他会所的股份,或者回收站让他挂个名,拿点分红,安安分分地替我守住这一块。
没想到,他压根没打算要我的补偿。
他进去之前,是一个本分的便利店老板;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他谢过我的"关照",客客气气地把我安排的那点好处都婉拒了,说自己想先缓一缓,重新琢磨点路子。
我当时没太放在心上。我心想,一个刚刚经历牢狱之灾的年轻人,锐气被磨掉了,想先歇一歇也是人之常情。
我没想到,他歇着歇着,歇出了一条连我都看了眼红的财路。
张辰做的,是地下六合彩的私庄。
这门生意,我不是没碰过。早些年我也动过心思,派人去摸过底,可这条路水太深,我掂量了几回,觉得不如安安稳稳地守着我那的地盘,便搁下了。
张辰不声不响地就把这整条路子的门道,摸了个透彻。
他起步的时候手里没什么本钱,我这才明白,他宁可自己从零开始,也不想再欠我一次人情。
不过一年光景,他的私彩生意已经在长安镇及周边几个镇子,铺开了一张不小的网。
我手底下的人,三天两头地给我回报,说张辰那边每期的流水,一期比一期大,镇上好些个原本在我这边消遣的赌客,都悄悄转到了他那边。
听着这些回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从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保安,一路爬到今天,从没把谁的生意,真正放在眼里过。
可张辰这条线,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越长越大。
他是我亲手捧起来的人。
可他起来的这条路,竟是我没走通的那条。
我心里清楚,论聪明,论胆识,这个年轻人比我年轻时候强得多。
我不甘心,就这么看着他游离在我的掌控之外。
张辰再过几年,未必不会成为长安镇上,另一座我绕不过去的山。
我盯着欧阳威二十年,等了二十年,才一点一点地把那座山推倒。
我不想再等二十年。我要趁他羽翼还没真正丰满之前,用我最拿手的这招,把他也拖进我的局里。
二〇〇二年的大年初六,我在会所顶楼,精心组织了一场赌局。
我亲自去邀请了张辰。见面的时候,我没提过去那些事,只是笑着请他务必赏个脸,陪老大哥热闹热闹。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点了点头答应了。
这小子到底还是念着我这点旧情分,不管他现在翅膀硬成什么样,在我面前终究还是要低一低头的。
我打算这一局,先让他小赢几把,等他尝到甜头,把本钱越压越大,我再暗中示意荷官,一步一步把他吃得干干净净。
等他输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再"体贴"地站出来,表示愿意借钱给他周转——条件是,我要入股他的私彩生意。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阿辰,咱俩谁跟谁,你这生意哥哥也想沾沾光,算哥哥投你一股,往后有难处哥哥给你撑腰,你说好不好?"
他要是答应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把手伸进他的收单网络;他要是不答应,等他把本钱输光了,自然会求着我让我入股。
左右都是我赢。
布局的最后一环,是张豪杰。
张豪杰是张辰的堂哥,是我手底下的"头马",手底下那帮人没有他镇不住的。他二十六七岁,身材魁梧,一张脸生得凶横,常年板着。
他刚来给我当保镖那会儿,我派他去教训一个跟我在工程上起了纠纷的生意对手,交代得很清楚:废一条腿,让他彻底断了跟我抢生意的念头就行。
张豪杰去了,第二天回来跟我回报:"城哥,那事办妥了。"
那人被他直接打死,连夜拉到海边,绑了石头沉了下去,至今都没找到尸首。
从那以后,我跟张豪杰算是真正绑在了一条船上。我手里捏着他一条人命的把柄,他手里也捏着我见不得光的勾当。这种关系,比钱更牢,比义气更实在。
我原以为,像张豪杰这种人心里只认利益。只要利益给够,让他出卖堂弟应该手拿把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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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前一个钟头,我把张豪杰叫进了我的办公室。
慢悠悠地跟他交了底:"豪杰,我打算让张辰先赢点甜头,再把他的本钱吃干净,逼他走投无路,到时候咱们也可以入股他的生意。"
我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透一点,免得他到时候下不去手。
"这一局要是办成了,以后少不了你的那份。虽然你们是堂兄弟,可生意是生意,情分归情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我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利益交换,张豪杰这几年什么样的脏事没做过,这点骨肉人情,在他心里怕是比一粒米都轻。
张豪杰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城哥,你让我去杀人放火都行,我都会听你的。"
"但是,"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如果你把主意打到阿辰身上,他今晚哪怕输一分钱,我都会杀你全家。"
我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一瞬间,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我盯着张豪杰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没有。
他的眼神,跟他平时打死人之后,回来跟我汇报时的眼神一样平静,正是这种平静才最让人心底发寒。
我原以为张豪杰心里只认利益,没想到我错了!
我强笑了一下:"豪杰,开什么玩笑,咱俩这交情……"
"城哥,"他打断了我,语气依旧平静,"我没开玩笑。"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那叫一个急啊。
张豪杰的战斗力我心里有数,他要是真的发起狠来,别说我那几个保镖,就是把我整个会所的人手凑起来,也未必拦得住他。
两人之间那种互相牵制的默契,在他今晚这番话面前,忽然变得不堪一击。
如果他真的鱼死网破,我这身家,这条命,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陪着他一起走路。
我想了无数条路:换个场子?来不及了,请帖都发出去了,客人都快到齐了,临时变卦反而更惹人起疑。
提前把张豪杰"控制"住?我压根没有那个本事,我手底下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顶楼贵宾厅,灯火通明。
客人陆续到齐,酒过三巡,牌局正式开场。
张辰坐在桌前,神情跟平日里一样安静。
我坐在他斜对面,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是另一番翻江倒海的滋味。
开局前,我已经悄悄把荷官单独叫到一边,重新交代了一遍计划,跟我原本打算的完全相反。
"今晚让张辰赢钱!"
