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它问了一句:“发簪具体在井底什么位置?”
灯笼的指尖从四样东西上面移开,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圆圈:“不清楚,但大概在这个位置。”
“你这么清楚?”骨头问。
灯笼的嘴角弯了一下:“上次如果不是突然出了变故,我有很大概率可以拿到。”
变故?
什么样的变故能让灯笼放弃到手的肥肉?
骨头思考着,没有再追问。
灯笼把四样东西重新收起来,直起身来说:“今晚第四个时辰出发,走到禁地外围正好是第五个时辰初,雾气的浓度降到最低。路上不要说话,不要停留。”
当天剩下的时间没有人再聚在一起说话。
线轴回到自己房间里检查了长袍内袋里的东西:那卷薄皮纸还在,铁砧塞给他的那张灰白色纸条也在。
他把纸条重新读了一遍,上面的内容跟铁砧当时说的一样,没有多余的信息。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了内袋深处,然后坐在床沿上等天黑。
第四个时辰到来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灯笼的步伐节奏明显,从通道尽头一步步走过来。
线轴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其他几个老诡也在各自的门前站着了,八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行列,灯笼走在最前面,骨头走在队列中间偏后,线轴和疤脸并排走在骨头的后方。
黑夜里的灰白色天光比白天更沉,他们穿过建筑群的外围,经过那片被鬼新娘拍进过地面的空地。
空地上那些被压碎的苔藓痕迹已经恢复了大半,但浅坑的轮廓还在。
空地之后的路面逐渐变软,从压实的泥土变成了一种踩下去会陷进去的灰黑色壤土。
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像铁锈混着旧灰,又像某种油脂在高温下缓慢氧化散发出来的闷味。
灯笼在队伍前方停住了。
它站在一株枯树旁边,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方向:“禁地的外缘在三百步之外,现在正在下降,等那层灰白色的东西沉到地面高度以下,我们就可以穿过去。”
线轴顺着灯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方确实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浮着,高度大约到人的脚踝。
那层雾的边缘在缓慢地变化,像潮水一样往地面方向收拢,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硬土。
收拢的速度很慢,线轴盯着看了几十息,感觉到它在往下走,每往下收缩一寸,露出的硬土就多一寸。
所有人站在枯树旁边等着。
那层雾在之后慢慢降到了地面以下,露出的硬土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暗光。
灯笼第一个迈步踏上了那片硬土,脚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声响。
其他人跟在它后面依次踏入硬土范围,线轴的脚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对劲——硬土的表面是硬的,但稍微施加压力之后底下有一层软的东西在往下陷。
“不要用力踩。”灯笼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压得很低,“下面有东西。”
线轴调整了脚步,放轻重心,将每一步的力道都控制在最小程度。
他走了一阵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两侧的枯树开始变密,枝干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有些枝条交叉在一起像被编成了一堵墙,远远看去灰扑扑一片。
然后枯树丛在一段之后骤然断了,面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区域铺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
那里有一座古镇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浮现出来,像一幅被冲洗过太多次的木刻版画,边缘模糊但轮廓清晰。
低矮的房屋一排排排列着,屋顶是灰色的瓦片,墙体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毫无规律。
街道很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
古镇的第一排房屋距离他们站的位置大约五十步远,中间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满了灰白色的碎片,像碎骨混着碎陶片一起被冲到了同一个地方沉淀下来。
河床对面就是古镇最边缘的那排房屋,房屋的窗户是黑洞洞的,门板半开着半关着,没有光透出来。
灯笼在河床边缘停下来,把怀里那根暗红色的绳子取出来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紧了紧,然后从鞘里抽出短刃握在右手,刃面贴着腿侧。
“河床底下那些碎片不要踩。”灯笼说,“绕过去,从河床边缘的窄道走。碎片下面沉着一层活的东西,踩碎了会涌出来。”
线轴跟着队伍沿着河床边缘的窄道走,窄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窄道两侧的墙壁上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墙根处汇成一条细线。
线轴的目光落在那条细线上,停留了一瞬,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走完窄道之后队伍进入了古镇最边缘的街道。
两侧的房屋比从远处看到的更破败,墙体的表面布满龟裂,一些裂缝宽到能伸进一根手指。
街道的地面上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灰白色的沉积物,踩上去有一种闷闷的响声。
线轴注意到这些石板表面有被磨损过的痕迹,磨损的方向一致,全部指向街道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常年从那片区域往外拖动。
“镇子里的路会自己变。”灯笼走在队伍最前面,“走进去之后不要跟着路面走,路面会拐弯,把你们往来源方向带。”
“你们判断方向必须靠钟楼的搏动声,搏动声来自那个方向,就朝那个方向走。”
线轴侧耳听了一下,钟楼的搏动声确实能传到这里,频率跟之前在建筑群里听到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