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到京的消息隐蔽的非常好,为了避人耳目,他甚至没有回勇平候府,而是在苗家找了个偏院住了下来。
到了第二天,陈凡便想递本子入宫,谁知却被苗灏拦了下来。
“你奉旨出使海东,现在使团还没到京,你这个使者却先回京,这点不妥当,在这种时候,还是要小心为上。”
陈凡疑惑道:“既然如此,为何老师会私下派人叫我速速回京?”
苗灏道:“让你回京,不是叫你跟他们当面锣对面鼓去争执,而是要赶紧私底下想办法,看看有没有知道内情的人。”
这可就难倒陈凡了,宫闱秘事,他一个外臣如何知晓?
思考了半天,他最先想到的合适人选是顾彻眉。
作为王氏的亲侄女,若是彻眉入宫,想必能了解不少内情,且王氏也会看在亲戚的份上,对她或许有几分好脸色。
可是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顾彻眉远在南直,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能等,诏狱中的祝咏和叶选可等不了。
突然,陈凡眼睛一亮:“老师,这女官可有休沐之日?”
苗灏点了点头:“每月廿十,都会让女官休息一日,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出宫,只有部分人在内侍的陪同下,去东安门外承顺大街采买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
正月二十这天,京师街道上的雪还没融化,到处都是被人走马驰后的泥泞。
承顺大街又叫内市街,紧挨着皇宫东门,这里开设的店铺,除了对外营业,最大的一个进项就是专供宫中内侍、女官采买日常所需要的日用品。
齐令姜拢了拢头发,转头对陆慕贞道:“陆姐姐,你真得不出门吗?两三个月才轮到咱们一次,再等可就要到四月份才能出宫了!”
房间暗处的陆慕贞摇了摇头:“你去吧,我不想出门。”
齐令姜失望地点了点头。
就在她还想再努力一劝时,外面传来太监尖尖的嗓音:“都快点吧,姑奶奶们,再迟,就不给出宫了!”
陆慕贞朝齐令姜笑了笑:“好了,你去吧,我没什么要买的东西。”
齐令姜扁着嘴小声道:“太后也真是,陆姐姐平日里为人最是小心谨慎了,万岁爷龙体不豫,咱们又不是贴身伺候的,凭什么对陆姐姐冷言冷语。”
陆慕贞脸色一变,训斥道:“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不想去,那就在这里陪我!省得胡乱说了,给我惹事。”
齐令姜吐了吐舌头:“好了,好了,你不出门,那我就给你带些小零嘴儿好不好!”
……
东安门外,一群女子刚刚出了宫门,就像被放飞的小雀一般兴奋地叽叽喳喳。
齐令姜悄悄撩起车帘的一角,偷偷看向不远处的内市街。
还没到内市街,她就远远听见无数个大嗓门喊道:
“上好的蔷薇露、茉莉香膏!脂粉匀润,最宜宫中贵人!”
“桂花糖糕、枣泥酥饼!入口绵甜,热乎新鲜嘞!”
“各色丝线、绫罗绢纱,裁衣绣帕,样样齐备!”
“沉檀速香、冰片合香,熏房净室,香气悠长!”
长短吆喝错落回荡,沿着积雪未消的长街层层传开。承顺大街本就是专供宫人采买之地,商贩皆知往来多是内廷女官、内侍,吆喝也比南城市井雅致几分,少有粗鄙俚语,多兜售脂粉香膏、细巧点心、绣品丝线一类物件。
齐令姜望着沿街林立的铺面,眼底泛起几分雀跃。她此番出宫,一来是难得透气散心,二来也打算寻些上好香饼,带回宫中赠与陆慕贞。
随行内侍低声催促:“齐典学,莫探头张望,等车子继续往前到了内市街,寻一处铺面停靠你再下车好好逛,但切莫耽搁了时辰,日落前必要回宫销牌的。”
齐令姜连忙放下车帘,应了一声,心底却早已被不远处街上琳琅的物件、热闹的市声勾得心神向往。
“姑娘,这是咱家上好梳篦!正宗三年阴干的黄杨木,整块木料打磨,无胶无拼、不起木刺!”
