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亭河谷,东段营寨群。
齐军第三营第三队的队率韩大牙正蹲在寨墙后面啃干粮,嘴里的饼还没嚼完,外头的哨兵就开始扯着嗓子喊。
“队率,有人!寨外有人!”
韩大牙一个激灵站起来。
他探头到寨墙边往外看了一眼,差点把舌头咬断。
寨墙外三十步开外,黑压压冒出来一百多号人。
而且全是光头。
清一色的圆脑袋在晨光里反着光,手里握着弓,后背背着战斧,正直扑寨墙而来。
“他妈的,哪来的和尚?”
韩大牙还没骂完第二句,对面的箭就射上来了。
百张弓同时松弦,箭矢带着风声砸在木栅栏上,噗噗噗扎进木头里。
有两支从栅栏缝隙穿过来,一支擦着韩大牙的耳朵飞过去,把后面一个看呆的士兵给射翻了。
“上墙!都给老子上墙!”
韩大牙拔出刀,朝后面吼了一嗓子。
营寨里的一百个兵乱哄哄地往寨墙上跑。
有的甲还没穿好,有的连鞋都没来得及套,就这么光着脚踩上了踏板。
可对面根本不给他们从容防暑的时间。
第二轮箭雨已经到了。
这次是压着寨墙顶部射的,专门射露头的人。三个刚探出身子准备拉弓的齐军士兵,被射得往后一仰,从踏板上摔了下去。
韩大牙趴在墙垛后面,心里急得要命。
这帮光头一个个膀大腰圆,全都会射弓,一百多张弓轮番射,几乎没有间断。
他的人只有十几张弓,根本压制不过对面,露头就被秒杀。
更要命的是,在箭雨的压制下,那些光头已经有人扛着简易梯子往墙根跑了。
这样的压制下,洛家军要不了多久就能登上寨墙。
“擂鼓!快擂鼓!”
韩大牙朝后面拼命挥手。
鼓声响了起来,咚咚咚咚,急促而慌乱。
这是向隔壁营寨求援的信号,按照李亨定下的规矩,听到鼓声的相邻营寨要立刻派人过来支援。
可鼓声才响了十几下,韩大牙就听见了别的动静。
北边,隔壁第四营的方向,也传来了鼓声。
南边,第二营那边,同样在擂鼓。
三面鼓声混在一起,谁也救不了谁。
“完了。”
韩大牙的脸白了,他一拍身旁的士兵:
“你从后边翻墙出去找指挥使,让他来增援我们。”
……
第三营往北一里。
营指挥使赵显忠所在的营寨,比普通营寨大出一倍。
三层壕沟,双重栅栏,里面驻扎着两百人。
按理说,这座营寨应该是最安全的。
但现在赵显忠站在寨墙上,看着四面八方升起的狼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南边三座寨子同时被攻!”
“东段也打起来了!第七营在求援!”
“西边山坡上有人在往下冲!”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过来,每个人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赵显忠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决定,寨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火箭!”
有人喊了一声。
赵显忠抬头,看见十几支带着火焰的箭从寨墙外翻了进来。
大部分落在空地上,没造成什么伤害,但有三支扎进了粮草堆旁边的干柴垛上。
火箭上用了火药,火苗窜起来的速度极快。
干柴堆了半人高,火一沾上就着,浓烟滚滚地往天上冒。
“灭火!快灭火!”
赵显忠嘶声吼着。
一队士兵丢下兵器去扑火,拿桶的拿桶,拿沙的拿沙。
可火箭还在往里射,灭了一堆,另一堆又着了。
这时候又有人跑上来,脸上全是汗。
“指挥使!这些洛家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我们后面了!北墙外面也有人!”
赵显忠转身看了一眼。
北墙外面确实有人,大概七八十个,正在拿弓朝墙上点射。
四面围住了。
“这些人怎么悄无声息地摸过来的?”旁边的副指挥使一脸疑惑。
“一定是我们把附近的农民都抓到这里了。”
另一个军官接话:
“方圆几十里全在我们这里在干活,反而没了眼目,没人给我们报信。”
赵显忠咬着牙没说话。
这时候有一个传令兵跑到他面前,浑身是血。
“大人!第三营韩队率在求援,说撑不住了!”
“你看看我们现在还有余力增援?”赵显忠指了指四周。
寨墙上到处都是人,一半在射箭还击,一半在扑火。
北墙那边还有人在搬木头堵缺口。整个营寨乱成了一锅粥。
“去找统制官。”
赵显忠抓住那个传令兵的肩膀:
“往北跑,去将军营。让统制官调兵下来。”
“那边应该还有余力,三百人的编制,还有民夫可以用。”
传令兵应了一声,从北门的小口钻了出去。
……
将军营。
统制官方宏达管辖的营寨是整个南段营寨群里最大的一座。
三百正规军,外加征调来的两千多民夫。
民夫们负责继续修筑工事,壕沟还有几段没挖完,栅栏还有几处需要加固。按照计划,再有三天就能全部完工。
但现在没有三天了。
方宏达站在将军营的望楼上,看着南边连成片的狼烟,脸色铁青。
“所有人上墙警戒,小心敌军偷袭。”
命令传下去之后,三百士兵迅速登上了寨墙。
将军营的寨墙比普通营寨高出三尺,壕沟也更深。
短时间内,外面那些散兵应该攻不进来。
方宏达这么想着。
但他忘了一件事。
两千多民夫被赶进了营内。
这些人是过去十天里从周边村镇强行征调来的。
十二岁到五十岁的男丁,被齐军的刀逼着伐木、挖沟、搬石头。有人因为跑得慢被打断了腿,有人因为偷歇被当众斩首挂在路边。
十天里,已经死了上百人。。
他们恨齐军,恨得牙痒痒。
但刀在人家手上,只能低着头干活。
现在不一样了。
外面喊杀声震天,营里还多处起火,正规军全去了寨墙上。
营内看管民夫的只剩下二十几个辎重兵,还有几个文书军官。
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叫赵大柱,黄坡县三里屯的里正。
十天前被齐军从家里拖出来,他十三岁的儿子也被一起抓来了。
三天前,他儿子搬石头时被砸断了手指,齐军小校嫌他干活慢,一刀把人捅了。
赵大柱亲眼看着儿子死在自己面前,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现在。
他站了起来。
身边几个同村的汉子看着他、
“弟兄们。”
“外面有人来打这些狗东西了。”
“咱们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