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中撕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霰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以扇面铺开,密密麻麻的铁砂、铁钉捏成的细小弹丸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铁网,铺天盖地地砸向清军骑兵的扇形冲锋阵型。
最前面那排清军骑兵连同他们的马一起被这张铁网兜住了。
一个正蓝旗牛录章京的左半边身体中了至少十几枚铁砂,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身后同袍的马蹄下,被踩成了肉泥。
他胯下那匹马更是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颈中了弹,四蹄一软,整匹马往前翻倒,将一个刚刚跌落马下的骑兵压得死死的。
第二排骑兵来不及勒马,直接撞上了前面倒下的马尸和人尸。
马匹被绊倒,马上的人被甩出去落在血泥地上,又被后面继续冲锋的骑兵踩过。
人和马的惨叫声在炮声中此起彼伏。
三十门佛朗机炮打完第一轮,子铳被迅速拔出,新的子铳卡进炮膛,推栓闭锁,不到三十息,第二轮霰弹再次齐射。
又一轮铁网铺天盖地砸过去。
清军骑兵的冲锋阵型被拦腰打断。
前队已经溃了,后队还在往前冲,两股人流在官道上撞在一起,互相践踏。
“火枪兵,放!”
胸墙后的数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三排轮射的节奏稳得如同机械。
弹幕连绵不绝,将那些侥幸从炮击中生还的清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撂倒在马下。
一个清军骑兵冲到离胸墙不到百步的位置,一枚弹丸击中胸口,仰倒在地。
他胯下的马继续往前冲了三十几步,胸口中弹,马头一低,整匹马往胸墙上撞去。
一名明军火枪兵从胸墙后站起身,用刺刀对准马头,一刀捅进马眼。
战马惨叫一声,侧翻在地。
紧接着第三轮炮击又打出去,炮火继续延伸射击,将清军后队也一并覆盖。
三轮炮击,五轮排枪。
清军骑兵的冲锋彻底崩溃了。
官道上到处是倒地的马尸和人尸。
残存的骑兵开始往海州方向溃逃。
几个清军牛录章京还想继续往前冲,却被溃兵裹挟着往回跑,撞在一起摔下马,被马匹踩踏身亡。
那面正蓝旗从旗杆上脱落,落在血泥地上,被人马踩得面目全非。
黄得功站在胸墙后,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朝身边的传令兵说道:“传令,清点弹药,补充炮位,准备下一波。”
“是!”
......
李定国从后方走到胸墙边,看着官道上那片尸横遍野的场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黄得功说道:“黄将军,这三千骑兵,应该是海州最后能派出来的机动兵力了。”
黄得功将望远镜递给一旁的亲兵:“海州守军原本就不多,锦州被围之后,海州的骑兵多半被调去支援锦州。”
“这三千人,大概率是海州守将最后的老底。”
“老底折在这里,海州城现在怕是连守城的兵都不够了。”
李定国转身望向西方锦州城的方向,说道:“三岔河渡口一断,锦州后路就没了。海州的援军也折在这里。”
“锦州城内现在有多少存粮?够守多久?”
黄得功想了想,回答道:“据锦衣卫暗桩之前传回的情报,锦州城内的存粮最多够守半个月。”
“如今没了外援,半个月后就算吴三桂没有拿下,锦州守军也得饿死。”
黄得功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李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定国转过身,朝浮桥南岸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守好三岔河。”
“刘文秀他们还有几天就能拿下锦州外围所有据点。”
“等锦州成了真正的孤城,守将自然会替他的一万多将士想活路。”
李定国走到浮桥桥头那面日月旗下时,停住脚步,继续道:“希望吴三桂能尽快拿下锦州,咱们到时候还能趁着海州空虚,将其拿下。”
黄得功看向锦州方向:“就看他了!”
......
次日,吴三桂站在锦州南门外的高台上,身后是连绵数里的明军大营。
他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片对准锦州城头那面破旧的正黄旗。
旗子被硝烟熏得发黑,边缘被炮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在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昨晚寅时,李定国夺取三岔河渡口的消息就传到大营。
吴三桂没有立刻发动总攻。
锦州城高墙厚,守军虽已断粮,但困兽犹斗。
若是硬攻,伤亡不会小。
吴三桂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刀,什么时候该用笔。
“传令,停止炮击。”
身旁的传令兵愣了一下,但还是挥动了令旗。
轰鸣了整整两天的炮火骤然停歇。
阵地上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晨风从营帐间穿过的声音。
吴三桂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副将杨坤:“劝降书准备好了吗?”
杨坤抱拳:“回将军,按您的吩咐,已经抄写了六千份。”
“不够。”
吴三桂竖起两根手指,“再加四千份。天黑之前,我要这些信全部射进锦州城。”
杨坤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当天傍晚,二百架弩车在锦州南门外一字排开。
弩臂被绞到最大张力,弩槽里放的不是弩箭,而是一捆捆用油纸包裹的劝降书。
吴三桂亲自走到弩车前,拿起一捆劝降书,掂了掂分量。
他展开其中一封,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告锦州守军及城中百姓书:三岔河渡口已为我军所据,海州援军已于三岔河畔全军覆没。
尔等外援已绝,存粮已尽。
大明皇帝陛下有旨:献城投降者,保全性命,编入屯垦,给田给饷。
死战不降者,城破之日,死无葬身之地。
吴三桂拜上。
吴三桂把劝降书放回弩槽,退后一步,朝弩手点了点头。
“放。”
弩弦崩响,那捆劝降书被射上半空,在空中散开,信纸像雪片一样飘入锦州城。
万封劝降书在锦州城上空散开,白花花一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城墙上、街道上、屋檐上、井台边。
城头上的守军士兵们下意识伸手去接。
有人拿到信,借着垛口边的火把光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有人不认识字,拉着旁边识字的同袍问信上写的什么。
同袍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三岔河没了,海州援军也没了,就连咱们的外围营垒也没了。”
这话一出,宛如一盆冰水浇在他们身上。
锦州守军苦撑了这么久,顶着漫天炮火,全靠一个念想撑着,援军会来,盛京会派兵来救他们。
现在这个念想被完封信纸彻底撕碎了。
三岔河渡口是锦州通往盛京的唯一通道。
渡口没了,锦州就是一座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