专卖梳子的掌柜,看见一群女子涌了进来,笑得满脸褶皱,尤其是看到齐令姜手里的木篦,更是热情推销了起来:“姑娘,这黄杨木啊,温润凉血,日日梳发,不会扯着头发,宫中不少贵人都认咱们家这款,怎么样?有没有看上?我给姑娘便宜点?”
齐令姜被那掌柜的热情搞得有些脸红,连忙放下篦子,装作无事一般看向别处。
“姑娘,你手上的这竹骨描金细篦,选用的是江南老竹,过脱脂晾晒,不蛀不裂、轻巧耐用!篦背描彩绘兰草海棠,雅致素净,不带艳俗,戴在鬓边、收在妆匣都体面咧!”
果然,齐令姜这次没有放下,反而放在手里反复摩挲,好半晌,她方才怯怯道:“掌柜的,这,这个多少钱?”
“不贵,不贵,不贵,不贵,寻常素竹篦街市上二十文便能拿下。只是姑娘瞧的这一柄,是江南运来的精工货,竹料经过反复脱脂阴干,篦背描彩贴金,工序繁复,寻常铺面难得一见。”
掌柜伸手指了指篦面上的海棠纹样,笑容精明:“别处三十文,今日在内市街上,小人也不多要,四十五文便可带走。您瞧瞧这做工,带回宫中妆匣摆放,体面不俗,配女官身份正好!”
齐令姜听见价钱,指尖微微一顿,低声踌躇:“四十五文…… 倒是比外面贵上不少。”
“姑娘说得不差,” 掌柜不慌不忙,“这承顺大街往来皆是内廷贵人,货色皆是精挑细选,不比南城市井粗劣物件。若是真心想要,小人稍后再添一小包桂花头油算作添头,也算交个情面。”
齐令姜甜甜一笑:“好的,掌柜帮我寻个精致些的木匣子,我要送人。”
抱着匣子从梳子店走出来的时候,齐令姜脸上挂满了开心的笑,从被内文学馆选中入宫以来,能到这内市街上逛一逛,是她几个月中最期盼的一天。
这一天,比她在扬州时都感觉自在、逍遥。
就在这时,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一把扯住了齐令姜,吓得她惊出一声冷汗:“你,你想干嘛?”
那妇人连忙松手,满脸和善笑意,语气亲热又讨喜,半点无恶意:“姑娘莫怕!老身不是歹人,只是见姑娘容貌清丽、气度端庄,定是宫里出来的贵人!”
她说着,侧身掀开身后布帘,露出一排排叠得整整齐齐的罗裙,料子水光柔润,色彩雅致温柔。
“老身专在这内市街做宫人衣裳生意!你看这几匹杭绫软罗裙,都是江南新来的料子,轻软透气,不沾寒意,冬日贴身不冷,春日穿著飘逸!”
“你挑上一身,老身给你便宜些。”
齐令姜好奇地张了张店内,见那里面只有几个妇人,于是放下心来:“多便宜啊?”
“今天姑娘你是老身开张的生意,你给个价,只要老身不亏,咱就卖了!”
齐令姜闻言,眼珠子都亮了,转身毫不犹疑走了进去。
可谁知刚进店门,那门就被那婆子在外拉了起来。
随即店里的几个女人纷纷退了下去。
齐令姜见状吓了一跳,刚想大声喊叫,引起随行太监的注意,谁知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你认识陆慕贞?你怎么会穿她的这件紫色罗裙?”
齐令姜转头看去,只见店后布帘撩开,一名青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头戴乌黑四方平定巾,巾角端正利落,一身月白宽袖道袍,料子素雅柔软,腰间简简单单系着一根素丝绦,并无金玉配饰。
虽作寻常布衣文士装扮,但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自带着一股儒雅风流的沉静气度。
在看到陈凡的一瞬间,齐令姜眼睛都直了。嗓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