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留在陈家村的老人都坐不住了。
昨天动静那么大,每家每户都出人去找了。
几个族老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坐镇,村里还没乱,只是挡不住他们私下里议论。
“好端端的,咋就掉进河里了?”
“夜里赶路,视线不清,再加上前几天下过雨,地面打滑,加上弯道太急,栽下去了。”
“咋样了,去的人回来没,有没有找到人?”
“咋陈寻没事,就他们母子出事了,会不会是陈寻使了坏?”
一个老汉咂了咂嘴,小声说:“这都找了好几个时辰了,从后半夜出事到现在,按理说该找的地方应该都找了,都这个时辰了,他们咋还没回来。”
他身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妇人附和,“可不是嘛,按道理说,都这么久了,依我看啊,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人都跟着沉默了。
“诶,这叫啥事啊,阿荣可是举人老爷的独生子啊。”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满是担忧:“是啊,举人老爷打小就聪明,明年春闱说不定能中进士,那咱们陈氏又要多个官老爷了,可出了这事,别说春闱了,他整个人都得废了。”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前程,偏偏遇上这种大祸,造化弄人啊。”
话题绕了几圈,落到了赶车的陈寻身上。
“这事儿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他,前几天下过雨,路滑,弯道又急,晚上赶车本来就容易出事。”
“唉,经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他这辈子心里都得扎着这根刺,怕是一辈子都跨不过这道坎。”
“你还说轻了,要我说,他以后夜夜都得做噩梦,良心上这一关,够他受一辈子的,就算村里人嘴上不说,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可不是,,他自己得愧疚一辈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唏嘘。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么急的水,人掉进去,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族老们听到这些议论声,当下沉了声:“胡咧咧啥了,谁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打烂他的嘴。”
被族老这么一训斥,一个个乖乖闭上嘴巴,不敢再议论。
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几个半大孩子朝着这边跑了过来,边跑边喊。
“回来了,去的人回来了。”
“好多人都回来了,”
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大喊。
几位族老听到,齐刷刷站起身。
“快快,我们去村口看看。”
在场的人都跟着去了村口,黑压压的。
回来了大概五十多人,大半都是村里的妇人,还有几个青壮汉子。
所有人都步履沉重,眼底都是青黑,筋疲力尽。
人群中间,还有四个年轻汉子两两一组,抬着;两个人。
几位族老上前,连忙拦住队伍,开口问:“这是怎么了,举人娘和陈寻咋抬着回来了,他们受伤了?”
赵氏也跟着回来了,这时候满脸疲惫。
赵氏声音嘶哑:“放心,他们俩没事,礼章他娘哭的太多,哭晕过去了,至于陈寻,是睡着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大声问:“赵婶子,我们就想知道到底找没找到人?”
赵氏没说话。
她不知道咋回答,找了这么久,啥都没找到,可又不能直接说没找到,怕过早下定论,一语成谶。
沉默,有时候更让人心慌。
在场的人,没人是傻子,孩子们不懂,大人们都懂,赵氏那欲言又止的沉默,答案很明显了
几个族老对视了一眼,懂了彼此的意思。
其中一族老上前,挑了两个村里做事利索的年轻后生,说道:“你们两个,立刻套上马车,去城里,到老族长,把昨夜发生的所有事告诉他。”
两个后生应下。
这么大的事,老族长才能拿主意。
似乎想到了什么,族老又特意上前叮嘱了,“路上千万小心,赶车慢些,多留心弯道,稳稳当当赶路,可千万别像陈寻那样,赶个马车都能翻进河里,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其中一个年轻后生闻言,当即拍着胸脯,“放心,我赶车稳得很,绝对不会犯这种糊涂错,铁定不会把马车赶进河里。”
这话一出,在场紧绷压抑的气氛松动,不少人哈哈大笑。
这笑声有些刺耳,可落在陈大富和丘氏耳中,却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夫妻俩的脸上。
这一路,夫妻俩一走在最后,全程没说两句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儿子被调侃,两人心里又酸又苦,委屈无法说,只能硬生生憋着。
对大家来说好笑,可对他们而言,这是塌天的大祸,哪里笑得出来。
陈大富看着被抬着昏睡不醒的儿子,心疼不已。
他走到抬着陈寻的两个年轻汉子面前,“这一路辛苦你们了,肯定累坏了吧,把陈寻放下来吧,我自己背他回家。”
“大富叔,要不我们帮你送回家里吧,你也累了一晚。”
“不碍事,离家没多远了,我背他回去就好了。”
两人没再说啥。
他们熬了一夜,这一路还得抬着陈寻,体力透支,只想赶紧回家躺下好好睡一觉。
“既然大富叔这么说,那我们就先回去歇息了,实在太累了,撑不住了。”
两个后生帮忙把陈寻放到陈大富背上。
陈大富弯腰,把陈寻稳稳背在背上。
陈寻睡得死死的,哪怕被人挪动身体,也半点没有醒的迹象。
丘氏紧紧跟在男人身后,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
夫妻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在全村人或同情、或惋惜、或议论的目光中,往自家方向去了。
两人一路上没说话。
小院门口,陈寻媳妇苗氏天还没亮就等在这里了。
昨夜听说男人赶车坠河闹出大祸的消息,苗氏心里又怕又慌,同时也牵挂着落水的李四娘母子。
一抬头,看到公公背着男人回来,苗氏眼睛瞬间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刚要开口说话,一旁的丘氏连忙伸手拉住她,对着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苗氏会意,立刻闭上嘴巴,轻轻点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大富将陈寻放在床上,给他肚子上搭了块布,天气还很热,可这样睡着也得把肚子护着。
放好陈寻,三人轻轻退出房间,顺手带上屋门。
一关上门,苗氏再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爹,娘,找到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