荷官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黄老板,这……"
"照我说的做。"我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今晚不许动他一分钱的本。谁要是手欠让他输了,我要你的命。"
那天晚上,我看着张辰一把接一把地赢钱。
桌上其他几个被我请来充排场的老板,一个个输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明所以。
牌局进行到后半夜,我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今晚这笔放水出去的钱,想办法补回来时,一道人影从门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是欧阳威来了。
我已经快两年没正眼瞧过这个人了。
自从把他的产业瓜分干净以后,我心里那口压了二十年的闷气早就顺得差不多了,再没把他当一回事。
可那天晚上,站在我面前的欧阳威,跟我记忆里那个身形发福、睥睨众人的会长,已经判若两人。
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得吓人,脸色是一种说不出的灰败,拎着一只半旧的皮箱。
"黄老板,我来晚了,还能不能上桌?"
我心里虽然犯着嘀咕,可面上还是摆出了一副宽厚的笑脸。
"欧阳会长大驾光临,怎么会不欢迎。"我笑着朝旁边让了个位置。
他坐下,打开那只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现金,数了数,刚好两百万整。
后来我才辗转打听到,这两百万,是欧阳威卖掉自己一个肾,才凑出来的钱。
他大概是,心里憋着一股比我当年更绝望的劲,他这辈子什么都有过,又什么都没了,他大约想,与其苟延残喘地,一天比一天潦倒,不如拼了命下这最后一注。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连看我一眼都懒得多看的男人,如今也沦落到了,要靠卖掉自己身上的器官才能坐上这张桌子的地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报应。
那天晚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欧阳威坐下之后,没有自己单独押注,而是一股脑儿地把筹码跟在了张辰的注上。
张辰押大,他跟着押大;张辰押小,他也跟着押小。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瓜葛,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赌场里的老人了,一眼就看出今晚这桌,张辰这边的牌面透着邪门的顺遂,索性连本带命地跟着他押。
我早已经交代过荷官,但凡牌面碰上张辰那边,都要让他赢。
张豪杰就站在赌桌旁边一动不动,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荷官身上,也钉在我身上。
欧阳威,跟上了张辰的注;而张辰,必赢。
这就意味着,欧阳威,也必赢。
欧阳威那张灰败的脸,渐渐地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光,手抖得握不住筹码,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两百万,很快变成了四百万;变成了两千万;两千万……我看着欧阳威面前越垒越高的筹码,后背一阵阵地冒着冷汗。
我几次三番,想示意荷官做点手脚。
可每一次,我的目光刚一扫向荷官,就能对上张豪杰的眼睛。
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是在无声地向我重复着,他在我办公室里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你把主意打到阿辰身上,他哪怕输一分钱,我都会杀你全家。"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两千万,变成了八千万;八千万,变成了一个亿……
贵宾厅渐渐变得死寂。那几个被我请来充排场的老板,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没见过,一个牌局能输赢到这个数目。
最后,当那个数字,定格在"三亿零三百万"的时候,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三个亿!
对我如今的身家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我这个人,这辈子从来是输得起钱,却咽不下这口气的。
天晚上,我看着满桌子的人,强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站起身说了一句:
"愿赌服输。"
这四个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说得这么憋屈过。
等人都散了,我把张豪杰单独留了下来,冲着他发作了一通:"豪杰,你今晚是什么意思!三个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我手里飞出去!"
张豪杰回了我一句:"城哥,我说过,不许你把主意打到阿辰身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你不动他,其余的事情我都挺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话可说,今晚他确实一步都没有越界,至于欧阳威会跟着张辰押,他们俩之间肯定有勾当!
那天晚上,我让张豪杰带人把欧阳威,连同他的老婆,还有他那一对儿女都抓到我的会所。
我早就跟荷官串通好了,我让荷官当着所有见证人的面,指证欧阳威跟他合伙出千赢赌局的钱。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欧阳威说一句公道话。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一句话都没说。
我拿回了这三个亿,心里的气总算顺了大半。
可我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这些年,杀人灭口的事不是没干过。
我打算,直接把这一家人彻底处理干净。
正要跟张豪杰吩咐下去,贵宾厅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张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我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这些人眼神凶悍,一看就是亡命之徒。
张辰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瘫坐在地上的欧阳威一家,最后落在了欧阳威那个女儿身上。
"城哥,"张辰开口,"他已经是废人了,给他留一条活路吧。"
我盯着他,冷笑了一声:"阿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他说,"可今天这件事,我希望城哥能给我个面子。"
我手底下的那些人,面对张豪杰,还有张辰身后这群亡命之徒,没有半点胜算。
欧阳威瘫坐在地上,死死的盯着我,如果眼神能杀人,我肯定已经让他千刀万剐了。
最终,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一次我没有赢的筹码。
"好,看在你的面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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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向我道了一声谢,带着那一家四口,走出了我的会所。
我没有想到,真正能撼动我的,不是另一个像欧阳威那样的大地主,而是我亲手从一间不起眼的便利店里,慢慢捧起来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放走了欧阳威一家,是我权衡利弊之后,最无奈,也最合理的选择。
可正是这个决定,日后逼得我不得不亡命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