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些女工连新工厂都没去看过,就一口答应下来,多少有些草率。
反正这几天让她们去院子里看一眼,心里有底再定也不迟。
芳姐正跟她们商量着报到的事,忽然传来几下敲门声。
陈永强以为是还有女工没上来,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头站的却不是女工,是宾馆经理站在前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查房……”
陈永强也没慌:“同志,什么事?”
“例行检查,请配合一下。”为首的公安亮了亮证件,抬脚就要往里走。
其实哪里是什么例行检查,这么晚了,一个男人带着一群女人挤在旅馆房间里,被人看见,就举报到了派出所。
宾馆经理跟在后面,脸上赔着笑,心里却直打鼓,真要查出什么不干净的事,他可承担不起。
陈永强没拦,侧开身让两个公安进来。
屋里不算大,两个公安一进门就看清了,床上坐着三个女工,床边还坐着林秀珍和芳姐,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
五个女人,一个男人,阿娇几个下意识站起来,往墙边退了退。
带头的公安扫了一圈:“这么多人,在这干什么?”
“我们在开会。”陈永强跟上前,把话接了过去。
带头的公安脸上很严肃:“开什么会?”
陈永强把开制衣厂、招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今天是跟以前厂里的几个熟练工碰个头,把招工的事定下来,所以人来得齐了些。
那个公安脸上的疑色没全消:“厂子在哪儿?有手续吗?”
林秀珍会意,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份刚办好的房产过户合同,递了过来:“这是刚办的过户手续,厂房在花县城边。”
公安接过去,合同上房管所的红章都齐,不像是假的。
又查了每个人的身份信息,几个女工都有厂牌,陈永强拿出来的是户口本。
公安核查后,没发现什么违法行为,领队把厂牌还回去:“以后这种人多聚集的场合,事先跟旅馆打个招呼,别让人误会。”
“下次会注意。”陈永强嘴上应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退房,搬到工厂去。
在旅馆连开个会都能招来查房的,等厂房那边宿舍一收拾好,他一天都不想在这多待。
那个领头的公安见陈永强态度还行,只淡淡开口:“会要是开完了,就赶紧散了吧。”
意思明摆着,就是让他们别再聚了,陈永强听得出来,也没多说,回头朝阿娇几个:“那今晚先到这,你们先回去,明天到厂房那边看地方。”
阿娇几个应了一声,跟芳姐打了招呼,便先后出了门。
芳姐也抱着儿子回了隔壁,屋里只剩下陈永强和林秀珍,还有睡着的女儿。
公安拿着登记本,又核对了一遍两人的结婚证明,没挑出什么毛病,带着宾馆经理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林秀珍还有点提心吊胆:“永强,不会有事吧?”
她这辈子很少跟官方的人打交道,今晚突然闯进来两个公安,虽说问了几句就走了,可心还悬着。
陈永强倒是淡定得多,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放心,不会有事,我们又没干违法的事。”
他把外套挂好,又去看了眼女儿,才躺到床上。
“厂子光招车间的工人还不够,还得再招一个财务。”
林秀珍转过头看他。“干什么用?”
“算工钱,另外就是报税。”陈永强说得认真。
“这个钱不能省。厂子往后是要往大里做的,账目得清楚,税该报的报,不能漏。早一步规范,往后就少一堆麻烦。”
这个年代不少小厂糊里糊涂地干,账不清、税不报,一旦查下来,前面赚的全得吐出去。
“这些事情我也不懂啊。”林秀珍说得实在。
她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农家女,那些粗活细活她都拿得起来,可要管一家制衣厂,样样都是新门道。
“我会安排好的。”陈永强把这事揽了下来。
光靠林秀珍一个人撑不起来,得有个能管事的人帮衬着。
“看来还得有个有能力的厂长,辅助秀珍。”陈永强第一个想到的是芳姐。
虽说没正经见过她管事,可这几天相处下来,看得出这个人有几分潜力。
制衣厂眼下正缺这么一个能张罗的人,要是芳姐愿意担这个厂长,林秀珍在旁边跟着学,厂子就能正常运转。
“一切有我,早点睡吧。”陈永强不想让林秀珍跟着操这些心。
次日一早,陈永强就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出了门。
今天要把几间宿舍弄好,铁架床送过来得摆上,只要能住人,就立马退房搬过去,省得再招人查房。
陈永强骑着摩托车先去了家具铺,盯着伙计把订好的十张铁架床装上车,自己在前头带路,一路开到院子。
周师傅他们几个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接着干活。
陈永强招呼他们搭把手,把床一张张搬上二楼,直到快中午才组装好。
“几位师傅辛苦了。”陈永强掏出几包烟,给装床的几个师傅一人递了一包。
这几个是家具铺里包安装的,工钱算在床钱里,不用另付,可烟还是得给。
把安装师傅送走,陈永强回到二楼,看着宿舍盘算还缺什么。
“只有铁架床有了,别的一样没有。”
陈永强骑上摩托车,跑了一趟市场,把缺的东西都买了回来。
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旅馆的规矩,过了十二点退房,就得多算一天房钱。
陈永强顾不上吃饭,跨上摩托车就往旅馆赶。
刚到宾馆就先办理退房手续,东西再慢慢搬。
尽管已经很注意了,退房的时候,旅馆前台还是找了个由头,说房间的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硬是从押金里扣了五块钱。
陈永强心里不痛快,那点污渍抽丝,多半是旧东西本来就有的毛病,硬赖到他们头上。
可急着带两女去吃饭,又不想在旅馆门口跟人吵,拿着退回来的押金转身就走了。
直到快天黑前,宿舍、厨房、水电都算收拾好了。
陈永强把清理出来的包装纸,收到院角:“晚上可以住厂里了。”
林秀珍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了一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总算有个安家的地方了。”
到了南方,一直是给别人打工,现在这家服装厂是自家的,心里踏实不少。
“晚上早点休息,明天缝纫机就要运过来了。”陈永强对两女吩咐了一句。
吃过晚饭,三个人坐在灶房里,陈永强把话头转到正事上:“芳姐,我想让你当服装厂的厂长。”
芳姐感到很意外:“我?厂长?”
“不行不行,我一个带孩子的,缝纫机踩得还行,管厂子哪干得了?出了岔子,耽误你的事。”
从前在厂里只管埋头干活,组长都没做过,一下子让她挑厂长的担子,心里发虚。
陈永强给她打气:“没有谁生下来就会。你在厂里待了几年,比外面招一个两眼一抹黑的强。再说阿珍也在,你俩搭着手干,出不了大岔子。”
“就当帮我一个忙,至少春节前这段时间,你先接下来。等过了年,你要还是不想干,再另外招人。”
林秀珍也帮忙劝说:“芳姐,你就试试,咱俩一起。”
最后芳姐松了口:“那我先干着,干不好你可别怪我。”